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南在十点多下戏后，在化妆间内蹑手蹑脚地卸了妆后，径直走向舞台前茶座那边的人群。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每个人都对正中间的桌子上的美食虎视眈眈。
“快吃吧，大家都饿了。”秦南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足以让这群饿狼听见，一阵喧闹过后，桌子上只剩下一碗小混沌。
“哥，快吃。”坐在秦南身边的云翔一遍吸熘面，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手里使着筷子指着那碗小混沌。
秦南看了一眼眼前的小混沌，抬起头看着眼前年龄分佈颇大的人们。
老演员没几个，而且明年集体退休，刚从戏校毕业的孩子技艺还没有成熟，还不能挑大樑，要是大哥还在.......
左手下意识抚摸左边眉尾，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失焦的眼睛迅速聚焦，猛然回过神来看向力量源头。
“哥！想什麽呢？吃饭！”云翔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般，眼睛里带着伪装的严肃，严肃背后是快要溢出的担心。
“困了而已。”秦南的思绪被打断，也没力气再回想了，慢悠悠地吃着眼前微暖的小混沌。
“哥，你知道吗？你班上的那个插班生原来是宋雨笙。”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筷子，欢乐的气氛瞬间冷下来，所有人沉默地盯着秦南。
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小南，你在学校没被欺负吧。”一位老琴师担忧地问。
“没有，你们放心，而且那件事跟宋雨笙没关係。”
一位老演员担忧地说：“我们当然知道这事跟他没关係，我们问的是有没有小姑娘欺负你。”
“哎呀，叔，当然没有啦。要是有的话，我肯定去找老师。放心，放心哈。”秦南笑着说，语气重带着调皮，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那就好。”
秦南见没有人再看他，他剐了身边的周云翔一眼。
“怎麽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呢？”秦南咬牙切齿地说。
“哥，冤枉呀。”周云翔水汪汪委屈的大眼睛被无视了后，嘟嘟囔囔地说：“哥你也糊涂，自己都忙不过来了，还要接这个节目。”
“这是大哥走之前接的节目，而且四师兄弟现在就我一个人唱戏，我当然要接了。”秦南平静地回答，眼神往下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可是，你还要上学，演出，带我们排练，还要抽时间去陪笑笑，不累吗？”秦南的眼神一滞，挑起一边眉，嘴角拉起一丝令人安心的笑，桌下的左手攥成一个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小子，你太少看我了。”带着上扬的语调，带着一丝嚣张的语气回答。
“大哥能行，我为什麽不行。”
自从周云翔师傅崔大哥走了后，怕他沉浸在悲伤中，戏楼演出的事都交给了秦南管，快一年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整个人从一开始死气白脸，到现在见谁都笑脸相迎，整个人看起来开心多了。
而且师爷这麽疼哥，要是真累着哥了，师爷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想到这，周云翔胸腔里提起的心又放下了。
“也是啊。”周云翔的话被一声“云翔啊”打断了，周云翔迷茫地歪头看着身边的秦南。
“你说你什麽时候跟笑笑一样叫我一声叔呀？”平静的话引起一阵笑声。
“我跟你就差一岁啊哥！”周云翔一脸通红地着急地说。
“虽然你现在是跟我师父学戏，但是你当年拜的师可是我大哥，我好歹算是你师叔吧。”秦南的眼睛眯成一道弯月托着腮看着红着脸，支支吾吾的人。
“好啦，逗你玩而已。我才不会让你跟笑笑一起喊我叔，太诡异了。”秦南自己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在座的其他人或许也想到了那个画面，瞬间哄堂大笑。
秦南托着腮，看着周云翔和其他人打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刚才脑海里的烦恼被欢声笑语掩盖，秦南觉得要是时间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正在被其他演员琴师调笑的那人红着脸瞄了瞄托着腮的秦南，心里再次暗暗松了口气。
看起来哥真的已经释怀了。
