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一张纸顷刻间变得又重又烫，云璞悄然将他放下，视线飘忽，看看来回转头的风扇，看看对街的树木和水果摊。
苹果果肉饱满，果皮红扑扑的，像谁害羞时脸颊泛起的红晕；目光移至别处，微黄的杏子，水灵灵的蜜桃，它隔壁的摊位在卖烧烤，从顶棚飘出一道白烟，袅袅消失在过分蔚蓝的底色里……
拇指和食指扣在纸面上，食指轻轻敲了敲，收到告白的人在斟酌着一段蹩脚的回复；好在海鲜刺身在此时上桌了，云璞便顺其自然地将稿纸放到一边，从筷桶里取出两双筷子，分给陈蒙一双，嘱咐道：“快吃吧。”
陈蒙不疑有他，看着云璞在两只碟子里倒了酱油和芥末，推来其中一盘，“用这个蘸着吃。”
“哦。”他答应，等云璞夹了一片三文鱼放进嘴里，他才肯动筷。
以往吃煮熟的海鲜居多，陈蒙听说这玩意的肚子里都是寄生虫，所以烹煮时间会格外长久，以至于印象中海鲜口感都很怪异，粗粝塞牙，还有股挥之不去的腥味。
这一次的体验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原来海鲜可以是甜的。
不是人工糖精的那种腻在喉咙里的甜，而是从紧致的肉质纤维中爆出的清甜，口感Q弹，回味无穷。陈蒙偷偷赞叹，忍不住瞧了又瞧，想说以后一定要带奶奶来吃上这么一顿。
陈蒙的注意力已经全然被美食吸引，不声不响地就将桌上的菜都扫荡干净了，还吃了两碗大米饭。而云璞却还在担心自己的婚礼誓词，到底要说什么，才能配得上陈蒙这样澄澈又热烈的表白。
这家伙，该不会是个恋爱天才吧？
云璞看向陈蒙，偷偷犯嘀咕。
·
吃完饭，两人决定去看海。
期间，他们商量好“婚礼”的大致流程：夕阳西下，落满晚霞的天空作为背景，他们将在海边宣誓、交换临时戒指（可乐罐拉环），陈蒙头戴白纱，云璞胸前插一只玫瑰，相互宣读爱的誓言——礼成。
在集市的入口，两人还用剩下的钱买了几束仙女棒，又从副食店买了一袋糖果作为喜糖，“婚礼”后分给制作组和路人吃。
一切准备就绪，云璞却还是对“誓词”没有任何想法。他的大脑仿佛枯竭的土壤，什么都想不起来。
当然不敢告诉陈蒙，毕竟对方在这方面比自己有造诣许多。云璞唯恐对比之下，自己拙劣的言辞显得敷衍而虚假，让陈蒙伤了心。
满怀心事地走到海边，这天天气很好，触目是摄人心魄的蓝，碧浪滚滚，涌向天际，与湛蓝色的天空接壤……
陈蒙在靠近海的那一边走着，云璞的视野里刚好眶进他被太阳晒成蜜色的脸颊。
对方相当开心，唇角泛着藏不住的笑意，就连他的发丝也被染成蜜色，在海风的吹拂下雀跃起舞。
看着他，云璞突然想起那句：【我喜欢你。比喜欢大海还要多一点。】
他望着碧蓝翻滚海水，突然好奇，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喜欢？
意思是他的喜欢比整片海洋还要多吗？
那么多啊！
陈蒙小小一个，怎么能吞得下那么多的喜欢？
比喜欢海还要喜欢……
此时已是下午五点，距离日落还有两个多小时，留给云璞的时间不多了。
走了一阵，他们将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起沙。
海岸边细细的沙子被太阳晒得烫脚，陈蒙龇牙咧嘴地走了一阵，才逐渐适应了温度。
“我发现你很少出声。”云璞突然说。
陈蒙不解，仰起头看他，“什么意思？”
“你看，沙子很热，刚脱掉鞋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尖叫感叹；但你虽然不适应，却还是静悄悄的。”
陈蒙轻轻摇头，“这不是在录节目嘛。”
“那也不用压抑自己的不舒服啊，说不定你一叫，我也跟着叫了呢。”云璞说。
“真的？”陈蒙感到稀奇，“你真的会跟着叫？我以为你不在乎这点温度呢。”
