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宫宴。
沈明舒坐在偏殿的角落里,指尖在袖中无声地划过书页的虚影,她默背的是随身携带的《急症应对方略》,对她而言,任何人群聚集之处,首要任务永远是风险预估与预案准备,这是她作为医者的本能,更是她沈明舒深入骨髓的习惯。
她也本是不愿来的,这种场合她历来不喜欢,今日踏进宫宴的门槛,全因太后一句口谕,太后说宫宴人多眼杂,怕有宾客突发急症,特意让她这个京城里名声渐起的女医过来随侍。
旁边一位不甚相熟的夫人见她微闭双眸,口齿轻动,便好奇一问,“沈姑娘真是好静性,可是在欣赏乐舞吗?”
沈明舒抬眼,礼貌性地微笑:“我是在想,如果有人食糯米糕噎住,从当前位置到太医院,最快路径需避开舞姬队列,然后经过三道门廊,约需一百二十息。”
那夫人笑容僵在脸上,讪讪转回头去,不再搭话,而沈明舒也并不在意,与这一众贵妇相比,她在这殿中当也算个异类了。她目光缓缓掠过殿中,不经意间却与一道视线撞个正着。
那是在御阶下不远处,独坐一案的镇北将军陆沉,他墨色常服,身姿笔挺,与周遭几人格格不入,他正被几位宗亲围着敬酒,但他神色疏淡,似乎略显不耐。这时陆沉似察觉到有人在打量,他倏然抬眼看过来。
目光接触的刹那,沈明舒平静地移开视线,继续在心中默念《急症应对方略》中的药理知识,只是袖中的指尖,还是不可查地蜷了一下,这个人气场和存在感太强,属于“预案”中需要额外标注“待观察”的变量。
还未得到些许安宁,备受宠爱的林贵妃忽然惊呼一声,“雪团!我的雪团你怎么了!”
丽贵妃跌坐在锦凳上,怀里抱着一团雪白的狮子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只平日里被她捧在掌心里的御宠,此刻四肢剧烈地抽搐着,嘴角不断溢出白色的泡沫,不过眨眼的功夫,就瘫软在贵妃怀里,只剩微弱的气息。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连皇帝都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皱着眉看向丽贵妃的方向,贵妃花容失色,殿内瞬间乱成一团。
“传太医!快传太医!”皇帝面露不悦。当值的张太医连滚爬来,诊视后脸色发白:“陛下,贵妃娘娘……这、这犬,似是中了毒!”
“中毒?!”贵妃厉声道,染着蔻丹的手指猛地指向沈明舒,“是你!方才雪团只在你位置稍停留过!而且满殿里只有她懂医术,只有她有机会接触到毒物!”贵妃话音刚落,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明舒身上,些许惊疑,也免不了幸灾乐祸。
沈明舒缓缓起身,她走到殿中,对太后和皇帝行了一礼,声音清凌凌的:“臣女沈明舒,想近前一观,请陛下准许?”
皇帝也知道她是女医,精通药理,便微微颔首。得到皇帝准许,沈明舒蹲下身,不顾贵妃嫌恶的目光,迅速检查雪团的身体,甚至毫无嫌弃的凑近问了问雪团的呕吐物。
片刻后,她起身面向御座:“回陛下,雪团确系中毒身亡,但毒源并非来自任何今日之饮食。”
“你胡说什么!”贵妃怒斥:“雪团的吃食都是我亲自动手,难道还好是我下的毒?”
