10:47:05 13/02/202?
日子平平淡淡地又过了几天。
奥利弗依然每天定时去查看那条黄高旗刺尾鱼的状况。可喜的是,伤口恢复得相当不错。原本被塑料环勒得皮开肉绽、甚至能看到组织的尾部,此刻已经长出了一层半透明的、嫩红色的新生皮肤组织,将创口严密地覆盖起来,边缘处开始有细小的、颜色较浅的新鳞芽点状萌出。虽然离完全长回原来的致密鳞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感染的风险已经大大降低,鱼的游动也明显有力、平稳了许多。这是一个极好的迹象,意味着它的免疫系统和修复能力正在高效运转。奥利弗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确保它的体力完全恢复,并且新生的皮肤足够坚韧,再考虑将其放归到附近安全的珊瑚礁区域。
但是令他感到遗憾的是,那天救治的过程中似乎自己也是有些心急,硬是忘记记录了精确的坐标,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找到当时的坐标,只能祈祷着鹦鹉鱼的坐标还有些用处。
带着Puppy在别墅周围遛弯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面被拆除的墙体附近。曾经的落地窗和部分砖石结构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加固的金属框架和临时防护网。维斯康蒂戴着明黄色的安全帽,正站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份类似图纸的全息投影,与几位造型更加工业化的工程机器人进行着无声的指令交流。
机器人管家敏锐地察觉到了小狗的存在可能带来的安全风险,立刻上前,温和但不容拒绝地将兴奋的Puppy引导回了安全的花园区域。与此同时,另一台工程机器人滑行到奥利弗面前,机械臂递上了一顶同样颜色的安全帽。
维斯康蒂察觉到动静,从全息图纸上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在安全帽檐下望过来:“怎么来了?”
奥利弗接过安全帽戴上,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挠了挠头,找了个最直接的借口:“我来……确认一下进度。”
“场地已经基本清理和平整完毕,”维斯康蒂用手中的光笔虚点着投影上的结构图,“接下来可以开始浇筑地下部分的基础设施,同步铺设独立的电力管道和光纤。这些主要由机器人完成,效率会高很多。”他顿了顿,补充道,“之后还会考虑消防系统的布设。”
“消防?”奥利弗有些意外,“这里……应该不会真着火吧?”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这问题有点傻。
维斯康蒂果然笑了笑,指了指周围:“我们不是在海上么?”
奥利弗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精密仪器可不经水淹。你应该明白的。”他的语气带着科研人员本能的警惕。
“当然明白,”维斯康蒂收起笑容,恢复了工程般的严谨,“考虑的是气体灭火系统,比如惰性气体或某些洁净化学药剂。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如果我们当时恰好在实验室里,高浓度的二氧化碳或其他灭火气体可能导致窒息……恐怕得设计一个更复杂的分区控制和紧急逃生方案?或者预留手动干预的冗余。”
奥利弗点点头,他对建筑安全和消防工程确实不熟,无法提供具体建议,只能意识到其中的复杂性。“听起来是个需要仔细考量的问题。”
“抱歉,”维斯康蒂的目光重新落回图纸,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因计划超出预期而产生的歉意,“让你久等了吧?不过,仔细算算,时间其实才过去一周多。你会觉得……在这里的时间,过得有些慢吗?”
奥利弗简单思考了一下。慢吗?似乎并不。与之前在研究所里被各种deadline、会议和无意义的文书工作推着走的感觉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不需要一直赶着写论文,或者应付那些无穷无尽的PPT?”他尝试解释,“突然就觉得,时间可以用来真正观察、思考,甚至……只是等待一条鱼康复。有很多‘事情’可做,但感觉上并不‘忙碌’。”
维斯康蒂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轻轻“嗯”了一声:“可能还需要再等等。实验室的改造比预想的复杂……很抱歉,我最初没有完全预料到其中的工程量。”
奥利弗摇摇头,他是真心不觉得对方需要为此道歉。能得到如此量身定制、不惜工本的支持,已经远超任何科研人员的梦想了。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工程上的细节。忽然,维斯康蒂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过一段时间——具体时间不确定——我的一位学生可能会来这里。或许……你可以和他聊聊。”
“学生?”奥利弗有些意外,他从未听维斯康蒂提过还有学生,“哪天来?”