“我是人，又不是机器人，怎么可能感觉不到热呢？”云璞坦白，“因为你一声不吭，所以我才不敢表现出来而已。”
陈蒙领悟着，“啊，这样啊。”，“那我以后尽量表现出来。”
云璞点点头：“不舒服了就要说……”
“那，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沉重啊？”陈蒙问，“还是我看错了？”
云璞愣了愣，“你看出来了？我还以为……”
自己隐藏得很好。
陈蒙摇着头，“也不是看出来，是感觉到了，感觉你在想其他的事。”
“你走神的时候，走路速度会变慢，连呼吸的频率都慢了。”
云璞一阵惊讶，停下来问：“你观察得这么细？”
陈蒙也停了下来，背对着太阳，神情愈发认真，“所以，你在想什么啊，能跟我分享吗？”
“我……”停顿间，一颗沙滩排球轻轻落在他的脚边，云璞看向球来的方向，是几个穿着沙滩装的同龄青年，有男有女。
“哥们儿——我们还缺俩人，一起玩会儿不？”为首的那个赤着上身的男青年扬声说，还挥了挥手臂，黝黑的皮肤在太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晕，往上看是热情的笑容，面孔颇为俊朗，“玩一会儿吧，就我们四个打得不痛快！”
有个女生过来了，招呼着陈蒙，推着他的肩膀去往球网处，云璞只好跟上。
但不知为什么，他看到邀请他们俩的那个男孩，总觉得很扎眼……仿佛那看似明媚笑容里也带着一丝挑衅。
他还琢磨不透究竟是为什么……
.
云璞和陈蒙加入后，很快被分成了三对三的对垒阵营。
云璞和一个肤色健康的女生、还有一个有些瘦弱的男生一组；陈蒙和刚才邀请他们俩的黑皮肤男生以及一个穿着粉红色护膝的女生一组。
两个阵营的实力基本平衡。
猜拳决定云璞那队先发球，一面球网相隔，两队迅速拉开一段距离。
正式开始前，他们有几分钟的讨论时间，黑皮男生介绍自己叫“家凯”，护膝女生叫“小艺”。
家凯问陈蒙之前有没有打过沙排，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的面色明显凝重起来，咽了口气说：“怎么不早说啊，我一个人得带两个新手……”
陈蒙和小艺同时窘迫，小艺咬着嘴唇，快要哭了。
“算了，你们俩听我说，待会开始了你们俩就尽量避开球儿，全部由我去接，”家凯叉着腰，鼻尖冒出一层细汗，给人以压迫感，“小艺之前有一点室内排球的经验，如果球是朝着你来的，听到我的口令你再去接；陈蒙……你，你就尽量不要碰球，哪怕是朝着你来的，你也留给我，懂了吗？”
小艺“嗯”了声，陈蒙没说话，怯怯退了两步。
他开始后悔就这么被稀里糊涂拉过来了。他的运动神经其实不错，擅长长跑，读书时每次运动会都能包揽长跑项目的奖项。
可是，任何事情一旦扯上了荣誉和责任，就势必要背负期望与压力，而他最怕给别人拖后腿……
“听懂了吗？”见他迟迟不答，家凯伸手攥住他的肩头，来回晃晃，“别跑，别动，别添乱！”
陈蒙默默甩掉他的手，“听懂了。”
另一边，云璞的团队里也有个从没打过沙排的成员，男生瘦瘦高高的，止不住道歉——不是对云璞，而是对运动型女生，“但是你放心，萱萱，我一定会好好打的！”
萱萱笑了一声，“实在没把握就往反方向跑吧，这样我们俩说不定还能趁机补一下。”
“当然当然，”瘦高个儿连连点头，又拍拍云璞，“帅哥，你的球技咋样啊，能当主力吗？”
见云璞望着球网对面出神，他立刻神气地强调，“行了帅哥，别老看你男朋友了，咱就打个球儿……而且家凯这个人，出了名的难对付，你的小对象肯定受不了他。”
云璞将视线收回来，忽略他的啰嗦，跟女生商量，“你来发球还是我来？”
