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的雪，下了整整三天。
风裹着雪粒子往骨头缝里钻，苏禾露在破棉袄外的脸颊早冻得没了知觉，只有吸进鼻子里的冷气，刮得肺管子生疼。她丢了一只鞋，光裸的右脚踩在积雪里，冰碴子划破了脚底，每跑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子。
身后的叫骂声越来越近。
“小贱蹄子别跑了！这荒山野岭的，你还能跑到天上去？”
“抓住她先打断腿，看她还敢不敢跑！”
山匪的粗吼混着马蹄声，像催命的符，砸在苏禾的心上。她咬着已经冻得发紫的下唇，拼了命地往前跑，眼前的风雪越来越大，视线早就模糊了，只有一个念头撑着她——不能被抓住。
她的家没了。
三天前，山匪洗了山脚下的小村子，一把火烧了她住了十四年的土坯房，也烧了爹娘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她躲在柴房的地窖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和火光噼啪声，攥着娘生前给她缝的补丁荷包，连哭都不敢出声。等天亮了，村子成了一片焦土，她揣着半块干硬的窝头，逃进了山里。
可还是被发现了。
这三天，她像只被猎捕的兔子，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全靠着一口气撑着。如今力气早就耗光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脚下一个趔趄，狠狠摔在了雪地里。
冰冷的雪瞬间糊了满脸，嘴里也灌进了雪沫子，又冷又涩。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胳膊软得像棉花，连撑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闻到山匪身上那股呛人的烟酒味。
完了。
苏禾闭上眼，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瞬间就在脸颊上冻成了冰珠。她才十四岁，爹娘没了，家没了，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地里吗？
求生的本能让她往前爬了两步，指尖触到了破庙的门槛。
原来她慌不择路，竟跑到了一座荒废的山神庙里。庙门早就烂了半边，挡风的墙也塌了一角，可好歹能挡一挡漫天的风雪。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进了庙里，躲在了落满灰尘的神像后面，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破庙里比外面稍暖一点，可也冷得像冰窖。她身上的破棉袄早就被雪水打透了，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浑身都在抖，意识一点点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禾心里反而没那么怕了。她只是有点遗憾，长这么大，她还没吃过一顿饱饭，没见过爹娘嘴里说的、山外面的热闹镇子，也没弄明白，自己身上那点奇怪的本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
院子里的花快枯了，她摸一摸，第二天就能重新开得旺；娘生病的时候，她攥着采回来的药草，心里想着“快点长，快点治好娘”，那药草竟能一夜之间长出新的枝叶；就连地里的庄稼，她多去看几眼，都能比别家的长得壮。
可娘说，这本事不能让外人知道，会被当成妖怪。
娘走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敢用过。哪怕饿肚子，哪怕被村里的孩子欺负，她都把这点秘密藏得严严实实的。
如今快要死了，藏不藏的，也没什么意义了。
苏禾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地上的枯草。那是一把早就干透了的荒草，被风雪吹进庙里，脆得一碰就碎。她冻得快要失去知觉，心里只剩下一个最卑微的念头——活过来，给我一点暖，一点点就好。
她没想别的，只是濒死的本能，像小时候无数次对着将枯的花草那样，把心里那点微弱的期盼，顺着指尖送了出去。
下一秒，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把原本枯黄焦脆的荒草，竟在她的指尖下，一点点泛起了嫩绿色。先是干枯的草茎变得柔软，接着抽出了细细的嫩芽，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甚至在顶端，开出了几朵米粒大小的、白色的小碎花。
一股极淡、极暖的生机，从草叶里散出来，裹住了她冻得冰凉的指尖。
苏禾愣住了，连身上的冷意都好像淡了几分。她看着自己指尖的绿草，脑子一片空白——她从来没在这么冷的天里，让枯掉的草活过来，更别说还是在她快要死了的时候。
可这点暖意太微弱了，根本抵不住破庙里的严寒。她的意识又开始涣散，眼皮重得像坠了石头，手里攥着那把刚活过来的绿草，一点点往下滑。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烂掉的半边庙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火把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破庙，山匪的粗骂声跟着涌了进来：“那小贱蹄子肯定躲在这里！给我搜！今天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晃得她眼睛疼。苏禾把自己缩得更紧，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不想死，更不想落在这些人手里。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跑了，也没有地方躲了。
几个山匪已经搜到了神像前面，火把的光快要照到她藏身的地方了。为首的那个刀疤脸男人，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举着刀往神像后面走：“我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苏禾闭上眼，绝望地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可预想中的拉扯没有来。
破庙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叫骂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风雪刮过庙檐的呜呜声。紧接着，是几声闷响，还有兵器掉在地上的哐当声。
苏禾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从神像的缝隙里往外看。
只一眼，她就屏住了呼吸。
破庙的门口，站着一个身着青布道袍的老者。他须发皆白，脸上带着几道皱纹，却目光如炬，背着一把长剑，身上没有半分烟火气，只有一股清冽干净的气息，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几个山匪，已经全都倒在了地上，昏死过去，手里的火把滚在雪地里，很快就灭了。