“你们别光顾着笑我，哥下週还要带着宋雨笙排戏呢。”焦点瞬间又回到秦南身上，在听竹阁几年的演员听到后都忍俊不笑，刚进团没多久的年轻演员面面相觑，亮得像灯泡的大眼睛里透露着疑惑。
“我有这麽恐怖吗？”秦南悄悄翻了个白眼。周云翔举起右手食指左右摇晃，头也跟着摇晃，脸色深沉地说：“哥，你对自己认知太不足了。”
“有那麽夸张吗？”
“这个人”周云翔面对着年轻演员，指着秦南说。
“我用人格担保，这个人是我们这里最严格的。平时说啥都答应，要是跟京剧扯上关系的时候，这人骂人骂得可凶了。当然了他对自己也是最狠的。”一些年轻演员默默地点头。
“那个不叫骂，我只是提醒。”秦南小声嘟囔。
“上次我发烧，嗓子哑了演不了，等我好了以后他在我化妆的时候叨叨了一个小时的健康对于演员的重要性。”
“活该，说了八百多遍注意健康，你小子演出前一天还浑身大汗坐在空调前吹，不骂你骂谁？”秦南平缓的语调和周云翔吃瘪的模样为这次夜宵增添了欢声笑语。
吃完夜宵后，秦南送周云翔回家。
“哥，要不你今晚在这里睡吧。”
“我家就在你们楼下。”秦南的表情瞬间呆住，然后扬起灿烂的笑。
“你怕明天早上起不来上学啊？放心，明天我起了肯定上来叫你。”秦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视了他的潜台词。周云翔不知道这人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放弃打谜语了：“不是的，只是担心你睡不着。”
“我看是你小子睡不着吧，怎麽着？你怕呀？”秦南小声地调笑，周云翔欲言又止看着他，最后急促地喷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秦南见再逗就过了，于是认真开口回答道：“都过去了，你别担心。”
“叫二哥也别担心了，我真的没事了。”
周云翔看了看秦南的眼睛，平静，像是平静得能反映出完美圆月的湖面。
看起来确实是已经没事了。
“行吧哥，你好好休息吧。”
等人进了房子，房门透露出来的最后一丝暖光消失殆尽，随之消失的是秦南脸上的笑意。秦南面无表情地下楼回到自己漆黑一片的家里。
秦南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淡淡的月光走到洗手间，光速洗了个澡后，把自己放倒在床上。脸埋在冰凉的被子里，身体被冰凉柔软的床包裹住，一时间秦南的意识昏沉，意识渐渐消失，眼皮渐渐合上。
在睡梦中，大脑像是一台影院放映机版，把一年前的事再次放映。
秦南回到了意外当天，拉着大哥不让他出门。
大哥却挣脱开他的手，并笑道：“小子，你生日我们怎麽可能不出去吃。”
“哥，我们在家吃不行吗？”
“不不不，我不过生日了！”秦南死命拉住大哥，嘴上语气急促。
“小南乖，哥有钱，哥请你去吃富平斋怎麽样？而且还有你最喜欢的狮子球。”
“你碰不得除了狮子头的荤菜，哥就给你找最好吃的狮子头。”
“他们家的素菜也很好吃，上次带你嫂子去尝过了。”
秦南突然发现自己的喉咙发紧，嘴巴长大却没有一丝声音能传出，只能看着大哥说着和那时候一模一样的话。
秦南想要伸出手拉住大哥，手脚却好像有自己的意识般，双手在两边垂下，怎麽用力也抬不起来。秦南想要跑起来，跑到大哥前面阻止他上车，却只能慢悠悠地跟着大哥走，等大哥打开车门后，自己坐上车，然后眼睁睁看着大哥大嫂坐在前面，两人笑着跟自己说话。
上高速后，大哥说：“真希望小南和笑笑一起开心健康长大。”
话音刚落，一阵刺耳的鸣笛声后，秦南眼前泛着白光，什麽都看不见。
白光缓慢散去，秦南极速坐起身来，心脏跳得比呼吸还快且强，像是刚从过山车上下来般，喘着粗气直愣愣地看着床尾的桌子。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把房间的陈设照的一清二楚，熟悉的桌子，椅子，书架。秦南下意识紧紧抓住手下带有重量的厚被子，彷佛想要确定眼前景象的真伪。
窗外小鸟发出呀呀呀的叫声，划破了宁静的夜晚，也平息了失眠人的焦躁。
秦南的气息慢慢缓下来，额头上的冷汗缓慢划过脸庞，在下颌汇聚成一滴滴的水滴，落在被子上。
他不敢再闭上眼睛，睡意也消然殆尽，便翻身掀开被子，伸手摸枕头底下的手机。
凌晨三点三十分。
“睡了三个多小时，挺好的，有进步。”
一如既往走到桌子前，打开桌上暖黄的小灯，随手拿出一套不知道做过多少次的空白历年高考卷。
精神集中在一道道题中，複杂的数学渐渐把午夜噩驱逐，皱着的眉头在缓慢松开。
漆黑无边的天空开始出现灰白的边界，黑夜逐渐被调淡。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耀眼的光穿过云层，穿过窗户，打在桌子对着的牆壁上。
秦南放下手中笔，沿着光的来路看向窗外。
又天亮了。
集中的精神再次放松下来，通宵上班的大脑发出想要下班的信息。
该去学校补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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