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被百叶窗精细地切割成一道道狭长的光带,斜斜地铺洒在光洁如镜的地上,形成明暗交错的琴键。
到午餐时间了,不少同事熙熙攘攘的出去觅食去了。
只有陈妍正埋头与那只保温碗较劲,小心翼翼地将早上剩下已经凝出一层白色油膜的猪蹄汤重新倒回去。
这碗汤食之无味,弃之,却又似乎带着点不甘心的可惜。
身后,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靠近。
若非对那缕清冽的气息过分熟悉,她几乎要错过这动静。
随即,一片阴影自身侧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曾玉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身侧。他俊秀的眉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语气平淡无波:“午饭,就指望这个?”他常年健身,饮食克制得像在修行。而陈妍恰是另一个极端,风卷残云,从不挑剔。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却阴差阳错成了最固定的饭搭子。
陈妍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下手中那搅动宇宙混沌般的动作,勺子与碗壁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在为她的摆烂人生伴奏。她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不然呢?难道指望天上掉下来一个米其林三星大厨专门给我做便当吗?”
“啧。”一声轻嗤从曾玉喉间逸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双臂随之优雅环抱在胸前,仿佛陈妍手里捧着的不是猪蹄汤,而是一碗刚从金字塔里挖出来带有诅咒的木乃伊浓汤。“早上啃蹄髈,中午喝这不知在微波炉里历经了几世轮回的剩汤,”他微微歪头,眼神里透出几分科学家观察未知生物的审视光芒,“晚上呢?莫非你还真打算秉承可持续发展的环保理念,把这骨头再熬上一遍,吊个高汤,争取把‘物尽其用’四个字刻在你的墓志铭上?”
陈妍终于放下了勺子,那“铛”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她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试图驱散因久坐和心事带来的腰背酸涩,语气里充满了自嘲,仿佛这样就能先一步堵住别人的嘴:“让你猜着了。晚上回去,我就用热水好好冲冲这骨头,怎么也还能咂摸出点肉味儿来,不能浪费嘛。”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先前那点戏谑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你家老许是怎么隐忍你的?”
这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还抹了辣椒油的匕首,又快又准地捅进了陈妍心脏刚刚才被沈凌萱事件扎过一刀的地方。
她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绷紧,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又迅速被一种羞愤的潮红取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差点直接把她送走。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小刀子,直直射向曾玉,脸色冷得仿佛能刮下一层寒霜,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曾玉!你以为你很幽默?!”
她反应之大,几乎有些失控。因为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不仅戳破了她内心最痛苦的那伤疤上。
曾玉似乎也没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意识到自己的话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界限,薄薄的唇瓣勉强向上牵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笑容僵硬而敷衍,试图将刚才那句尖锐的话包裹成一句无心的调侃:“开个玩笑而已?” 他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淡漠,带着一丝求和的味道“走吧,我们去吃午饭”
本来许若和沈凌萱的事情就刺激她脆弱的神经,曾玉无心的一句话更是燃烧掉了她最后可怜的自尊。
陈妍霍然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几乎是用肩膀撞开了他挡在前面的身体,没有任何言语,脚步又快又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径直冲向天台的方向,将他那句飘在身后意味不明的“脾气见长”远远地抛在脑后。
她并不是小心眼的人,平时和曾玉开起玩笑屎尿屁都可以的,可是偏偏今天她夹带了自己的情绪。
天台的风,带着都市高空特有凉意尘嚣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陈妍靠在冰冷坚硬的铁质栏杆上,微微喘息着,眺望着远处。
无数玻璃幕墙构筑的摩天楼宇,如同一个个冰冷无情毫无温度的钢铁巨人,将她头顶那片原本湛蓝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如同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心境。
她从口袋里摸出有些皱巴巴的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含在唇间。
打火机蹿了好几次,橘黄色的火苗才终于稳定地燃起,点燃了烟丝,深深地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九月的烈日依旧灼人,但躲藏在阴影里,却能感受到一丝提前抵达属于秋日的萧索凉意,正如此刻她的心境。
烟雾缭绕中,记忆不受控制地倒退回多年前的那个初冬。
那是江城美术馆的剪彩日。
十一月的江城,潮湿的冷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像冰冷的针,无孔不入。
她还是个兼职的礼仪小姐,穿着单薄如纸的猩红旗袍,端着沉甸甸堆满香槟杯的托盘,在寒风中僵立了两个小时。腿脚早已失去知觉,裸露的胳膊冻出鸡皮疙瘩,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凭借一点可怜的意志力强撑。
就在意识快要被冻僵时,一件带着体温质地精良的西装外套,毫无预兆轻柔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那温暖如同雪中送炭,瞬间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陈妍惊愕地回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黑眸里。