风雪好像都在他面前停住了。
苏禾活了十四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娘生前给她讲的故事里，那些能腾云驾雾、斩妖除魔的神仙。
她吓得不敢出声，缩在神像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者的目光扫过破庙，最终落在了神像后面，那一点微弱的、却异常纯净的生机上。他缓步走了过来，脚步很轻，踩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他停在了神像前，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出来吧，孩子，他们伤不到你了。”
苏禾犹豫了很久，才攥着手里的那把绿草，小心翼翼地从神像后面爬了出来。她浑身都脏得不成样子，破棉袄上全是泥和雪，脸上又是灰又是泪，冻得浑身发抖，只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受惊的小鹿，怯生生地看着他。
老者的目光，先落在了她手里那把还带着绿意的草上。
外面是零下十几度的凛冬，风雪漫天，这破庙里冷得能冻死人，一把干枯的荒草，竟能抽出嫩芽，开出花来。
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抬手，一道温和的白光落在了苏禾身上。
苏禾只觉得一股暖意瞬间裹住了自己，身上的寒冷、疼痛，还有刚才跑出来的伤，一下子就轻了好多，连打颤的牙齿都停住了。她愣愣地看着老者，不知道这是什么神奇的本事。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老者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
“苏、苏禾。”她小声地开口，声音因为冻得太久，还有点沙哑。
“苏禾。”老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问，“你的爹娘呢？”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苏禾心里最软的地方。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又滚了下来，小声地说：“爹娘……都没了。村子被山匪烧了，我没有家了。”
她说着，肩膀微微发抖，手里的绿草攥得更紧了。
老者看着她孤苦无依的样子，叹了口气，又看向她手里的草，问道：“这草，是你让它活过来的？”
苏禾的身子一僵，瞬间白了脸。她想起娘说的话，怕被当成妖怪，连忙摇头，又慌又乱地把草往身后藏：“不、不是我……我不知道它怎么回事……”
看着她慌乱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老者摆了摆手，安抚道：“你别怕，这不是妖术，是灵根。”
“灵根？”苏禾愣住了，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
“不错。”老者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莹白的玉牌，递到她面前，“来，孩子，把手放上来。”
苏禾犹豫了一下，看着老者温和的眼睛，心里那点害怕慢慢散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冻得通红的手，轻轻放在了那块玉牌上。
指尖刚触碰到玉牌，莹白的玉牌瞬间亮了起来。
一道清润的绿色光芒，从玉牌里透出来，不算耀眼，却异常纯净，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枝，带着满满的生机，在昏暗的破庙里，亮得格外清晰。
老者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满是惊喜。
他在青云宗做了三十年的外门执事，年年下山寻有灵根的孩子，见过的灵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来没见过这么纯净的木系灵根！哪怕这灵根的气息看着微弱，可这份纯净度，就算是内门的那些天才弟子，也少有能比得上的！
“好，好啊！”老者忍不住连说了两个好字，看着苏禾的眼神，像捡到了稀世珍宝。
苏禾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老者收起玉牌，看着她，认真地问道：“苏禾，你可愿随我回青云宗？”
“青云宗？”苏禾眨了眨眼，这个名字，她好像在村里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过。
“不错。”老者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郑重，“青云宗是天下第一仙门，我是宗门外门的李长老。你身具灵根，是修仙的好料子，随我回宗门，入我仙门，学修仙问道之法。往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你也不用再受冻挨饿，可愿意？”
修仙。
这两个字，像一道光，劈进了苏禾暗无天日的人生里。
她看着眼前的李长老，看着破庙外漫天的风雪，想起了被烧毁的家，想起了惨死的爹娘，想起了这三天亡命的奔逃。
她没有家了，没有退路了。
眼前这条路，是她唯一的机会。
苏禾咬了咬下唇，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却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欢喜：“我愿意。我愿意随您去青云宗。”
李长老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块乌木令牌，递到了她手里。令牌上刻着青云宗的山门纹路，还有“外门弟子”四个字，触手温润，带着一点淡淡的灵气。
“拿着。”李长老道，“这是你的入门令牌，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青云宗的预备弟子了。”
苏禾双手接过令牌，紧紧地攥在手里。令牌的暖意透过指尖，传到她的心底，驱散了她身上最后一点寒意。
她终于有地方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风雪渐渐停了。李长老召来仙鹤，带着苏禾腾空而起，往青云山的方向飞去。
苏禾坐在仙鹤背上，紧紧攥着怀里的入门令牌，迎着风，抬头望向远方。
只见云海尽头，一座高耸入云的仙山矗立在天地间，云雾缭绕，仙气氤氲，晨光落在山巅，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
那就是青云宗，是她往后的归宿。
苏禾看着那座云雾缭绕的仙山，眼里满是憧憬和向往。
她不知道，这一去，她踏入的不止是仙门，更是一场跨越了千万载的宿命轮回。她这株生于凡尘的小小禾苗，终将遇上那片为她而来的、翻涌万年的绛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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