“不知道。”维斯康蒂的回答很干脆,“他只是说想来拜访,没有确定具体日期。”他停顿了片刻,金色的眼眸看向奥利弗,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似关怀的考量,“我感觉……你在城市里的时候,似乎觉得有些孤独?我毕竟不是人类,Puppy也无法与你进行复杂的语言交流。或许,偶尔和真正的人类……聊一聊,会感觉不同?”
这个提议本身不算差,但维斯康蒂表述的方式——“我毕竟不是人类”——让奥利弗心头掠过一丝极其怪异的感觉。他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可能性,但并没有太往心里去。
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旁边一台开始进行地基扫描的机器人发出的、有节奏的嗡鸣声吸引了过去。那关于“学生”和“人类交流”的话题,如同投入池水的小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便暂时沉入了意识的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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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悄然流逝,又过去了一周。实验室的建设日程稳步推进到了第三周,地下结构的轮廓已在机器人的精密作业下初现雏形。
奥利弗的生活也形成了一种宁静的节奏:每日定时观察那条康复中的黄高旗刺尾鱼(它的新生鳞片已覆盖了大部分创面,游动迅捷如常);带着精力旺盛的Puppy在海滩上尽情奔跑、追逐浪花;偶尔,他也会鼓起勇气踏入画室。
在画室里,他尝试着继续那笨拙的素描练习。但不知是确实缺乏天赋,还是那种被大师无形注视的压力作祟,他往往画不了多久,就开始感到坐立不安,指尖发痒,想要“逃跑”——逃到更让他感到自在的沙滩或实验室去。维斯康蒂对此从不置喙,既无鼓励也无挽留,任由他来去自如,仿佛他存在的意义并非完成一幅画,而仅仅是“来过”、“试过”这一行为本身。
而维斯康蒂自己的那幅油画已然完成。画面上是一个极其工整、细节繁复到令人屏息的古典室内环境,每一处织物褶皱、木质纹理和光影折射都处理得无可挑剔。置身于这华丽背景中央的,是一位身着极度考究、华贵粉色宫廷长裙的女子,姿态优雅,面容平静。然而,她手中却稳稳握着一把造型古典的火枪,枪口处,一缕淡蓝灰色的硝烟正袅袅升腾、弥散,与周遭金红交织、富丽堂皇的环境构成一种尖锐而沉默的对抗。完成后的画作被安静地搁在画架旁,像一枚凝固的、充满隐喻的时空胶囊。
更多的时候,两人会在洒满午后阳光的书房里各据一方。奥利弗抱着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沉浸在他那融合了海洋未知与心理悬疑的恐怖小说世界里。而维斯康蒂则对奥利弗带回来的那几本古生物图册产生了兴趣,正靠在窗边的软椅上翻阅。
看着书页上那些根据化石复原的、庞然巨物的插图,维斯康蒂没忍住,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纯粹疑惑的语气吐槽道:“为什么从这些科学描述上看,这些生物的体积如此巨大,但推测出来的脑容量……却只有这么一点点?”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圆圈。
奥利弗从屏幕上抬起眼睛,思路还沉浸在小说情节里,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谈论常识般的自然口吻回答:“虽然它们的脑子相对身体来说很小,但不代表它们就很‘笨’呀。大脑的功能性是很复杂的,小体积同样可以具备处理生存所需信息的基本完整功能。”
维斯康蒂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并无任何怪异感,只是很自然地顺着逻辑追问:“那么,这么小的一点脑子,究竟能管理多少事情呢?决策、恐惧、记忆……这些是如何分配的?”
