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三十五章
阿澜走后第五年,仗打完了。
消息来的时候,我正在练兵。信使骑马冲进来,举着一封信,喊:“停战了!停战了!”
所有人都愣在那儿。然后有人开始喊,有人开始笑,有人蹲在地上哭。
我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打了十年。死了多少人,数不清。阿渊死了,阿澜死了,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兄弟,都死了。
现在打完了。
那天晚上,营里杀了猪,发了酒。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笑声。有人抱着哭,有人喝醉了满地打滚,有人对着天喊“能回家了”。
我一个人坐在外面,没喝酒。
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想,阿渊要是还在,肯定会高兴。他等了那么多年,就想回家看儿子。阿澜要是还在,也会高兴。他虽然话少,但心里也想家。
他们都不在了。
就剩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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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我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马上走,是慢慢收。打了十年,东西攒了不少。阿渊的包袱,阿澜的包袱,我的包袱,三个排成一排。
我把自己的东西挑出来,叠好,放进一个包袱里。阿渊和阿澜的东西,我没动。还是那样放着,整整齐齐的。
临走那天早上,我去跟将军告别。
将军看着我,说:“你一个人回去?”
我说:“嗯。”
他说:“那两个呢?”
我说:“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说:“走吧。路上小心。”
我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喊我。
我回头。
他说:“替他们活着。”
我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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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是去了阿澜的坟。
那棵柳树又长高了,比我高出一大截。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晃。我蹲在坟前,把草拔干净。
我说:“阿澜,仗打完了。我要回家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脸上。
我说:“你在这儿好好的。我每年来看你。”
柳条又拂了一下。
我站起来,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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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渊的坟在东边。
我到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那块木头牌子上,亮亮的。我蹲在坟前,把草拔干净。
我说:“阿渊,仗打完了。我要回家了。”
风从坟头吹过来,轻轻的。
我说:“你儿子十岁了。他会写字了。他挺好。”
风停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风。
我说:“你媳妇改嫁了。男方是个木匠,对阿远好。”
还是没风。
我蹲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说:“我走了。明年来看你。”
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我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阿渊,阿澜,我带你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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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们坟头的土各抓了一把,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那是他们的魂。带回家,就当他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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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老家的路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我站在村口,看着那棵桃树。
桃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在风里晃。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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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还在。
我推开院门,院子里长满了草,齐腰深。正屋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落满了灰。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东西。桌子还在,椅子还在,墙上挂着我爹娘的牌位,落了一层灰。
我走过去,把牌位擦干净。
然后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打了十年,想了十年,想回来。现在回来了,却不知道回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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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住在这间大房子里。
床还在,被子没了。我从包袱里拿出件衣服铺上,躺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躺着,听着外面的声音。风从院子里吹过去,把草吹得沙沙响。偶尔有狗叫,从远处传来。
我想起以前,三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阿渊翻身,阿澜翻身,我被他们挤得动不了。
现在这间房子这么大,就我一个。
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我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我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桂花树。是外婆种的,长了很多年了。叶子在风里晃,沙沙响。
我忽然想起阿渊说过的话。
“等打完仗,咱们一起回老家过年。”
没等到。
我又想起阿澜说过的话。
“你负责活着。这是咱们说好的。”
我活着。他们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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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我哪儿都没去。
就在家里待着,收拾东西。把院子里的草拔了,把屋子里的灰擦了,把那些该修的地方修一修。
村里有人来看我。问我这些年怎么样,问那两个怎么没回来。
我说,他们死了。
他们就不问了。
有一天,阿远跑来了。
他十一岁了,长高了一截。站在门口,喊我:“叔叔!”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娘让我来看看你。”
他跑进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你家好大。”
我说:“嗯。”
他说:“你一个人住?”
我说:“嗯。”
他想了想,说:“那你一个人不闷吗?”
我说:“闷。”
他说:“那我以后常来找你玩。”
我看着他。眼睛还是那样,和阿渊一模一样。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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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带他去桃树下坐了一会儿。
他问:“这棵树多少年了?”
我说:“不知道。我小时候就在。”
他说:“我爹在这棵树下喝过酒吗?”
我说:“喝过。”
他说:“他喝醉了吗?”
我说:“醉了。话特别多。”
他笑了。
笑得和阿渊一模一样。
他忽然说:“叔叔。”
“嗯?”
“我爹要是活着,会喜欢我吗?”
我愣了一下。
我说:“会。他会很喜欢你。”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他说过。”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他写过信。说你肯定比他聪明,比他强。”
他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说:“我想他。”
那天晚上,我把他送回家。
木匠站在门口等他,看见我,点点头。
我说:“他来找我玩。”
木匠说:“行。以后常来。”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来——阿渊的魂还在我怀里。
我摸了摸胸口那块布。
我说:“阿渊,你儿子想你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轻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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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我一个人过的年。
买了点肉,包了饺子。煮好了,端到院子里,放在那棵桂花树下。然后倒了三碗酒。一碗放在地上,一碗放在地上,一碗自己端着。
我说:“阿渊,阿澜,过年了。”
月亮很亮,照在地上。
我说:“饺子是我自己包的,不知道好不好吃。你们尝尝。”
风从远处吹过来,轻轻的。
我喝了一口酒。辣的,烫的,呛的。
阿渊说,酒就得这个味儿。
我喝了第二口。
第三口。
喝完了,我坐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碗酒还放在地上,月光照着,亮亮的。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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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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