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钟情。
多么浪漫又俗气的表达。
闲下来的时候，陈蒙也会想，“一见钟情”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个见一面就喜欢的人，喜欢的究竟是这个人，还是喜欢喜欢着这个人的自己。
有人说，人类所有的爱恋归根究底都是一种自恋——对于尚未了解却产生好感的对象，那些好感其实来源于对于自我的肯定。
陈蒙无从反驳，因为他也说不好自己究竟喜欢云璞什么。
可喜欢了就是喜欢了，看到这个人就会觉得开心。每天看到云璞跑过自己的小吃车，预示着风平浪静的一天的开始，是一种私人化的富有浪漫色彩的仪式。
生活很枯燥，日复一日好像都在做着同样一件事，但是因为这个人，所以每一天都有点不一样……这就是他的喜欢。
陈蒙的喜欢很普通，很平和，俗不可耐，但架不住他自己为此感到开心。因为喜欢着这个人，所以每一天都很开心，这就是他的喜欢。
因为不求回报，他的喜欢总给他一种积极的、正向的回馈：云璞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运动T恤穿，所以喜欢。
云璞今天帮助张阿姨用微信给孙子发了红包，所以喜欢。
云璞今天喂了流浪小猫一根猫条，所以喜欢。
云璞捡走横在马路上的一只空掉的塑料瓶，所以喜欢……
这就是陈蒙的喜欢，是那种被拒绝了也不会放弃的喜欢，因为这样的喜欢带给他快乐，且并不需要另一方做出任何回应。
云璞只要做他自己就好，陈蒙会一直喜欢。
这样的喜欢是否健康？
陈蒙顾不得想。
生活嘈杂忙乱，而云璞是陈蒙的一片净土，让他的灵魂得以雀跃或休憩，多么意义非凡！
所以即使被拒绝，陈蒙也没有想过不喜欢云璞。
如果将来云璞交了女朋友，他可能会失落一小下；如果云璞的未来女友有事求他，他还是会大大方方地提供帮助。
这就是陈蒙的喜欢。
“小老板？”食客站在小吃车外，扬声提醒，“我想吃串儿。”
距离云璞离开已经有一阵子了，陈蒙还是没能缓过神。
“哦……”他机械地从台面下掏出一叠裹着塑料袋的碗，摞到台面上。
“呦呵，几天不见，小老板这装备还升级了？”对方望着多出来的锅沿挡板说。
“啊，对啊，”陈蒙上手摸摸，“刚装上的。”
食客点点头，“早该装了，我总被烫。”
陈蒙干笑，云璞把串儿都给他穿完了，他没事情干，干脆坐下来刷手机，看看云璞的最新动态。
因为试播集表现欠佳，云璞的关键词下充斥着冷嘲热讽的指责。即使最近他的公司下场，帮忙澄清，又开了好几个抽奖，结果还是收效甚微。
也是倒霉，抽奖抽中的全是云璞的黑粉，其中一个的ID甚至是“云璞陈蒙趁早下车”。
陈蒙瞟了一眼那个ID，快速揭过，心里祈祷云璞也会这么做。
中午生意还行，入了夏，附近的施工项目增加，食客大多是工人。他们习惯打包，要很多小菜，三五成群地来，但是谁都没有逃单，是多少就付多少。
有时候涮串有剩，陈蒙就都给他们打包带着，晚上再煮新串。
忙完午高峰，张阿姨捏着张处方纸来找陈蒙帮忙去买药。
张阿姨的儿女和孙辈都在市区，平时就她一个人住着，小事靠街坊邻里帮忙，大事才肯使唤住在市区的小孩。
陈蒙为人老实，又很热心，张阿姨总来找他；他去买药，张阿姨就留在小吃车里看着，顺便用抹布把所有台面擦得发亮。
药店在地铁站附近的商业街上，陈蒙到达的时候，能听到隔壁综合商场前音响里，主持人征集幸运观众的声音。
张阿姨反应变慢了许多，医生怀疑是老年痴呆，给她开了些预防的药物；再加上舒缓血管硬化，缓和关节疼痛，以及增强抵抗力的药物……陈蒙整整提了两大兜。
“这几种药可以刷医保卡，剩下这两种自费。”药店员工抓起扫码器，“怎么支付？”
陈蒙调出自己的收款码，递了上去。
“要发票吗？”店员问。
“要医保卡的发票就行，单独扫码的不用。”陈蒙被屋外震天响的D曲吸引。
