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悄然洒落,给梧村涂抹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村中的屋舍皆以灰木和青石构建,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茅草,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村中屋舍的窗户仍然紧闭,似乎仍在沉睡,但偶尔从窗缝中透出的几缕炊烟,预示着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村边的小河潺潺流淌,水面上荡漾着粼粼微光,偶尔有几片落叶轻轻飘落,激起一圈圈涟漪。河边的柳树枝条垂落,随风轻摆。稻田深处传来断续锄声,戴笠老农躬身于青苗间,裤脚沾满泥泞草屑。趁着太阳升起前,把草除掉,浇完秧苗,还能赶在早饭前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村中的小路上,石板被露水打湿,走上去有些滑腻。路两旁的花草在晨露的滋润下显得格外娇艳,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偶尔有一两只黄莺从树梢飞过,清脆的叫声在空中回荡,悠远流长。
朱焰伴着虫鸣鸟叫声,焦急地踩过湿滑石阶,惊起两只蚂蚱扑棱棱掠过花丛。这村子完全不是冥府画中的模样,因为朱焰赶到时,那屋子已经换了主人,几经打听才知道,那日成亲后没过多久,小七就搬到了隔壁的村庄。
本想捻诀御风,却发现这些村庄太小太密,飞到云间根本看不清到底哪个是小七所在的梧村,只好脚踏实地,边走边打听。经过一个镇子的时候,正好赶上十五的集市,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挑着担子来赶集的农夫和农妇。
朱焰被集市喧闹吵得额角突突直跳,转身往巷尾僻静处挪去。短短百步青石路,竟磨蹭了一炷香才走完。正欲寻个檐角阴凉处歇脚,腕间骨环毫无征兆地裂开细纹,抬眼竟见朝思暮想之人就立在五步开外——胡小七盘腿坐在靛蓝粗布上,洗得泛白的粗布长袍裹着单薄身形,磨破边的灰布鞋沾着草屑。面前支着块褪色木板,墨迹淋漓写着四个大字:
“瞎子算命”
朱焰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上绑着一层白色的薄纱,被房檐的阴影挡住,看不分明。朱焰不自觉往前探身,想再端详一番,却见胡小七似是感觉到身前有人,顿时来了精神,抬头望着面前挡住阳光的来客,被日头晒得发红的面颊绽开笑意:“客官,算命吗?一文钱问卦,什么都能算。”
朱焰看着他虽然抬头,却不是面对着自己的方向,眼前那块白布,将双眼全部遮挡了起来,看来是真的患有眼疾。心中对着那凡人怒骂一番,不知道积了几百辈子德,换来这么个如玉少年做夫郎,就应该供在家里,肩不让抗,手不让提,养在家中享清福。
他可倒好,这正午太阳正毒辣的时候,让这般剔透的人儿独自出来作招财幌子,明明有眼疾不可直视强光,却为了能揽到生意,将摊子摆在太阳暴晒的路边,自己躲在房檐下一块仅有的阴凉处,有人经过还要卖力地揽客。
“这人可真是应该千刀万剐,等我见了他,先结结实实揍他一顿,再把银票甩他脸上,把小七买走。”朱焰盯着少年晒脱皮的鼻尖,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之前小七攒的银子都成了废石,搜罗的珠玉也几乎都销在了醉春苑,为求美人春风一度。如今山神殿只剩这些散碎银票,也不知够不够。若是他狮子大开口,那就继续打,打到他同意卖为止。”
本来朱焰来的路上,是有些不安的,怕这一世嫁的这农家夫君,得了小七这样的宝贝,自然应该是爱不释手,对小七百依百顺,二人如胶似漆,那靠银钱怕是难以解决问题。如今看来,这人对小七全无爱意,说不定早就想把小七卖了,再买个媳妇,心里的石头悄然落地。
“客官,你站在这里快一刻了,要不要算命啊?我算的很准的!”胡小七摸索着去扯他衣角,满怀期待地问道。
朱焰仿佛能透过白纱布看到渴望的眼神,不忍心拒绝他,便从怀中掏出一枚铜板,交到他的手心,柔声问道:“真的什么都能算?”
