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以前,灵圣京都,含英殿内。
“陛下……”
上座之人依旧手执奏折、眉头川锁,对此充耳不闻。
“陛下……”金宦(字北令)又试着叫了声。
“何事!”上座之人终于开了口。
这灵圣国君已年近古稀,猜疑之心更重,天威更盛,法令无常,常戮无辜之臣。
“陛下可是忧心童谣之事?”金宦躬身一揖。
多年来,开国功勋定公后裔常开仓济民,有人为此编了几句歌谣,谣曰:“秋声起,绽霜花,承甘露,饮清茶,天下水,共天下,飞鸿散谷万姓家,白羽齐云驾。”此歌谣多由童子所唱,在民间流传甚广,就连圣君也已有所耳闻。定国公素有贤名,又体恤百姓,若是有心,怕是……
“‘秋声起,绽霜花’,乃其时季也。‘承甘露’者,乃承圣君恩泽者也;‘饮清茶’者,称其志廉德清也;‘水、共’者,乃‘洪’也,又以‘飞鸿’谐。‘散谷万姓家’,乃以粮济民也。所谓‘白羽齐云驾’,欲与圣上并座也!若此者谁?京兆洪氏也!
“总括而论,此童谣所歌,乃洪氏争社稷之兆也,而‘天下水,共天下’之句已明示矣!”
上座之人依旧不发一言。
金宦壮着胆子向上座看了一眼,下拜道,“陛下,微臣有一计,或可诛洪氏、保社稷!”
“哦?”这回,上座之人总算有了回应。
“臣听闻,定公前不久登仪山时得了一块宝石。据说此石长宽约五寸、高约九寸,上苍而下黄,四面有四季江山之景,好似社稷之缩影。”偶然瞥见上座之人面色不悦,忙又道,“陛下,定公得此石,有童谣歌之,朝中多洪氏门生,洪旭又掌兵权,若他们有心,恐怕……恐怕……”说着,声音渐弱,却转而高声下拜,“陛下!洪氏要反啊!请陛下下诏诛之……”
“哼!”上座之人将奏疏一合,喝道,“洪氏安敢如此!”转瞬,又兀自摇头,“不……不会……”略一思忖,便想通了,“若洪氏想要天下,当初就不会助始君立国;若定公有二心,他就不会至今无为……况且……仅仅因为流言而枉杀忠良,恐将寒了天下之心……”
“洪氏素有贤名,待百姓仁厚亦不失为常理……”老圣君站起身来,顺手将奏疏一掷,“竖子!尔胆敢让朕错杀忠良!左右!!!”
“陛下!岂不闻旧朝故事耶?多少假忠良却生了些真奸佞!民为天下之本——彼开仓放粮济贫寒,忠良仁厚有贤名,为百姓所称道,这这这……这恰恰是得了天下人之心啊!!!如此忠臣,若是……”金北令竭力挣脱,泪眼下拜,“陛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自古以来,多少江山皆因此而失啊!!!陛下!臣去也……”说话间,起身便要以头触柱!所幸左右阻拦及时,才没叫宝地染了血气。
上座之人看去,面上波澜不惊:“卿既为江山社稷着想,只管直言便是……”
金宦长跪而拜曰:“臣斗胆,确有一计——若令禁卫假作山匪,趁定国公府大喜、众人酣醉之时,越墙而入、灭其满门……如此,既可除洪氏,又可借机剿灭匪寇,还可安天下而又不失民心……一举而三得,万望陛下思之!”
“嗯……”上座之人拈须,“爱卿门人众多,想必高手亦是不少?此事……就劳卿替朕分忧了!”
“臣……臣遵旨……谢陛下!!!”金宦得令,再拜而出。
“然而……”许临川当即变了颜色,“其竟敢假借圣命、调遣禁卫、行此大奸之事?”
“陛下!”许临川顿首:“此等逆臣断不可留!”
“嗯。哦……只是……”圣君站起身来,踱向上座,“此乃朕使其为之。”
殿外鸟鸣声声,殿内寂然无语,君臣相对,一者高坐、一者低伏。日落西山,天色渐暗,夜幕罩来,带下最后一丝红光,于是天下赖太阴之朗照。
“时候不早了,卿回去歇息罢!”
“微臣告退!”许临川如蒙大赦,疾步而出。
老圣君也直起身,缓缓踱步至殿前,此时明月已出,如弓悬于天外,似要射杀贼寇!
风兮其来,衣袂蹁跹,烛火摇曳,雕玉朱门老,宫人提灯而来,金砖映清光,白发孤影长……
三日后,圣君令下,兵发伏牛山讨贼。
回春殿内,正有一华发老者川锁眉头,焦急踱步。而殿内榻之上恰躺着一面黄如蜡的少年。只见其伸出被褥来的腕上又搭了三个指头——原是有医官在为这病得不轻的少年郎把脉诊治……
片刻之后,那来回踱步的上位者转过身来,看向那一卧一坐处,耳听他开口,却只轻轻问了句:“如何了?”连胡须都未见抖动。那医官的心却颤了三颤。
只见他面色凝重,张口欲言,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先伏倒在地:“陛下……臣……”
他将头埋得更低了些,颤声道:“万望陛下恕臣直言之罪……洪学士他……他……”
“但说无妨……”老圣君坐回椅上,斜睨下跪之人一眼,“但说无妨!”