店员打了张小票给他，解释道，“隔壁商场大酬宾，好像有街头挑战，赢了有奖品拿。给你家老人带点鸡蛋、洗洁精回去呗。”
陈蒙笑着婉拒，拎着袋子走出来，太阳一晒，他想到张阿姨这阵肯定又在给他擦桌子……阿姨性格要强，走不动了才使唤他去取药，但每次都替他做些力所能及的清洁。
终究没忍心，陈蒙走向隔壁商场，打算给她买点生活补给带回去。
毕竟他是被奶奶拉拔着长大的孩子。被一个老人善待了，就会去善待所有的老人。
商场入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陈蒙小心绕过，朝着室内进发。
路过音响，突然响起的人声吓他一跳，“哎唷，这个帅哥看起来有点眼熟，是不是网红啊？”
麦克风递给帅哥，隔了两秒响起回复，“不是网红，我是个演员。”
临时搭建的舞台侧方，陈蒙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舞台上，云璞一身休闲装，头发抓得精精神神的，站在穿着夸张礼服的主持人身旁，“我叫云璞。”
想来并不熟悉这个名字，主持人客气地笑了笑，“那云璞，告诉大家你都参演过什么剧集或者电影呢？”
云璞和缓地说了几个剧名，台下有人认出了他，大声嚷着“尴尬CP”。
“诶对，我最近还参加了一档综艺，过两个礼拜就会上线第一期，叫《Wedding Bells》，欢迎大家收看！”
陈蒙吃惊地往舞台方向挪，他不理解，云璞不是说害怕镜头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甘愿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告诉大家你今天的目标！”主持人对他的履历并不关心，推动活动进度。
云璞看到了陈蒙，笑着朝他招招手，自信满满的样子，实则额头早就落满了汗，语气和表情极为不搭噶，“我的目标就是，克服恐惧，拿到奖品！”
“好的！”主持人痛快地宣布，“五个甜筒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只要在20秒钟之内吃完，就能获得家福福超市提供的清洁大礼包，准备好了吗？”
见他点头，主持人开始带动观众一起倒数，“3——2——1——”
计时声响，云璞两手分别抓起垒得高高的甜筒往嘴里塞，融化的奶油顺着他的唇角滑下，稀稀拉拉落在他白色T恤的前襟。
要在短时间里消灭五支甜筒，吃相难免狼狈。台下观众笑的笑，起哄的起哄，还有不少人举起手机记录这一窘象。只有陈蒙捏着手里塑料袋的细绳，大气不敢喘。
他不知道一向注重身体保养的云璞为什么要接受这种挑战，如果真的需要什么“清洁大礼包”，他可以买给他，买多少都行。
“来，倒计时五个数，全场一起，5——4——”
云璞从容塞进最后一支甜筒，两只手捂住自己已经被冻透的太阳穴，用力咀嚼。
“1————”主持人拖长了调子，云璞张开嘴巴，表示吃完，“恭喜，挑战成功！精美礼品送给你！”
云璞笑着鞠躬，抱着一只花花绿绿的袋子下了台，陈蒙小跑到台侧接他。
“难受吗？”他瞪着眼睛，多想钻进这人肚子里看看有没有哪个器官被冻坏了，“要不要喝点热的？”
云璞笑着摆手，蹭掉落了满脸的汗，“没事没事，就是有点腿软。”
“你不是害怕吗，还去参加挑战干嘛？”关心则乱，陈蒙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一口气吃了那么多凉的，肠胃怎么受得了？”
“我真没事，哪有那么虚弱？”云璞笑着，摸摸他的脑袋。
陈蒙瞪着眼睛的样子有点过分可爱了。
待云璞缓过劲来，两人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所以，你参加这个活动，是为了克服镜头恐惧？”陈蒙问。