“真的,随便问,客官想算什么?”胡小七顺势握住了他的手掌,指尖在他的掌心摩挲,摸得朱焰心也跟着痒起来,“是看手相还是问卦?都可以。”
“还是问卦吧。就算.....”朱焰抽回了手,说道:“姻缘吧。”
胡小七将手心的铜板收到了扁扁的荷包中:“客官可有意中人?姻缘这事,算八字更准。要是有意中人的八字,我可以帮客官合一合。”
朱焰看着他,故作惋惜说道:“意中人是有的,但是没有八字。”
“算了,那也无妨,未及谈婚论嫁,没有对方八字倒也正常。”胡小七微微点头,从旁边的包袱里,翻出一只卦筒。
“小师傅这话说不对,我不是没有他的八字。是我,天生孤星,自幼丧了双亲,没人告诉过我,我的生辰八字到底是什么。”烈日下,胡小七的额头沁出汗珠,脸颊红彤彤的,强光下眉毛蹙起,眼皮轻轻发颤。朱焰见状,往前走了几步,将胡小七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下。
小七却反倒是有些紧张,往后挪了挪,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才摇响卦筒,起了六爻。
天数有常,而命势无常;乾坤运转兮,人事难测。今日有缘,得为君子一卜,姻缘祸福,皆愿以诚心相求。上苍有灵,神明指引,真灵下盼,仙旆临轩。有凶报凶,有吉报吉。先请内象三爻。
他说完,将桶内铜钱倒在面前的木盘中,反复三次,神色越来越诧异。紧接着,握紧了卦筒,摇得叮当响,声音有些发涩,用袖子擦去额头的汗珠,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内爻已示,且...且观外象三爻,完成一卦。”
接连又是三次,起卦完成,胡小七的脸色逐渐发白,呼吸加重,汗流不止。眼睛上附着的那块纱巾,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露出了乌黑浓密的睫毛,正随着紊乱气息簌簌颤动。
朱焰看他这样子,也跟着紧张起来,怕他是因为天气太热,身体不适,忙俯身扶住他的胳膊:“小师傅,你没事吧......”
胡小七倒吸一口气,挣脱了他的手臂,往墙角挪动,眼睛一直朝着一个方向望着,不停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了?这卦象上,可是说了什么?”朱焰半跪在胡小七身前,将随身带着的一只水葫芦递给了他,柔声安抚道:“小师傅,就算是有什么灾祸,也是我受着,你怎么这么害怕?”
胡小七慢慢抬起了头,随着他说话声传来的方向,转过脸来,唇色惨白如纸:“卦象说,你的姻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朱焰刚想高兴,心道这卦象果然很准,可眼见着他已经汗流浃背,又觉得不太对劲。
“你是......苏郎?”胡小七大口喘着粗气,仿佛白日见鬼一般,“你不是,早就死了?”
朱焰先是问得怔住,转念间却恍然——小七怕是误将自己认作那失踪的夫婿了。
胡小七既与那人行过三拜之礼,又未得休书断绝名分,卦象所指的姻缘线,自然只能牵在那杳无音信的夫君身上。
虽然还不了解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那夫婿怎么会刚成亲没几年就死了,不过眼下冒认这身份最是便利,其余纠葛大可日后再议。
于是朱焰便满心欢喜地应了,回他说:“我福大命大,没死成。想到你还在这世间,总归是放心不下的。只是,我受了重伤,撞到了头,记性总是不太好,以前的事,很多都记不得了,唯独念着家中还有个玉似的人儿,这才挣扎着回来寻你。”
“你......啊?可是......我们......有这么熟么......”胡小七已经蜷缩在墙角,手指不停地掐着关节,嘴里念念有词,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查了个遍,查不出此人死共生,“不对,不对!你不是人......你就是鬼!我们只拜了天地,你就跑了,连洞房都没进,算不得礼成!你死了干嘛要来缠着我啊!谁害死的你,你去找谁啊!
