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香薰球的厉奉没着急走，大有一种要在这里蹭上一天的感觉。
因为厉奉在，宋怨也不觉得拘束了，无论是厉显给他斟茶还是和他共看一册书，他都没有半点不适感。
除了厉显偶尔和他搭话，厉奉几乎没再开过口，也拿着一卷书侧卧在矮桌边看，完全没有一点皇家弟子的规矩。厉显看见了，把书卷起来打在厉奉身上。但是厉奉似乎生了一身的懒骨，怎么也不会好好坐，最后厉显也不管了，就纵容着，只是偶尔叹气两声表示自己的失望。
但厉奉大有一副恃宠而骄的样子，偶尔还在他看去的时候得意挑眉。
也不知道在嘚瑟什么。
宋怨对规规矩矩的古书没有任何兴趣，多看一眼就多困一分。
“昨夜睡得不好？”厉显凑近问。
宋怨下意识朝厉奉看了眼，往后坐直，拉开了和厉显的距离，“大概是昨日太累了。也有些认床。”
厉显一下抓住了重点，“认床？”
宋怨：“……嗯。”
厉显看似温和地笑了一下，“昨夜又没回府上么？”
厉奉也扬着眉瞧他。
宋怨心脏直突突。
不是，这两兄弟什么意思？
是皇子也不能这么盘问**吧？
一个两个都在等，尤其是这两人长着近乎一样的脸，让他觉得有两个厉奉在盯着他看。一个厉奉就够他受的了。
“嗯。”宋怨硬着头皮承认了，脸上还得装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厉奉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宋怨看出了厉奉的不高兴。
厉显倒还是笑着的，可宋怨也觉得这笑有点阴间。
他在外面睡怎么了？大厉还有这种不能在他人府上留宿的规矩么？不是吧不是吧？
厉显问：“还是莺语阁？”
宋怨脸上出现一瞬的空白。
什么英语阁？他知道英语角。
[莺语阁，大厉的青楼。]
十六突然丢出一句话来。
宋怨蓦地瞪大眼，“没没没！”
说完他不出意外地被口水呛得直咳嗽。
原主之前还逛过青楼？！还在青楼过夜？！怎么没人跟他说过啊？
厉显和厉奉同时给宋怨推了一杯茶。
宋怨咳都不敢咳了，活像被扼住了喉咙的鸭。
厉奉先一步收回手，侧躺回去继续看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厉显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眼神却暗了不少。
“怎么这么紧张。”厉显的语气还是温和的，还拍拍宋怨的后背给人顺气。
大皇子主动给人顺背，这怕是未来大皇妃都不一定能有的待遇。
宋怨是真的紧张坏了，赶紧喝茶压惊，根本没注意到厉显的动作。等他喝完茶，感觉到厉显的手还搭在他的后背时，忙不迭躲开了，拱手作揖，“多谢大殿下。”
大殿下脸上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收回手，依旧是那副得体大方的样子，“待闷了吧？后院的山茶花已开了有一段时日了，先前你总说我这里失了些活泼。现下正好去看看。若是还缺，同宫人说，他们会置办。”
厉显这番话在宋怨听来跟赦令似的，后半截说的什么他也没听清楚，等厉显话音落下了，他就拱手告辞。
他起身还没走几步，厉显又喊他，“午膳想吃什么，也可以同宫人说。”
宋怨心头一跳。
这大皇子对原主是真的有点好过头了。也就是在文华殿内这样，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给原主穿小鞋呢。
宋怨揣着一肚子的不安出去了。跟着宫女绕到后院，看到满院开得正盛的山茶，不安顿时消散了个干净。
果然和皇家人打交道这种事儿不是谁都能做的。至少他没法轻松地做到。
十六又出声了，“宿主不用太紧张，本着对任务者的保护原则，我们会在必要的时候给宿主开痛觉屏蔽的，这样哪怕任务者受到非人的待遇，也绝对不会感觉到半点痛苦。”
宋怨：“那演技不好的岂不是要穿帮。”
十六叹气，“是的。我听其他前辈说，有些宿主就是因为演技不好，所以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不能开启屏蔽，最后对任务产生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只能暂时停掉他们的任务安排，全都送到心理康复中心去安排治疗。”
宋怨吓了一跳，没想到人活着的时候得被工作摧残，死了死了也还得被大大小小的任务折腾，一不小心还得患上心理疾病。这也没比活着的时候好到哪儿去啊。
“宿主，咱们这个可是铁饭碗呢。”十六试图说服宋怨改变观点，“奖惩得当，而且绝对不会拖欠积分，还有各种假期，哪怕是病了，请假再久也不会被辞退。重点是，咱们感觉不到饿哦。”
宋怨听着都要气笑了。
感觉不到饿的另一层意思不就是不发积分也还能继续活么？
没有带薪请病假也不会死。
十六好像知道自己越解释越乱了，急得不行，但又不敢再随便说话，生怕又说错什么。
十六没有实体，宋怨却能感觉到十六的着急，他甚至能想象得出来，如果十六有实体的话，已经在他的个人空间里急得到处乱蹿了。