云璞点了一下头，他在步行道外侧，阳光从他的侧面打下，他的侧影能结结实实地罩住陈蒙，“嗯，这个礼拜参加市郊超市的活动，下礼拜就去市区里的活动试试，循序渐进，总能慢慢习惯的。”
“啊……”
“啊？”云璞笑着问，“‘啊’是什么意思？”
陈蒙说：“就是觉得，你很厉害。”
空气里飘逸着树叶后曝晒散发的清香，云璞吹着风，异常放松，调侃着问：“你怎么总觉得我很厉害？”
“因为你确实是啊，”陈蒙说，“主动直面心里害怕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勇气。”
云璞笑着否认，“我就是太想成功了，所以才会恐惧镜头。想通了这件事之后，我想应该利用这种恐惧，尽可能让自己站在不同的镜头下，去战胜它！”
“你做的很好！”陈蒙给他肯定，“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以前的状态！”
“希望下次录制就能吧。”云璞谦卑地答，又突然想起，“我复盘了咱们俩的试播集，发现一个问题……”
陈蒙没吱声，偏头望着他的侧脸，心里一片安宁。
云璞分析着，“我发现，其他的CP对彼此都有个称呼，什么老公老婆，先生太太，或者是……宝宝宝贝之类的。”
他脸颊微红，“宝宝宝贝”实在是太肉麻了，让他这么叫不如让他去死。
“但是咱们俩，叫彼此都是云老师陈老师……”云璞无奈笑了，“咱俩谁都不是老师，这么叫太别扭了。”
陈蒙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叫不仅别扭，还很生疏，于是问：“那怎么叫啊？”
“嗯……”云璞也陷入苦恼。
遥遥看到了小吃车，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陈蒙主动道：“我奶奶叫我‘小乖’……你也可以叫我‘小乖’……”
说完话，一股臊意汹涌窜上来，让他瞬间红了脸，“就，就只是参考，参考而已……”
“行啊，小乖。那我也这么叫你。”云璞痛快地说，“那你叫我，毕竟是模拟婚姻的关系，你叫我……”
“丈夫？”陈蒙试探地问，“老公？亲爱的？”
“不用不用。”云璞仓皇摆手，怎么叫都不合适。
毕竟陈蒙喜欢他。
“嗯……那我叫你‘先生’吧，”陈蒙说，“会不会太生疏了？”
云璞品了品，没品出个所以然来，先跑到一边，扶着电线杆吐了。
刚才的挑战吃得太急，他的肠胃开始抗议，将囫囵塞进去的冰激凌尽数吐了出来，还混合些酸水。
云璞边吐边觉得抱歉，好一点了就赶快直起腰来澄清，“我，我真不是因为你的话才这样的！”
“我知道，”陈蒙的小手由上至下在云璞后背上摩挲，“我没多想，要不我还叫你‘云老师’吧。”
“云老师，吃点凉的就吐了，你平常是不是身体挺虚的？”
虚？
云璞愣了愣，第一次听到别人说他虚。
还是小自己两号的陈蒙。是那个自己一个胳膊就能勾住他全部的腰，然后转得他头晕眼花、大呼受不了的陈蒙！
“咳，”云璞尴尬，“我不虚！”
陈蒙跟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往前走，“晚上我炖点滋补的汤给你吧，还有，你最近都不要吃凉的了……”
云璞一方面怕解释得太多引得陈蒙多想，一方面又实在不想承认自己“虚”，支吾了半天才咽下满腹的解释，说：“好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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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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