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树下,一根流光溢彩的金线宛若游龙,缠上司展黎的左手腕,她轻轻一扯,另一头晏诀的手便往她的方向动了动。
晏诀举手示意,他的腕上亦缠着金线。
司展黎道:“这便是你做的东西。”
晏诀洋洋得意地笑:“先前你不是说传音符不好用嘛。此物名为传音结,我照着婆娑结做了个简易的。此线没有尽头,平时看不见,只有用的时候才会在手上浮现。”
司展黎摸了摸金线:“谢了。”
晏诀制止:“对我不必言谢。”
他说着便走上游廊,定了一下犹觉不够,转过拐角,离得更远了些。
司展黎笑了笑,目光追随他被柱子隐住身形,不必说便知晓他要展示此结的用法,便陪他玩。
司展黎抬手,金线游动,爬过她的手心,轻轻绕上小指。
一道清润微沉的声音响在她耳边:“阿黎。”
顿了顿又道:“阿黎,可有听到?”
司展黎微挑嘴角,左手掐诀道:“传音很清晰。不愧是决明做出的东西,就是好用。”
闷笑声传进她的耳朵,晏诀现出身形,朝她一步步走来。
“那就好。”
司展黎盯着他道:“决明,我要下山。”
如此出人意料。
晏诀愣了下,道:“好。”
*
亭松庙前,“喀嚓”声声不断,一双白色锦靴踏着落叶而来。
那人于庙前站定,身形如松,青丝尽绾,长命锁金光闪闪。
一袭柳黄色箭袖短袍,衣摆不过靴,劲瘦的小腿被长靴包裹。
尽显少年气。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司展黎眉头紧锁,目光打量此庙,“不过去了一趟玉京,一年不见,怎么破败成这样了。”
遍地残瓦,柱子断裂,蛛丝结满雕梁。甚至连匾额都趴在地面上,被落叶埋了半截,无人问津。
司展黎拾起匾额,拂去灰尘,一跃而起,将其摆正挂于檐下。
她踏进庙,还没走两步,一个东西从她脚下窜过,吱吱乱叫。
竟是差点踩到一只老鼠。
庙内也没好到哪里去,落满厚厚的灰,供桌上的瓜果被老鼠啃食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已然腐烂完了。
好在神像完好,落了点灰无伤大雅。
司展黎拱手一拜。
她双手结印,爆出一团金光,笼罩整座庙宇。
刹那间,一尘不染,内外如洗。连老鼠都无处安家,只能灰溜溜地出走。
司展黎御剑去了几十里之外的小镇。
大白天的,街上竟连一个行人都没有,家家门户紧闭,像是在避讳什么。
她闭上眼,展开神识探查,周围竟无一丝活人气息,看来此镇大半人都已搬走了。
从前灯市锣鼓喧天、行人如织,而如今落叶飘零、门庭萧条,再不复往日繁华。
司展黎神色凝重,不仅是亭松庙连这镇上也是如此败落,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忽地瞅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靠近一看,上头写着“近日镇上邪祟频发,广邀各方仙师除祟,还本镇清明,赏金万两金……”大致的话。
原来如此,不待司展黎细想,突然一道声音乍起。
“侠士,何不揭了告示。报酬可丰厚了。”
司展黎早就察觉身后有人,听见此话顿感莫名其妙:“既如此,你为何不做,反而来忽悠我?”
她转头看去。
那人头发花白,横生的皱纹盛满风霜,三角眼流转精明之色,虽显老态,却精神抖擞。
身上衣衫是上好的布料,只是浆洗得多了有些发白,暗处打了几个补丁。斜挎着鼓鼓囊囊的布包,也是打了补丁的。半是寒酸半是体面。
手腕和腰带上缀满铜钱,动起来便是叮叮当当的响。
司展黎思忖此人是一位术士。
那人笑呵呵:“老身已有了一张。”说着便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纸来,正是与墙上如出一辙的告示。
司展黎挑眉:“你想和我搭伙?”
那人道:“正是。我观你面相不俗,气质非凡,必是一位身手不凡的高人。老身是游方术士,经验老道。你我强强联手为民除害,事成以后赏金平分,岂不美哉?”
说着,她将手中物往前一送,“这是我的招牌。”
但见那人手中拄着一条木棍,支着帆布,上头三个大字“何全仙”,角落一行小字“童叟无欺,概不赊账。”
看似随意,字却笔走龙蛇,写得相当好。
“全仙?”
好大的口气。司展黎暗笑:“既有如此能耐,哪里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何全仙叹道:“老身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比不得年轻人好胳膊好腿,当然惜命。阁下是修者,更是一层保障。”
此人未入道竟看得出她是修士。
司展黎思量道:“眼光毒辣。”
何全仙凑近一步,“阁下考虑得如何?”
“看情况再说。”司展黎兴致缺缺,但话不说死。
二人边走边聊。
何全仙分享消息:“我昨夜在此镇附近碰到一具白毛僵尸,这种玩意畏光怕火行动迟缓,不难对付。”
司展黎点头,“若是此等邪祟,那便不足为惧。可是如今人人闭户不出,大半条街的屋子都空了,只怕还有蹊跷。”
她瞥了一眼身旁老妪:“想来你便是想到此处,才急着找个帮手吧。”
何全仙哈哈一笑,笑得脸上绽开更多褶子。
“义庄是停尸之地,先去瞧瞧。”
何全仙打开包裹,全是些零零碎碎的符纸和镇邪的东西,她费劲找出罗盘,念起咒来。
司展黎盯了她半天却没看到任何反响。
何全仙叹气:“高手也有失误的时候。”
司展黎:“……”
“西南方。”司展黎先一步用神识探知此方位阴气冲天,隐隐有煞。
何全仙拍手叫好:“老婆子我果真没看走眼。”
二人毫不费力便找到了义庄。
白墙黑瓦,檐下左右挂着两个破旧的灯笼,四面围墙,只有靠近屋檐有几扇小窗,聊以通风。
二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迎面一阵邪风拂面,何全仙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颤栗,扶住了司展黎的胳膊才站稳。
司展黎忍着没抽回手,道:“何天师,您若是走南闯北见识得多了,这点小场面不至于吓到您吧?”