沈明舒明舒语速平稳,逻辑清晰,继续对皇帝说道:“毒物是‘三步倒’,是宫中常备的灭鼠药,此毒气味微辛,色淡黄,犬只嗅觉敏锐,定是在宫中某处嬉戏时,舔舐或误食了沾染此药的饵料或死鼠,毒发需半盏茶到一盏茶时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角金漆柱础下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继续道:“此犬爪缝间有少量灰色尘土与类似霉变的碎屑,并非殿中金砖所有,臣女推测,中毒地点应在宫殿他处。”
不容贵妃继续发难,她抬起,清澈的目光望向皇帝:“陛下,宫中鼠患,恐已不容小觑,今日是犬,若明日是年幼皇子公主不慎触碰……该彻底清一清鼠患了。”
皇帝眼神深沉,看不出喜怒,贵妃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还想说什么,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沈家丫头,倒有几分你祖父当年的样子。”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此事,交由内务府彻查,至于灭鼠清患,皇后你看着办。”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这时,一直沉默的太后忽然笑着开口:“好了好了,一场虚惊,不过看到沈丫头,哀家倒是想起一桩事。”她转向下首的陆沉,语气慈爱中带着不容置疑,“危楼啊,你年岁也不小了,哀家上回跟你提的成家之事,考虑得如何了?”
一直置身事外的陆沉瞬间成为焦点,他放下酒杯,起身抱拳,英挺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随即被恭敬掩盖:“回太后,臣……近期并无此意。且臣有心疾,恐耽误人家好姑娘。”
“心疾?”太后挑眉,“怎未听太医署提过?”
“阵发性心悸,见到生人……有时跳得更快些,并非重症,但于婚姻一事,总是不妥。”陆沉面不改色,理由扯得既像那么回事,又明显是推托之辞。
太后眯着眼,看了看他,又看看殿中尚未退下的沈明舒,忽然抚掌一笑:“这不巧了么!沈家丫头是医者,医术看来颇为了得,你有心疾,她是大夫,你俩凑一对,岂不是天作之合,一个能治,一个需治,再好不过了!”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沈明舒愕然抬头,陆沉也明显僵住。
陆沉试图挣扎:“太后,此事……是否需要多加考量”。
“此事甚好!”太后一锤定音,“今日端午,良辰吉日。哀家看你二人便先定下。沈丫头,我也是有了解,你父亲虽不在太医署了,但你今日之表现配危楼这个粗人也当是绰绰有余。危楼你常年戍边,身边有个知冷知热又会调理的大夫,你母亲也能放心。”
太后她根本不给两人开口的机会,便直接对皇帝道:“皇帝,你说呢?”
皇帝似乎觉得有趣,也不好驳了太后的好意,笑了笑:“母后眼光自是好的,陆将军为国戍边,婚事耽搁至今,既是母后美意,朕看……可以。”
金口玉言,几乎等于赐婚,沈明舒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做了很多应急预案,但今日这事儿却让她属实难以预料。陆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显然也没料到躲婚借口反而弄巧成拙。
“沈明舒(臣女)” ,“陆沉(臣)”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停下。
太后笑得更加开怀:“瞧瞧,你看这多有默契!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今日宴后,你们二人留一下,哀家还有话吩咐。”
宫宴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沈明舒坐回原位感觉如芒在背,她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快速分析:太后指婚,皇帝默许,已成定局,对方是镇北将军,权势赫赫,但常年不在京城,自己出身太医世家,虽无显赫家世但也不可自视低下,这桩婚事对她而言,利弊……暂时无法预估。她下意识地,又在心中记下一笔:待查。至于待查什么只有她心里知道。
宴席终了,众人散去,沈明舒与陆沉被太监引至偏殿等候太后召见。殿内只剩他们二人,以及几个宫女太监。
沈明舒垂眸,看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面映出身边男人模糊却挺拔的身影,陆沉则抱臂站立,目光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里,侧脸线条冷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短短一瞬,两人却几乎同时,极轻微地,转向对方的方向,目光在空中悄然相接,没有火花,没有暖昧,只有最纯粹的审视与衡量。
沈明舒看到对方眼中深潭般的沉寂,以及一丝未及完全收敛的锐利与麻,陆沉则看到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绝对的冷静。
那一刻,两人心中掠过一模一样的念头:这个人,不好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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