奥利弗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他歪头想了想:“这个……我也不太确定。毕竟我们无法直接测试古生物的神经活动。不过,也许和现代生物,包括人类,有一些功能分区上的共同点?比如某些区域负责决策和计划,某些处理恐惧和威胁信号,还有些掌管情绪、记忆和听觉信息处理?”他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着脑科学的一些基础概念。
维斯康蒂听着,略微抬起头,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原来如此”的恍然神色,仿佛某个困扰他许久的、关于“小脑袋大身体”的谜题得到了一个合理的推论方向。
奥利弗看着他那副认真吸收新知识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可爱。他其实并不确定古生物的大脑是否真有如此精细的分工,这远远超出了他的专业领域。但此刻,这似乎只是一次随意的、天马行空的闲聊,答案本身并不重要。
维斯康蒂的注意力很快又从艰深的古生物描述上移开了。他对那些复杂的骨骼名称和演化谱系似乎兴趣有限,研究了一会儿后,目光完全被夹在书页中的那个金属书签吸引——那条线条流畅、泛着冷光的太平洋蓝枪鱼。
他用指尖轻轻抚过书签上凹凸的纹理,感受着那象征海洋速度与力量的形态。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对奥利弗说:
“对了,我的学生确定了来访的日期。大概就在下周,也就是明后天。”他顿了顿,观察着奥利弗的反应,“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和他聊聊。我的学生……似乎还带了他的学生来。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奥利弗从小说中抽离出一部分注意力,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目前正被一个关键的恐怖情节卡住,没有太多心思去琢磨这位突如其来的访客。不过,一个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过脑海:
对方既然是维斯康蒂的学生……不会,也是个怪人吧?
这个想法让他敲击键盘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重新拉回他笔下那个由文字构建的、同样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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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奥利弗是在一种全然放松的状态下自然醒来的。在这里生活了近两个月,规律的作息早已内化,连闹钟都显得多余。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才发现时间已经跳到了快十一点。
他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地回忆:昨晚睡得很晚吗?好像也没有,只是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未曾留下痕迹。或许,是这片海域过于宁静的空气,本身就有催人深眠的魔力。
简单地洗漱过后,奥利弗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穿着睡衣晃荡。他想起维斯康蒂昨天提到的“访客”,从衣柜里挑了一件浅咖色的棉质上衣和一条舒适的格子纹长裤换上,又趿拉上拖鞋——介于正式与居家之间的随意,是他觉得最舒服的待客状态。
刚打开卧室门,一道小小的身影和一团毛茸茸的棕白旋风就差点撞上他。定睛一看,是Puppy正和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精致民族风小裙子、发间闪烁着细小宝石光泽的小女孩在走廊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奥利弗挑了挑眉,心想:客人果然已经到了,而且看来已经迅速和“原住民”打成了一片。
他侧身让过这两个欢快的小家伙,根据走廊里静静守候的机器人的无声指引,朝着主客厅走去。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他对这栋别墅的布局早已了然于心。
步入宽敞的客厅,明亮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一室。维斯康蒂正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一位有着亚洲面孔的中年女性。她姿态端庄,乌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成一个优雅的低髻,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色泽沉静的普蓝色长袍式连衣裙,颈间、腕间和耳垂上点缀着设计精巧、色泽温润的宝石饰品,并不张扬,却有种沉淀岁月的华美。奥利弗忽然想起刚才跑过的小女孩发间的闪光——看来是一脉相承的审美。
他走上前,礼貌地打了个招呼。那位女士也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审视艺术品般的沉静。
维斯康蒂适时地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介绍珍品的意味:“奥利弗,来认识一下。这位是扎佩·艾尼亚,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他转向那位女士,“艾尼亚,这位是奥利弗·埃尔伍德博士,一位杰出的海洋学家,目前正在这里进行他的研究项目。你看到的正在修建的实验室,就是为他准备的。”
艾尼亚闻言,唇边浮现出一抹优雅而了然的微笑,她看向维斯康蒂,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先生,您还是一如既往地……照顾学生啊。”她的口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吐字清晰而柔和。
维斯康蒂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站起身:“你们或许可以聊聊。我需要去查看一下工程进度。”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至于那个叫‘罗湖’的小女孩,她会和Puppy待在一起,不用太担心。”艾尼亚点了点头,似乎对学生的独立性和与动物的相处能力很是放心。
维斯康蒂离开后,客厅里暂时安静下来。奥利弗在艾尼亚对面的沙发坐下,试图寻找话题:“你们……已经来了很久了吗?”
