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远之的问题让我呼吸一滞。月光穿过洞口的藤蔓，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双总是含着悲悯的眼睛此刻正凝视着我，等待一个答案。
"杀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磨砂，"三个魔教堂主，十二个喽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光剑柄上凹凸的纹路，"第一次杀人那年，我十四岁。"
夜风突然变得刺骨。斗远之的睫毛颤了颤，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我以为会看到厌恶或恐惧，却见他从袖中取出个青瓷小瓶。
"伸手。"
我下意识摊开掌心。微凉的药膏落在虎口陈年的疤痕上，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药膏传来，惊得我差点缩手。
"这是..."我盯着那道几乎淡去的伤口，连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
"去年在瀑布边看你练剑时发现的。"他垂着眼睫，指腹轻轻打着圈，"剑痕入骨却没好好处理，阴雨天会疼吧？"
药香混着山风钻入鼻腔，我突然不敢看他专注的侧脸。在魔教这些年，受伤是家常便饭，何曾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过？
"你..."我嗓子发紧，"不觉得我满手血腥？"
斗远之突然抬头，月光在他眸中碎成星河："那年猪无戒强抢民女，是不是你暗中废了他命根子？"见我瞪大眼睛，他竟露出个狡黠的笑，"后来牛旋风押送的赈灾银两被劫，听说也是'夜枭护法'亲自追回的？"
我耳根发烫："你怎会..."
"医者走四方，总听得见百姓心声。"他系好药瓶，忽然握住我手腕，"陆青衣，杀人的是你，救人的也是你。"
他掌心有常年采药磨出的薄茧，温暖干燥得像冬日里最后一块炭火。我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青光剑主当如三月春风，看似温柔却能破开最坚硬的冰层。
"远之！"兰灵儿的惊呼突然打破静谧，"白虹又开始呕血了！"
我们同时弹开。斗远之冲进洞内的身影带着罕见的慌乱，而我盯着方才被他握过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令人心悸的温度。
黎明时分，白虹的情况终于稳定。晨光透过山雾照进来时，斗远之正在整理药囊，眼下挂着两片青黑。
"喝点水。"我递过竹筒，故意碰了碰他小指，"神医要是累倒了，我们找谁救命去？"
他接过竹筒时指尖微颤，喉结滚动着咽下清水，有一滴顺着下颌滑落，消失在道袍交领处。我鬼使神差地伸手，用拇指抹去他唇边的水渍。
两人同时僵住。
"我...我去看看马三娘他们回来没有！"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心脏跳得比当年第一次刺杀黑心虎时还快。
山涧边的冷水也没能浇灭脸上的燥热。我盯着水中倒影，那个眼波潋滟的女子陌生得可怕。十年刀尖舔血，我早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人动摇。
"陆姑娘。"
兰灵儿的声音让我猛地转身。她站在三步开外，冰魄剑穗被山风吹得飞扬，欲言又止的模样与昨夜判若两人。
"白虹的毒..."她绞着手指，"其实黑小虎给过解药配方。"
我眯起眼："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她突然抬头，眼中噙着泪，"需要青光剑主的血做药引！"
山风骤然凛冽。我望着她颤抖的唇瓣，忽然明白了黑小虎的算计——他要离间的从来不止是白虹与兰灵儿。
"配方呢？"
兰灵儿递来张染血的绢帕。我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药材，最后停在"剑主心头血三滴"上，嗤笑出声："好个一石二鸟之计。"
既让兰灵儿背负背叛的愧疚，又逼我在重伤未愈时放血。若我拒绝，白虹必死；若我答应，去十里画廊的路上战力折损，正中他下怀。
"我去准备药炉。"兰灵儿声音细如蚊蚋，"斗神医说午时启程..."
"不必告诉他。"我截住她话头，"就说找到了缓毒之法。"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当我将掺了血的药汤递给斗远之时，他鼻翼微动，突然抓住我手腕掀开衣袖——早晨抹药的位置赫然多了一道新鲜刀痕。
"你！"他向来平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知不知道现在失血有多危险？"
我挣开他的手："死不了。"
"陆！青！衣！"他一字一顿地咬牙，忽然从药囊掏出捆仙索，"从现在起，你必须在马车里静养！"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势震住。兰灵儿抱着冰魄剑躲在树后，眼睛瞪得溜圆。直到被塞进铺满软垫的马车，我才找回声音："斗远之你以下犯上..."
"我是大夫。"他俯身给我盖薄毯，呼吸扫过我耳尖，"伤员就得听话。"
马车辘辘前行时，我摸到毯子下藏着的蜜饯，包装纸上墨迹未干："补气血的，不许吐出来。——远之"
甜意在舌尖化开的刹那，车外传来奔义的大嗓门："神医你耳朵怎么红了？是不是中暑了？"
"采、采药！"斗远之的脚步声仓皇远去。
我咬着蜜饯无声大笑，胸口伤口灼灼发烫。原来最锋利的剑不是青光，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心动。
暮色四合时，我们终于望见十里画廊的界碑。马三娘指着远处炊烟："前面就是旋风剑主隐居的..."
破空声骤然响起！
我强撑着重伤的身体扑出马车，青光剑堪堪挡住射向斗远之的毒箭。黑小虎的身影出现在山崖之上，黑袍被夕阳染得血红。
"真是感人的情谊。"他抚掌大笑，"不枉我等到现在——青光剑主失血过半的时辰，最适合取你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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