许若就站在她身后,穿着剪裁完美的白衬衫,身形挺拔,唇红齿白,气质温润得像是古卷中走出的如玉君子。
见她回头,他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声音如同春风拂过琴弦:“看你冻得厉害,披着吧,别着凉了。”
陈妍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带着颤音的:“谢谢……谢谢你。” 西装上残留着他身上清雅的淡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丝丝缕缕渗入她冻僵的肌肤,也无声无息地,熨帖了她那颗在尘世中漂泊无依的心。
那惊鸿一瞥,仿佛穿越了万水千山,在她心底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此后经年,她跌跌撞撞地追随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从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设计师,成长为拥有自己公司的业界精英。
时光不长不短,他却从未给过她关于婚姻的确切承诺。不是没有想过离开,不是没有感知过他偶尔的疏离。可每一次决心动摇时,只要想起初遇时他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眸,想起那件及时落下带着体温的外套,心底最初的那份悸动便会再次翻涌。
烟蒂灼热的刺痛感从指尖传来,陈妍猛地从绵长而煎熬的回忆中惊醒,像是被烫到般迅速将烟蒂残骸狠狠摁灭在垃圾桶顶部的沙砾中,仿佛要同时摁灭心底那些翻腾不休的杂念。
深深吸了一口这清冽却浑浊的空气,试图冷却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燥热,然而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潮湿的红意。
原来,这么多年,她像个小偷一样紧紧攥着不肯放手的,自始至终,都只是最初那片刻的温暖。
就在她神思恍惚满怀苦涩中时,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天台的寂静。
伴随而来的,是毫不掩饰的抱怨声。
“我真是服了,审计部那帮大爷到底在搞什么?这效率也太感人了!”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响起,语气充满了不耐烦,“都两个多礼拜了,所有数据早就打包上传给他们了,到现在连个初步审核意见都没拿出来,还在那儿磨磨唧唧,我看他们就是故意拖延!”
另一个声音相对沉稳些,带着点无奈的安抚:“好了,你也少说两句。曾玉再厉害,毕竟也只是一个人,审计部那么一大摊子事,他就算是三头六臂,也得一个一个案子来过,心有余力不足也是正常的。”
“那就多招几个能干的人手啊!你看看他们部门那个陈妍,连个像样的职称都没有,天天也不知道在干嘛,简直是个笑话!”那个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的鄙夷毫不掩饰。
陡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陈妍本能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僵住,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像一只警惕的兔子。
“唉,那有什么办法?谁让人家曾大会计师愿意罩着她呢。”沉稳女声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刚才开会你没看见?大老王拍着桌子发火,质问进度,那架势多吓人?结果人家曾玉,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几句话,轻飘飘地就把大老王的火气给‘四两拨千斤’地卸掉了。没办法,谁让人家是所里的技术大拿,业务标杆,外面多少公司挥舞着钞票想挖他呢。他要是真走了,咱们所里好几个大项目都得抓瞎。这点面子,大老王能不给?”
“哎,你说……”尖利女声忽然带上了一丝探究和暧昧,“曾玉他是不是跟那个陈妍,有什么特殊关系啊?你看他平时对人很冷淡的,他就独独把陈妍带在身边,中午总是一起吃饭,干活也是手把手地教,犯了错也是他兜着。简直是把人给宠上天了!你看陈妍现在,天天打扮得……”那女人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花枝招展的来上班,不像来工作的,倒像是来当部门吉祥物的。”
陈妍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低头,打量自己身上这套穿了一年多洗得都有些发白的标准灰色工装,又抬手摸了摸自己为了方便干活而随手扎起的马尾辫,脸上连点口红都没涂。她蹙着眉,暗自嘟哝:“花枝招展?我这身打扮跟‘花枝招展’有半毛钱关系吗?她们是不是对‘花枝招展’有什么误解?”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个相对沉稳的声音此刻也带上了一点八卦的兴奋,“谁让人家有个好男友‘优创设计’知道吗?就是那个在业内挺有名气,专做高端项目的设计公司!那就是她男朋友开的!听说她男朋友许若,年轻有为,还是海归呢!和曾玉是死党,所以曾玉来所里带着她。”
“哇哦——!”尖利女声立刻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语气瞬间从鄙夷转为羡慕,“原来背后是有位‘太子爷’老公啊!怪不得呢,能在所里这么悠闲,上班跟玩儿似的。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听到这里,陈妍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心里头甚至掠过一丝可悲虚浮的得意。
看吧,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她和许若依旧是郎才女貌令人艳羡的一对。
这虚假的荣光,如同肥皂泡,虽然一戳就破,但在阳光下依旧能折射出片刻的绚丽。
然而,这丝可怜的得意才刚刚浮起,沈凌萱那张美得极具攻击性带着疏离贵气的脸庞,就如同鬼魅般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冰冷的现实,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对着她当头泼下。
她嘴角那点苦涩的笑容瞬间冻结,变得比哭还难看。
“行了行了,别嚼舌根了,赶紧抽完这根,下楼吃饭去,饿死了。”
不一会儿,高跟鞋的“哒哒”声伴随着说笑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天台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声。
陈妍却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复杂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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