“我们刚刚通过直升机抵达这里,”艾尼亚轻轻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动作流畅,“恐怕只有十几分钟。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老师这座美丽的‘避世之所’。”
只有十几分钟?奥利弗心下略感尴尬,自己这个“主人”似乎醒得有点太晚了,但是直升机的动静居然没有吵醒他吗?他正不知该如何接话,艾尼亚却已自然地开启了新的话题。她那双沉静的黑眸注视着奥利弗,问道:“那么,亲爱的博士,你喜欢这片海域吗?”
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奥利弗愣了一下,随即诚实地回答:“当然。这里……非常丰饶,生机勃勃,对我而言是研究的天堂。”
艾尼亚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那笑容里似乎包含了某种更深的理解:“那就好。我也想带我的学生——罗湖,来看看。她最近……状态不太好。大海的广阔和老师这里的宁静,或许能给她一些启发。当然,我也希望老师能点拨她一下。”她提及“老师”时,语气里充满了敬意。
奥利弗点点头,表示理解。但他心中仍有一个疑问:“我听维斯康蒂说,您是一位宝石匠。而维斯康蒂教授……他钻研的是古典油画。你们之间的教导,是如何进行的呢?”他很好奇,这两种看似迥异的艺术形式,是如何在维斯康蒂这里交汇的。
艾尼亚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娓娓道来:“制作宝石首饰的技艺,源自我的家乡,我们世代擅长金银细工与宝石镶嵌。而导师……”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表达,“他点拨我的,并非具体的手艺,而是一种‘看见’和‘权衡’的方式。”
她端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的花园,声音平和:“宝石与美术,在更高的层面上是共通的。它们都关乎如何‘放大’事物的一部分优点,引导观者的视线,让他们‘看不到’或‘不在意’那些天然的、或人为造成的微小缺憾。又或者,是做精妙的权衡与调整——牺牲某一部分的‘完美’,去成就整体‘浑然天成’的、独一无二的美。”
她举了一个具体的例子:“就像我们有时处理一颗内部略有绵絮、不够完全通透的宝石。高明的匠人不会试图掩盖它,反而可能在宝石背面衬上精心雕琢的银质反光镜面。光线穿过宝石,被镜面反射回来,绵絮在特定的光影下会化作独特的内部风景,而宝石整体的火彩和色泽却会被极大地增强、绽放。牺牲了一点绝对的‘通透’,却换来了更具个性和冲击力的‘光华’。”
奥利弗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个比喻精妙而深刻,似乎不仅适用于宝石和绘画,也隐隐触及了维斯康蒂那融合了非人特质与人类拟态、充满“反差”与“权衡”的复杂存在本身。这位学生,果然不简单。
两人并未深聊太多,初次见面,彼此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和礼貌。稍后,他们决定去花园走走。远远地,能看到那个叫罗湖的小女孩正和Puppy在草坪上打滚,笑声像银铃一样飘过来。维斯康蒂的身影则在远处拆除墙体的工地附近隐约可见,依旧忙于他那项为奥利弗量身打造的、庞大的“实验室工程”。
海岛的平静被轻柔地打破了,新的涟漪正在悄然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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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并不觉得维斯康蒂的暂时离开有何不妥,他最近确实被实验室那些错综复杂的独立电路和气体灭火系统搞得焦头烂额——这些细节上的严谨,恰恰说明了其重视程度。艾尼亚也未曾流露出任何需要主人全程陪同的期待,她似乎更习惯于观察与沉浸。
两人并肩站在花园中,目光掠过精心修剪的花丛,最终落在了那个由活水循环系统维持的、清澈见底的淡水鱼池上。池中几尾色彩斑斓的锦鲤悠然游弋,艾尼亚看得颇为入神,眼神沉静,仿佛在鉴赏宝石内部流动的光泽。不远处,罗湖正试图用一个小小的飞盘逗引Puppy,但小狗显然对那硬塑料片兴趣缺缺,更热衷于扑咬她的裙摆。
奥利弗见状,连忙从旁边的玩具筐里找出一个耐咬的帆布玩偶,走过去递给了罗湖,温和地解释:“用这个吧,飞盘边缘比较硬,不小心打到你会痛,Puppy叼着也不舒服。”小女孩眨了眨大眼睛,乖巧地接过玩偶,很快又和兴奋的小狗嬉闹在一起。
