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已是寒冬气节,天下飞白,倒掩了许多腌臜。
笏卿之伤几乎痊愈,亦可拄杖而行了。
圣君爱才心切,体恤臣下,竟与之同游故园。
朱门启,旧事来,金字匾额犹在,只是府内积雪映白白……不见鲜红,没有碧色,似是天公悼贤,默使宇内缟素。
笏卿入府,拄杖只走出几步便一个踉跄,头上玉簪似乎偏要在沉沉气氛中调个皮,假装作没站稳,蹦跳出来,跌在地上,碎作三四段……
笏卿目中一片白雪皑皑,心下烦恼,索性弃杖膝行,一步一拜,竟拨开素色,扫出了一条道儿。在那断壁颓垣之下,这所谓的幸存者伏身于地放声恸哭,涕泗三绝,几欲以一己之躯祭奠故人。
圣君劝慰无功,只得由他去了。
许是其声之悲、其意之决感念了上苍,那原本已要放睛的天公竟又落下了鹅毛大雪,似要许那恸极之人倾刻间尽寿,好教他去另一方天地与至亲团聚……
笏卿被抬回宫中,依旧暂住在回春殿内。许是大恸,许是伤寒、发热,又陷入梦中去了。
彼时,钰阶未娶,君意未嫁,至亲尚存,其乐永承……
钰阶从老圣君那里凯旋,能有十万分得意,跨下白马“飞云”也昂首阔步、更为神器了。
哪知,当他将自个儿丰功伟绩向祖父与双亲禀告了,却险些被洪尚书大义灭亲……
好在祖父英明,将怒气冲冲的长子拦下:“人生几何?又能得意几时?该得意时不得意,难道要等日后蹉跎么!”不待回应,他又叹了一口气,“我洪氏先祖通五术,犹精卜相之术,本以为会有鸟尽弓藏、谋极身危之时,不料却受了这世袭罔替、位极人臣的好事。然,世间之事,不可不慎,有预言曰:洪氏之事,不过三代,但早晚耳!时至今日,吾族受禄五公矣!若真有命,避之不及;若无其事,谁能奈我?人生堪得意时,只管得意就好!但吟:且恋梦中梦,何妨身后身?你且宽心些罢!”
洪尚书茫然应下,钰阶小子趁机向父亲咧嘴一笑,立即飞也似地逃了……
也许是他跑得太快,竟被平地绊倒,未见哪里受伤,倒像个稚子一般,仰面躺在地上似哭似笑起来,搞了半天,竟真就哭出声来了。
也不知家中哪位长辈轻哧了声:“都中了状元了,还作娃娃样!”
钰阶哼哼两下:“那我还有半年才及冠!现今依旧是娃娃!”
那人吹胡瞪眼,一拂袖,转身不知从何处抄来一条长棍,作势就抡将过来……
“爹!”钰阶眼疾手快,接下棍棒那头,顺势带起身来,一揩碎玉——眼前却是漆黑清冷的陌生之地。
他轻笑一声,离榻、近桌、提壶、斟茶,对着寂寂长夜三倾空盏,怔怔出神,良久……到残夜渐尽、东方既白之时,才肯掷杯弃凳,重拾寒寝……
待日上三竿之后,笏卿施施然起身用了午膳。
午时已过,老圣君照例到回春殿来看望这位自己御笔钦定的当世第一,聊以宽慰……
笏卿拱手道:“陛下!我祖父在世时曾说,他今生体恤百姓,常开义仓,施粥济民。身居高位者百年之后,以国礼厚葬,如此一来,必将劳民伤财,他惟愿……散尽田产,以恤黎民。置若己身,枯骨已朽,哪怕草席收敛、肉散百兽,或是天为被,地为床,漫天星斗作帷帐,任其安眠万载……也未尝不可……
“而今,钰阶斗胆恳请陛下,万望圣上恩准,以全吾祖之愿!只是,他们贵体已得安处,若再要移动,只怕是无礼。故,臣恳请陛下……将洪氏的千亩良田分散给曾在那土地上耕种之人吧!至于远处青山,愿得保全——好让钰阶聊寄相思,以托孤身!”笏卿顿首再拜,“……万望圣上成全……”
他从来面圣不拜,只是微一欠身便算作最大的礼数,而此刻,竟肯……行此大礼、长拜不起。
“笏卿……”圣君不扶,笏卿不起,良久无言,垂头相视,默然……
终是老圣君将小子扶起,却并未回答,只取作他问,“笏卿……你可曾看中哪座山?朕好着工匠造个别院。你日后若欲回府也好,如若不欲回府,便可住到山间休养,倒也算得妙事一桩!”
“这……”笏卿沉吟片刻,道,“钰阶想来……都山为宜。一则,离京较近,不过百里;二则,成江带过,风景秀美;三则,臣尝与至亲同游,松间而立,可寄相思情……只是……钰阶孤身一人,要深宅大院也是徒增寂寥,最多不过一进便好……”
“好!那朕就为卿敕造一进都山别院!”
………………
“众卿以为如何啊?”
“陛下!不妥啊!”
“是啊是啊!万望陛下三思啊!”
满朝文武早已躬身一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么能将这千亩良田轻易分散给众人呢!”
“这……这这这……这不是让朝廷难堪嘛!”
“是啊!这……朝廷征税,他分田;往日无事,他放粮;遭逢天灾,他开仓……如此一来,朝廷招致百姓怨言……可他倒好,赚得好名声!这,这这……这不是与圣上争天下吗!”