医官当即如蒙大赦:“臣遍查其身体,见他受利刃之伤,几无完肤。而……尤以当胸一击为重,恐怕伤及肺腑,或许致命……臣断其脉相,确知学士重伤,导致心脉不舒。怕是……”
他抬起衣袖揩了揩满头满脸的冷汗,深吸一口气,才又道:“恐怕只有三五载光阴可度了……只怕是……就连这三五载光阴……也是……在病榻缠绵而已呀……”
听闻此话,老圣君当即拍案而起,不料身躯一晃,险些摔倒在地。他先是看了看榻上昏睡之人,又瞥向匍匐在地的医官,心下无奈,只得长叹一声,挥手叫他退下。
那人得令,退出殿外,忙飞也似地逃出老远,直到自己屋内,才得抽出空来抚抚未定的惊魂。
老圣君坐到踏边,想以手试探,却又怕惊了这自己御笔的当世第一,思虑再三,还是收回手,只在旁静坐着,见他昏睡不醒,却也要将眉头时时皱起,那身躯也偶尔颤动——不知是万分苦痛还是偶然惊梦……
眼前一片漆黑,四下茫茫,忽而,显出一个人形来,他极目看去——是祖父!笏卿登时热泪盈眶,张张嘴,却发不出丁点声音,脑子已迈开了腿,身子却走不动道儿。挣扎几次,倒也释然了——他似乎只有一双眼睛能看。
过不多时,远处又显出一人,只见他一手执剑、一手抱婴,正一步步向定公走来。他走得并不快,转眼之间,却到了跟前。
此人是谁?笏卿似乎并不知晓。可若是他有心留意,在祭祖时定是见过的——这位便是因助元圣君太祖武皇帝开国有功而被赐爵、允许子孙世袭罔替的初代定国公!
二人对视片刻,那人忽地将婴孩与宝剑一同递出,定公反应不及,赶忙抱住婴儿,再腾出手时,宝剑早已落地。他抱稳婴儿,躬身拾起宝剑,尚未细看,这柄利器便铮然断作三截,纷纷坠落于地……
定公怔愣半晌,才看向手中那截断剑,“君臣同心”四字赫然在目。定公看看断剑,又看看怀中婴孩——宝剑已断,锋刃泛着寒光,赤子初生,面色分明红润。定公仰头望天,灰蒙蒙,俯首看地,尘浮浮,继而垂眉冲婴孩一笑,索性将断剑一掷,同胞相拥,铿锵有声。耳畔一道声音陡然响起——“白鸟生时甘露尽”。定公全然不理会,一面逗弄怀中赤子,缓步而归……
不多时,老圣君又起身踱步到殿外,但见风卷残云,天色渐暗,料想不久之后便要有大雨倾盆而至……
多年前,他曾叫高僧卜算国运:“怀抱金玉,可为王佐。”金玉者,今得矣,王佐者,将死矣。
“难道真是天妒英才么?”
华发老者一声长叹,昂首望,天不语。
浑浊双眼中,渐渐显出的一些澄澈刹那间化为一滴清泪……
原创诗文之谣谶:
1. 秋声起,绽霜花,承甘露,饮清茶,天下水,共天下,飞鸿散谷万姓家,白羽齐云驾。——此句在文中已有所解,故不赘述。此童谣是从何而来?究竟是百姓发自内心的称颂,还是权贵别有用心的“捧杀”,抑或是金宦的有意曲解……就不得而知了。。。
2. 白鸟生时甘露尽。——解:德璋有“鸿鹄卿”之雅号。【关于本文中的人物名号,诸君如有困惑,可以去看一下简介哦。】鸿鹄者,白鸟也;甘露者,恩泽也。恩泽尽,君臣绝,或将死。其实根据前文看来,洪氏已死尽,唯德璋独生。那么,此句之义即:鸿鹄卿的出现会导致洪氏的覆灭。【多说几句:此时,灵圣还没有走向下坡路,皇帝的统治依旧稳固。强势的统治者会扫除一切威胁,哪怕那所谓的威胁并没有争权的想法。但是,权力的斗争毕竟是残酷的嘛,所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真的算不得什么——在当世当时,洪氏就是必死的,只是早晚而已。。。】
3. 怀抱金玉,可为王佐。——此句是说,一个名字中带“金玉”的人可以作为宰相等重臣辅佐皇帝。而德璋就名钰阶,又有很高的才能,所以老圣君就非常器重他,将他作为未来的储备重臣来培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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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迷雾锁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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