回到艾尼亚身边,奥利弗看着那活泼的身影,心中疑惑更甚。他斟酌着开口:“那个孩子……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她需要维斯康蒂……指点什么呢?”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的好奇。
艾尼亚的目光并未从鱼池移开,声音如同池水般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罗湖并非我的亲生骨肉。她的父母……出于一些……信仰和现实的困境,将她托付给了我。”她顿了顿,眼帘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不久前被确诊为阿斯伯格综合症。这本身……并不是一个多么严重或糟糕的问题,按理来说,只是一个有趣的特质,只是在某些环境下——尤其是在对‘不同’包容度有限的家庭和社会观念里——会让她和她的家人,都感到格外艰难。人们对陌生的东西的排斥往往比想象中的要更明显。”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平复某种情绪,才继续道:“或许,在可预见的未来里,我需要一直指导、陪伴这个孩子了。但我必须承认,我并不完全了解她内心世界的构造。所以,我带她来见先生。先生的感知……向来异于常人地敏锐。我希望能借助他的眼睛,在这个孩子身上,发现一些被我忽略的、独特的闪光点,或者至少,找到一种更合适的与她相处、引导她的方式。我希望她真正的才能和热爱不要被我认为的正确所耽误”
奥利弗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原来是这样。维斯康蒂那双能洞察现象本质、甚至能进行“认知观察”的眼睛,在这种时候,竟被寄予了如此人性化、甚至充满温情的期望。
“是吗?”他低声应道,“你似乎……非常信任维斯康蒂。”
艾尼亚终于将目光从鱼池收回,转向奥利弗,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混合着感激、敬仰与某种了然的微笑:“先生他……一如既往地,对那些‘好奇’的、独特的灵魂抱有最大的耐心和兴趣。就像对你一样。”她的目光在奥利弗脸上轻轻掠过,带着洞察的锐利,“我相信他会愿意帮助这个孩子。而且,我看得出来,他在你身上,也确实花费了相当多的……心血。”
奥利弗怔了怔。对方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这位优雅的女性不仅继承了维斯康蒂艺术上的审美,似乎也一脉相承了那种穿透表象的洞察力。
或许是察觉到话题变得有些沉重,艾尼亚巧妙地转换了方向,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带着一丝玩笑般的感叹:“先生啊……永远都是这副模样,看起来这么年轻,甚至……看起来和你的年纪相差无几。真是叫人好生羡慕。”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奥利弗心中那个关于“62岁合法记录”的疑惑匣子。难道这漫长的岁月里,维斯康蒂一直维持着如此青春的外貌?他的好奇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水,再也无法平静。他没忍住,脱口而出:“你……难道不会好奇,他究竟是如何维持容貌的吗?这么多年……”
艾尼亚闻言,竟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有种看透世情的豁达与一丝淡淡的无奈。“当然好奇啊,”她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但是,我不能好奇。”
“为什么?”奥利弗不解。
艾尼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俯身,从脚边湿润的泥土上,拾起一片边缘微微卷曲、色泽枯黄的落叶。她将叶片托在掌心,目光落在上面,仿佛在阅读一篇古老的经文。
“庄子有云:‘受人之惠,莫窥其渊。’”她用她那带着独特韵律的嗓音缓缓念道,然后抬眼看着奥利弗,“意思是,接受了他人的恩惠与帮助,就不要去深究对方隐秘的根源或深渊。先生愿意帮助我,愿意点拨我,这已经是我人生中莫大的幸运与机缘。我还有什么理由,去窥探那些他不愿主动示人的秘密呢?”
奥利弗愣住了。这番话像一阵清风,携带着东方哲学特有的含蓄、克制与感恩智慧,吹拂过他习惯于直线思维和追根究底的科学头脑。他并非完全理解这种“知止”的界限感,却莫名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两人重新陷入了沉默,一同将目光投向花园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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