你不要听那些乡民胡说,什么是我克死了你,你凭心而论,咱们说的话加起来都不到十句,我去哪克你啊!也不是我想跟你结这娃娃亲啊!要不是我在我们家里不受宠,也不会这么命苦,被推出来替婚,还是个男婚。
苏郎,大家都是被逼的,你成亲当晚就带人私奔,我也没怪你啊!我还替你求菩萨保佑了呢!祝你们远走高飞,永远别回来。不是,我说别回来也不是咒你们死昂!我是真心希望你们有情人能在一起,你不要下去了以后恶人先告状,还要拉我一起死!
我都给你算过了,明明是你自己天煞孤星命,年纪轻轻就克死了爹娘,带人家私奔又克死了人家姑娘,才被她哥哥打死的!是你自己命格不好,你不要赖到我头上啊!
完了完了,当年那卦象还真灵验了!天尊!菩萨!救命啊!恶鬼吃人了!牛头马面管不管啊!”
朱焰看他吓得不轻,也不敢太靠近他,只能远远跟他说话:“你别害怕,我不是来缠着你,更不会伤害你,你先别激动。”
“你不是什么重伤撞了头,你就是死了,被人打头打死的,所以记不清生前的事情了!快醒醒,你已经是鬼了,快去投胎吧!别来跟着我了!若被冥府阴差擒住,少不得下油锅滚刀山,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到时候再也入不了轮回,当不成人了!”
胡小七根本不听他说话,抱紧双膝,把头埋进了□□:“大不了我多给你烧点纸行不行,你还想要什么?车、马、房?要美人不要?我给你买,你下去等着,今晚就烧给你!”
朱焰见状,知道正经说人话是没用了,没办法,只能顺着他的话又开始编故事:“好,那我也不骗你了。我确实是你死去的夫君,因为当初娶了你又不负责,所以遭到报应,死于非命。我下去后,冥殿受审时,说起我还有个夫郎留在上面,孤苦伶仃。说你平日积德行善,温良恭俭,不应一个人终老,只要我诚心忏悔,就给我个机会,重回人世,好好照顾你,弥补之前的罪孽,百年之后再陪你一起,共渡黄泉。”
胡小七这才安静下来,指尖搭在他腕间许久,又迟疑着抚上他脖颈:“所以,你真的是鬼。真的是冥王开恩,放你回人间的吗?你不会是自己偷跑的吧!诶!那你是鬼的话,别人能看见你吗?他们不会看我一个人在这里自言自语吧?”
果然鬼神之说在算命先生胡小七的心中更有可信度,很快他就相信了朱焰的“鬼话”,真的是他平日里对仙官的供奉起了作用,让他不用再孤身一人,于是对着朱焰一口气问了很多问题。
这倒是也提醒了朱焰,自己一个大男人,若是突然跟着小七回家,邻里必然会说三道四。小七虽然没见过他那夫君的样貌,可备不住他们那些乡里乡亲见过本人。再加上他现在住的这个村子,离他们成亲的村子不远,同属一个大镇,初一十五都来这个镇子上赶集,人多口杂,到时候若是被人发现,自己是冒名顶替,怕是更会吓坏小七。自己从他那听的那些戏文,已经几乎都用来给他编故事了,实在是想不出来什么新鲜的说辞了。
于是捻了一个隐身诀,对着胡小七叮嘱:“我这次回来,只为你一人,所以也只有你一个人能听到我,看到我,摸到我,寻常人眼中不过清风过耳。”见少年懵懂眨眼,又添了句,“你在别人面前说话也要小心,切记仍作鳏居模样,莫提幽冥之事。”
“这你放心,天机不可泄露,我都懂的。”胡小七以袖拭汗,忽又歪头:“诶?你为什么能大白天就出现,你不怕阳光吗?”
“怕。”朱焰看到他一直用手遮在眼睛上,挡住阳光,便拉起他的衣袖,说道:“我这不是急着见你,心急忘了忌讳。我看你在这摆了白天,也没个客人,不如先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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