“好了，安分一点。”
宋怨说完就感觉十六静下来了。
一人一系统在院子里看了会儿花。
宋怨“哎”了一声，问十六，“我早就想问了，你怎么一会儿发文字一会儿说话的？你和我说话其他人又听不见，一直语音聊不行么？”
十六没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呀宿主，不自觉就这样了。”
*
殿里，厉奉已经从软垫上起来了，板正地坐着。
他和厉显面前各放着一杯热茶。茶是刚煎好的，还冒着腾腾热气。
“先前只是经常听见皇兄对宋家小子赞不绝口，今日一见，仲宣觉得，皇兄似乎对宋怨过于好了。”厉奉严肃道，“皇家之子身边是该有几个宠信的人，可宋怨尚未取得一官半职，且在民间的名声也……”
厉显淡淡地瞧了厉奉一眼。
厉奉怕倒是不怕，但他已经从厉显的反应里确认了一件事。
他这个大皇兄对宋怨怕不只是对臣子一般的宠信，更不是对朋友一般的关照，深处深宫，身为皇子，哪里会有真正的朋友。
厉奉试图开诚布公，“皇兄，你是不是……”
“他救过我的命。”厉显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描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还记得东川郡那场大疫么？若当时宋怨不出手相帮，我活不到今日，一个月后的册封大典也就得由你来准备了。”
后半句话厉显说得轻松，似乎在打趣，但厉奉知道，那是给他的轻柔一棒，披着兄友弟恭这层皮点他呢。
厉显打小对他确实不错，事事耐心教导，也事事护他，但也有不少纵容，他也确实差点走上了纨绔之路。若他真成了草包，他能活到几时还真的不好说。
“皇兄这话说的。皇兄本就是大厉名正言顺的未来储君，作为皇兄最宠爱的弟弟，那自然要替皇兄分担一些琐事。”厉奉笑得真诚纯粹，甚至还拱手作揖，“皇兄有什么闲杂事都尽管吩咐我去做，仲宣愿意做皇兄的犬马，替皇兄排忧解难。”
厉显有点不高兴，“胡说什么。”
厉奉又笑，“这是真心话。”
厉显无奈地笑了两声。
薛公公进来了，说皇帝有事宣他过去。
“那你自便，我先去一趟。留在殿里用午膳吧，我们兄弟两个也许久没有一起用过膳了。”厉显说完，理好衣袍就出去了。
“好，我就在这儿等皇兄回来。”厉奉面露乖巧地把人送走。等看不见厉显的衣袍了，他才起身往后院走。
他也是文华殿的常客，因为平日里厉显对他极好，默许他把文华殿当成是自己的寝殿一般来去自如。只要不杀人纵火，做一些违背皇家礼法的事，他就是在后院支一张摇椅，惬意地躺着晒太阳也不会有宫人多看一眼。
宋怨确实在后院。
已经冬日了，但后院的山茶花开得正好，只是院里只有山茶花，还是显得有点单调。
宋怨坐在石椅上看花。说是看花，其实更像在走神。
厉奉轻声走过去想吓宋怨一下，就见宋怨突然回魂似地挺直身板，回头瞧他。
厉奉：“……”
“二殿下。”宋怨起身又要行礼，被厉奉抬手挡了一下。
厉奉呛他，“一天天的见人就行礼，不嫌烦？”
宋怨又坐下了，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不是怕二殿下又说我家风不严，连行礼都不会。”
厉奉哼笑一声，“那又是谁先称病在先？”
“……”宋怨气闷。
那是他想的么？他来得突然，根本就不知道原主是怎么跟孙管家交代的。
厉奉看见宋怨吃瘪，心情顿时大好，连带着满院的山茶花都顺眼了许多。
他不喜欢花，只喜欢爬藤，夏日在爬藤架下睡觉正正好。但今日这些花多少也能入点眼。
宋怨一直在用余光看厉奉。
他不知道昨天还不可一世的人今日只是换了个发型换了身衣服，怎么气质就能柔和这么多。
今日这样还真有点皇子的样子了。
“好看么？”厉奉睨过来，冷声冷情的样子倒是有点昨日的影子了。
宋怨没有回答，只是问：“我只是从未见过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宛若双生子。”
厉奉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连带从旁边偶然路过的小太监都顿了一下。
但这些宫人都是人精，不会乱嚼舌根，毕竟不管是二皇子还是宋怨都是他们惹不起的。
宋怨后知后觉自己又以下犯上了，皇子的样貌也是他能讨论的？！
是他不懂规矩了。
他刚要认错，就听见厉奉问——
“是么，真如此像么？像到阿怨都分不清？”
宋怨看着面前人的气质又变了变，柔和温润没有锋芒，看向他的眼神都是带着大爱的。
和厉显如出一辙。
这样相像的脸和气质，还有这样亲昵的称呼，是真的很容易叫人认错。
但宋怨只是暗暗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感叹着厉奉真他娘的好会演啊。
放到现代绝对是影帝级别。
面前的人音色温柔，还在给他挖坑。
“阿怨觉得我是谁？”
“不必拘束，说出心中所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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