“陛下!洪氏满门,几代忠良,必不会有此谋逆之心!况且,日前洪氏罹难,笏卿只身一人,又身受重伤,纵使他有不臣之心,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金侍郎!你……此话怎讲?”
金宦瞥他一眼:“古人云: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便向上座拱手下拜,“陛下何不暂时与之?若其果真有反心,则请即刻诛之!”
“你!……好你个金北令!”
上座不以为意:“众卿还有何高见?”
“陛下!不如就在都山别院建成之后,以休养为名,软禁之……也好省去诸多事端……”
“臣以为,金侍郎有心为社稷鞠躬尽瘁,不如,就劳烦金侍郎负责此事……”
………………
三日之后,老圣君下诏,尽收洪氏千亩之田,分与贫者耕,又薄其封邑万户之税。于是,贫者得耕田、薄赋税,欣喜若狂,然后,天下称颂,更有甚者集资立祠、拜奉定公……
次日,内监奉命至回春殿:
“太子少庶子洪钰阶听旨!
“天命垂念,圣恩拂照,君上诏曰:朕念及笏卿重伤在身,不便公务,特令承袭定国公之位,领三千石,敕造都山别院以休养,待得痊愈之后,官复原职,再辅王政。
“洪先生,陛下十分器重你啊!”
笏卿面上不见悲喜,微微躬身接过了那绸绢,又转手扔了个黄白之物过去,道声辛苦,便兀自坐下。内监接了,登时喜笑颜开。
笏卿在案前将那卷文字看了百次,只顾得上吃茶,竟敢弃却午膳,不知那佳肴愠怒否?
好容易等他走出殿外,确是将要日薄西山。“哼!天光大好!若今夜明月朗照,便不用秉烛也可夜游。
“好盘算,好盘算,好盘算呐!清虚道,笑笑笑!曾经三元金殿上,蟾宫相邀,执剑书豪,志比苍天高。怪逍遥,怜我,须作鸿鹄卿!不使白羽青山看飞鸟……
“曷不委心任去留……”
次日,宫人洒扫庭除,于桂树下见着一白头子,大惊失色,所幸昨夜气候尚佳、并未落雪,保得此人性命无虞,否则,便是宫人性命有虞了……
除夕佳节,宫中设宴。京中王孙贵胄皆受邀赴之,只是定公一家却仅有了笏卿一人而已……
笏卿先拜见了老圣君,将定国公府昔日旧交一一扫过,四下不见洪大将军,“陛下!怎么不见我叔父?往年除夕,您不是要他必回京师么……”
“这……日前敌寇窜动,洪卿为保社稷安稳,奉命镇守边疆却也是分内之事……”
笏卿应下,照旧与诸位同年宴坐。
“他洪大将军已经为国尽忠了——此时此刻就算想要回返京师,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酒过三巡,不知是哪个酣醉之人说漏了嘴,身旁人阻拦不及,只得赶忙低下头。
钰阶闻言大怔,“什么!?你说什么?洪大将军……”
“死了!”
是年十月,朝中得边报急报,乃知镇边大将军洪旭(字雄光)于九月十三夜半忽犯心悸之症而亡。
“怪不得……连日来常见叔父与族父等入梦……”心下大恸,抢过酒壶便饮,待人拦住时,早已灌下大半,想是喝得急了,呛咳起来,不料,竟呕出丝丝血色,确将大年夜更添几分喜气……
如此,便又赚得昏沉十余日……
近日,捷报频传,上元佳节前夕,终得大获全胜,三军凯旋,曰:贼寇死战不降,城寨攻破之时,匪首欲遁逃,身中乱箭而亡!
朝会上,圣君蹙眉,不知是喜是忧。
众臣抚掌,连连道贺。却见笏卿已全然不顾礼仪,忿然掷杖,捶胸顿足,怒目而叹:“恨不能手刃仇雠!如此捷报,与噩耗何异!大丈夫而不能为至亲报仇,何面目生于天地之间!”
一语未毕,南向泣涕,恸号父、祖,悲呼妻、母,其声之哀,感染文武、满朝掩面,或曰:当今至孝者莫过于鸿鹄卿!
原创诗文:
1. 且恋梦中梦,何妨身后身?
2. 清虚道,笑笑笑!曾经三元金殿上,蟾宫相邀,执剑书豪,志比苍天高。怪逍遥,怜我,须作鸿鹄卿!不使白羽青山看飞鸟……【有点发狂的迹象了。。。】
一点解释:
1. “五术”:五术是中国古代传统方术体系的总称,包含山(仙)、医、命、相、卜五类。
总之就是通晓玄学道术。关于洪氏先祖(也就是第一代定国公),可以参考姜子牙、张子房等先生的事迹。
2.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语出《诗经·小雅·谷风之什·北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3.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语出《道德经》第三十六章。
4. “太子少庶子”:所谓“少庶子”,是战国时期出现的职官称谓,指服务于封君、相国、县令等贵族的年轻近侍之臣。特指战国时期贵族府邸中承担文书、传令、外交等事务的年轻属官,其职能兼具侍从与幕僚双重属性。
此处加以借鉴,意在表明皇帝对德璋的重视,让他早早进入权力的中心,好让他在将来成为能堪大任的宰辅。
5. “天命垂念,圣恩拂照,君上诏曰”。——【这句话是我自己造的。。。】
6. 曷不委心任去留。——语出东晋时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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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敕造都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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