“我来吧，”女生笑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你到时候别分心就行，家凯可是一个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的人。刚才摇人花了那么长时间，这家伙心里烦着呢，咱们属于刚好撞他枪口上了。”
瘦高个儿嗤了一声，“他呀，也就是运动细胞发达……”
“别啰嗦了，好好发挥吧！”萱萱从地上捡起球，朝着对面喊了一声，比赛即时开始，她扬起纤长的手臂，第一个球就向着站在一旁的陈蒙飞去。
“别动！”家凯大声喊，陈蒙按照指示缩在远处不动，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家凯扑空，摔在沙滩上，那颗球错过他的手臂，砸在了陈蒙的胸口。
砰——一声。
云璞下意识地上前，明明知道这种材质的球并不会给陈蒙带来什么实质伤害，还是不自觉蹙起眉头，“没事吧？”
陈蒙不知听到没有，捡起球灰溜溜地交给家凯。家凯扁着嘴，低低说了句什么，陈蒙的头霎时垂得更低了。
当时到底为什么要同意玩球？
云璞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下一球由家凯发起，他憋着火，所以用了很大的力，砰一声发出，直直朝着瘦高个进攻。
瘦高个没想到这球会冲着他来，等反应过来是已经捂着肚子倒下了。
“操——”他疼得骂人，迅速爬起来，不由分说抓起球朝着家凯拍回去……
此举正合了家凯的意，他顺势回球，再次击中瘦高个的腹部，轻松领先一分。
后续比赛，随着云璞和小艺的加入，混战升级，但云璞的实力强劲，几局下来也逐渐和萱萱形成了默契，分数领先；反观家凯，从始至终一言堂，弄得小艺的脸色越来越差。
陈蒙和瘦高个则站在赛场边沿，充当沉默的背景板。
上半场比赛快结束时，云璞那队已经领先了7分，家凯发球的力度越来越重，好几次砸到了萱萱和瘦高个，云璞也出面警告过他几次。轮到云璞发球，他看陈蒙一直缩着脖子，便想着送个球给他，故意放水，发了个轻盈且方向很正的球，旨在喂给陈蒙。
“别动——”家凯再次混入，从中间截断，然而沙砾的摩擦力要比地面重很多，他不慎失去平衡，回击的同时整个人向侧后方倒下。
这一倒，就正好倒在被警告了“不要动”的陈蒙身上。陈蒙被他扑倒了，瘦干干的小腿别了一下，右脚脚踝传来尖锐的疼痛。
上半场结束，云璞那队已经领先了8分。可他来不及高兴，失魂落魄地往陈蒙那边跑。
“没事吧？”家凯从地上爬起来，看向陈蒙微红的脚踝，总算清醒了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陈蒙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随后赶来的云璞握着肘弯捞起来，单腿站在地上，云璞蹲下去察看他的脚，“疼得厉不厉害？”
“不厉害。”陈蒙摇头，云璞的手整个圈住了他的脚踝，暖乎乎的。
“不要箍着那里，血不就更堵了？”家凯拿掉云璞的手，“他伤得不严重，就是磕了一下而已，待会儿红就消了。你要是实在担心，之后去给他买点消肿化瘀的气喷剂喷两下。”
云璞有点失神，听到气喷剂三个字，马上就要行动，他站起来，双手握着陈蒙的肩膀，“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买药，很快就回来了。”
“我不疼了……”
这句话消散在风里。
一个没拦住，云璞就已经跑远了。
沙滩边上就有药店，这附近水上项目多，跌打损伤是惯常病症，因而药店入口的货架上摆满了对症药。
云璞用最快的速度买了药，拎着袋子跑回海滩，远远就看到陈蒙已经和让他受伤的男生冰释前嫌了。
男生痛改前非，给陈蒙和小艺进行临时集训，教他们正确的接球手势，又根据他们的情况重新布阵……陈蒙脸上的郁结消散了一些，待云璞走近了，甚至能听到他清朗的笑声，乖乖地说：“原来是这样啊……”