何全仙挂不住面子,反驳:“这是什么话?老人家我一把年纪了,有老寒腿受不住也很正常。”
司展黎呵呵:“由此可见不得不服老了。”
何全仙脸上皱纹都绷直了,收回扶她的手,“年轻人还是积点儿口德吧,老身到了阴间也能记得你的好。”
司展黎无所谓笑了笑。
二人踏进庄内。四周窗口过高,日光难以进入,四下里阴森森冷飕飕。
一座座模糊的长条物无声地趴伏在地,仿若蛰伏的猛兽在等待时机。
细微的窸窸窣窣声在寂静的黑暗中放大,像是蠹虫在蠕动着啃食腐尸。
司展黎停下脚步:“你听,什么声?”
“咯咯咯”有什么东西在抓挠木板。
何全仙装作没听见:“别大惊小怪了。”
司展黎道:“我打个火焰照明如何?”
“小心打草惊蛇。”何全仙否决,眼角皱纹一撇,“你好歹是修士,即使再黑也能看得清楚才对,难不成是怕黑?”
司展黎笑了,年纪大气性也不小。
她道:“我这不是怕您老看不清嘛。”
何全仙冷哼:“自作多情。”
二人抬步走近,放眼过去,一口口棺材停放齐整。旧棺木板断裂,漏出一截腐烂的腿骨,新棺有的尚未上漆,棺盖都未合严。
腐朽的气味幽幽飘来,如跗骨之蛆在鼻尖缭绕。
司展黎皱了皱鼻子。
角落处停放着蒙着白布的东西,像是还未来得及入棺。
何全仙憋住气,二话不说揭开布,一张双目圆睁、面色铁青的人脸映入眼帘。
左臂坑坑洼洼,像是被啃食了一半,右半截身子已然没了,只剩下血淋淋的黑红色骨架。肥胖的蛆虫在眼球上以及血肉间翻涌爬行。
其状惨不忍睹,腐臭味更是刺鼻得令人眼酸。
何全仙不忍直视。
司展黎猛地屏住呼吸,隔着白布将尸体的头转到一边,露出浮现尸斑的脖子,以及其上血肉模糊的伤口,似是被某种野兽撕咬造成的。
何全仙心中有数,掏出一张符啪地贴在尸体额头之上,再将白布盖回去。
司展黎这才开口道:“是被僵尸咬死的。”
何全仙颔首:“要想找到蛛丝马迹,看来得开棺了。”
二人来到一口红漆灵柩前,何全仙让出位置,抬手道:“年轻人一把子力气,请吧。”
司展黎玩笑一句:“合着我成了为你卖力的了。”
司展黎并未推脱,她先用灵力摄出棺钉,随之蓄力一掌拍在棺盖边,仿佛轻轻一击,棺盖便顺势飞出,露出棺内全貌。
棺中腐尸死去多时,两颊凹陷,形似骷髅。此时“重见天日”,竟瞬息充气鼓胀起来,绿毛乍现,枯朽的双爪指甲暴涨,全身骨骼嘎嘎作响。
“尸变!”司展黎掌中蓄起灵力,正要一掌击出,何全仙恰时飞出一张符,封住腐尸额头。
绿毛尚未褪去,但好在尸体安分下来了。
何全仙咂舌:“竟是绿毛僵。”
此尸一旦诈起,行动自如,不惧日光和凡火,重点是其铜皮铁骨,很是难缠。
司展黎扔出一道金光照进棺内,查探一二后,眼神微眯。
“并非活人阳气引起的诈尸,它体内有一股煞气,开棺必起。”
何全仙思索片刻,眼神狠厉道:“难不成是养尸地里的东西,那种死地方成煞并不难。”
她愤恨不平:“到底是何人这般歹螙,把这玩意挖出来害人。”
“你这说法也行得通。”司展黎道,“然而非也……”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因眼前的何全仙仿佛被扼住了喉咙,面色涨红。
司展黎正要开口,却见何全仙频频朝她使眼色。
一股彻骨的冷风拂到她的脖颈,汗毛根根竖起。
她扼制回头的**,浑身一震荡开灵光,只听一声重重的闷响,身后的东西顿时被震飞出去。
司展黎定睛看去,又是一只绿毛僵,双目空空洞洞,好似能从中看到脑髓,利爪在地上划出痕迹,不一会儿便敏捷地爬起来了。
这怪物张着两根长牙,利爪化开破空声,朝她狂扑而来。
她翻身躲过,祭出奈何剑,一剑斩在它身,竟发出刀剑相击般的金鸣声。
司展黎惊诧:“好硬的皮。”
毛僵再次扑来,她以剑相抵其爪,竟划拉出一连串火花。
她再次闪避,以灵气灌注剑身,横剑扫出,毛僵倒飞出去砸向地面,腹部豁然裂开一条大口子,干涸的内脏都快流出来,正在滋啦啦地燃烧,冒出大量黑烟,跟烤肉似的。
司展黎冷嗤:“再硬也硬不过我的剑。”
诛邪之剑可不是瞧着好看的。
恰在此时。
“棺里的东西不见了!”何全仙骇然道。
司展黎闻声无奈一笑,“天师帮不上忙就算了,连一个死人都看不住吗?”
她移目过去,陡然定在何全仙头顶的房梁上,瞳孔一缩。
“快低头。”她低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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