云璞望着陈蒙的笑脸，又向下看看他的脚踝——心情放松的魔力就这么大吗，怎么感觉他脚踝上的红也消了？
奇怪，真的很奇怪。
难道自己中暑了？
云璞感觉胸口有点闷，海风也不再清凉，和太阳联合，向着他输送源源不断的燥热……
几分钟后，下半场开始，陈蒙那队的状态明显不同，每个人都志气满满，同仇敌忾的样子。甚至发球前，云璞还看到对面三人在击掌助威。
有什么好击掌的？
一场消遣的比赛而已，输赢有什么意义？
想是这么想，当家凯的球飞向他时，他还是用力反击，橡胶皮面的球拍在他结实的小臂上，发出格外强烈的响声。
萱萱听了，“呜——”一声起哄。
又悄悄问他：“吃醋了？”
球再次朝云璞飞来，可他被那句话分了神，失了一球的同时，胸口更加沉闷……
这话简直荒唐可笑，他和陈蒙只是工作伙伴关系，吃个屁的醋。
然而转念一想，那个听到这句话就下意识想要反驳的自己才更可笑。
他心里又没鬼，还解释个屁，心虚个屁啊！
接下来的几句，云璞的心头一直飘着那句“吃醋了？”
再也找不到上半场的状态，只能勉强应敌。
好在萱萱和瘦高个的状态不错，比分有来有回，对面领先得还不是太多。
这次是陈蒙发球，家凯悄悄跟他说了句什么，陈蒙一脸羞涩，抿了抿嘴唇，朝着云璞拍出一球——
他们就是吃准了云璞会为了照顾陈蒙这个新手，故意放水。
“打啊！”萱萱提醒，朝着他的方向跑，“你不打我打了！”
云璞钝钝回神，想到这是陈蒙今天抛出的第一个球，实在是不忍心，向后退了一步。
没成想，随后赶来的萱萱一个失手，球朝着侧边飞走了……
“唉，红颜祸水啊，红颜祸水！”萱萱爬起来，拍掉胳膊和腿上的沙，“就不该跟你们小情侣玩。”
云璞脸热，瘦高个也优哉游哉地补刀，“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给他放水……不过刚好上半场你喂给他的球他没接着，算打平了吧。”
“来来来，你跟我换个位置，别站你对象对面了。”
对面，陈蒙正欢快地和两个队员击掌，笑个不停。
云璞盯着那个家凯，摸陈蒙的头发，拍陈蒙的手掌，间或还蹲下来捏捏他的脚踝……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和陈蒙事一对儿，家凯做这些是想干什么呢？
为了赢竟然用这种手段吗？
那他呢，他怎么就乖乖上钩了呢？
之后几局，云璞找回状态，但主力队员萱萱体力耗尽，瘦高个的注意力又不在球上，他急于证明自己，因而给其他人添了不少乱，两队的比分逐渐拉大。
下半场比赛以陈蒙队大获全胜告终，两局比分相加，陈蒙那队后来居上，居然以一分之差险胜了！
“哇——”对面的三人欢呼庆贺。
云璞第一次听陈蒙叫得那么大声。陈蒙是真高兴啊，第一次玩沙滩排球就找到了手感，跑起来似乎带风，运动过后心情更加畅快了，就连大海也变得蔚蓝起来。
他最高兴的，是自己受伤之后云璞跑过来关心他，随后又跑去给他买药。云璞真好啊，永远那么温柔，那么有正义感，乐于助人。
云璞的胸襟一定比大海还要宽旷！
庆祝完毕，陈蒙兴冲冲走向云璞，刚张开嘴，就看到云璞别过了脸。
“云老师，你是不是累了？”陈蒙理所当然地问，因为他自己现在也有点累了。
“嗯，我想回房休息一下。”云璞闷头往回走。
“那我也回去！”陈蒙略感无措，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张望了一下，先跑去把云璞买的药拿起来，拍掉沙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才又去追云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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