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六点开始，厅内聚着不少制片人、导演和演员。顾流安饮过几巡酒，见合作无望正欲离席，忽被顾津明叫住。他只得折返，见叔父身旁立着三位，分别是:制片人云奕、新晋演员苏婳及她的经纪人董伊曼。
董伊曼寒暄道：“听说懋林新签了位大导演？”
“庄导与派拉蒙的五年合约未满，顾总使的什么妙计？”云奕看破不说破，故意想套顾流安的话。
顾津明摆手笑着替顾流安接话：“艺术家总爱寻新天地，懋林不过恰逢其会。”
苏婳细声插话：“从前看过庄导几部旧作，最近采访倒令我意外。”
顾流安闻言挑眉：“苏小姐竟然看过庄导的电影？”
“小顾这话欠妥，苏小姐如何看不得？庄导的电影凭什么苏小姐就没看过？”顾津明笑着给他使了个眼色。
顾流安心中冷笑一声，面不改色道:“庄导多拍现实题材，我身边女性朋友多觉沉重。方才失言，苏小姐见谅。”
苏婳抿唇一笑，董伊曼见状很快寻了个由头带她离去。
顾流安不以为然，待几人散开，顾津明将他带到大厅角落低声说了几句:“刚才为什么要让苏婳难堪？”
“我没有让她难堪，只是实事求是。您也看出来她的意图了，不是吗？”
“何苦当众给人难堪？”老人眉头深锁，“如今懋林表面风光，内里艰难你最清楚。现在在外人看来，庄导与懋林签约，使懋林成为了圈内令人垂涎的肥肉。但只有你我知道懋林面对的真实情况是什么。现在人人都盯着懋林，你该懂分寸。”老人顿了顿，又问道，“对了，晚上怎么回去，有车来接吗？”
“有的，叔父不必担心。”
“唉，你这个孩子……”顾津明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终归是没再说什么。顾流安早已明白他后半句话的含义:无非是感慨他母亲早逝，父亲疏于陪伴，使他养成表面懂事孝顺，内心跟谁都不亲近的习惯。他明白叔父的良苦用心，也知道迟来的伞，无法阻止已经淋湿的自己。
宴会结束，顾流安的车子早已停在泊车点。他闭着眼，仰面靠在后座的皮革头枕上，脑中复盘了一遍今晚自己的行为。现在冷静下来思考，确实是自己太冲动了。烦躁的情绪油然而生，他下意识点开与庄望舒的聊天界面。当点开对话框时，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空，大脑却一片空白。过了半晌被自己的失神给逗笑了，嘲弄似的冷哼一声。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试探性地问道:“老板，您是去公司还是回家……”
“公司。”顾流安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疲惫。
司机察觉老板心情不佳，一路上不敢多嘴半句，全程安安静静、小心翼翼地看车。
夜晚的北京虽然褪去白日的繁华，却仍有浓厚的市井烟火气。在车内暖气和酒精的作用下，他的大脑意识逐渐混沌，等司机叫他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
下车后，顾流安径自来到影音室，准备今晚在此休息。由于时间较晚，他准备放一部文艺片，不会使情绪太过亢奋，有助于入眠。他在影音室找碟片时发现《圣城之春》放错了位置。由于这部电影较为特殊——在还未上映前他就已经看过初版了，虽然上面写的时间是:二零二六年二月四日立春，但他习惯将它按照自己第一次看它的时间来摆放。因而庄望舒才会将电影位置摆放错误。不过转念一想，顾流安又觉得这样摆放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拿出碟片，坐在沙发里的那一刻，仿佛上午坐在庄望舒身旁，同他一起看电影。
不得不说，艺术出身的导演杜若春审美确实无与伦比。
其实观众对电影的欣赏不仅限于视觉，还有听觉。他认为一部好的电影是视听的盛宴。
顾流安盯着一片漆黑的屏幕，半晌没有挪动。他手里这版的《圣城之春》是海外无删减版的，故事线清晰，但涉及的面较广，有宗教，爱情，人性等等。其中的叙事视角采用了双视角叙事。前半段以穆深的视角揭示他开启这趟旅程的缘由——作为富家公子哥，被前女友给甩了。故事的开篇他冲动幼稚，不理解为什么女友去了一趟拉萨，回来后说自己灵魂被涤荡了，不想再与他继续这种畸形的恋爱关系。因此，他也踏上了进藏之旅，寻找女友口中“涤荡”心灵之法。
影片结束，正好凌晨一点。夜色下的北京褪去了白日的忙碌与繁华，取而代之的是城市最真实的质朴无华。初春的风丝毫没有逊色于冬日的寒意。酒后的他没法开车，只好选择以散步的方式舒缓早已身心俱疲的自己。
华灯初上的明媚是锦上添花，灯火阑珊的熹微才是雪中送炭。顾流安不敢自诩混迹商场多年，但多少从接手懋林的这几年摸了清些门道。漫步在秀水南街，他仰望着眼前宏大的建筑，一时觉得自己很渺小。酒精和夜色，是感性最佳的催化剂。茫然无助的他刚想无病呻吟，却被再度席卷而来的寒风，冻的哆嗦了一下。果然，感性最强的抑制剂便是现实。脆弱感性的人总是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顾流安再次告诫自己，人类社会和动物世界并无区别。所有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要接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而越早接受并面对社会现实的人会成为金字塔尖端的顶级猎食者。
同他一起长大的同龄人里不乏仍有迟迟未意识到这一点的人。曾经的他在心里鄙夷他们愚蠢，后来才明白是由于他们的父母已经很强大，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让他在温室里快乐长大，不去面对社会上的艰难险阻。而自己不过是一个从小被遗弃的孩子，真正被他人嘲笑的一直都是他自己。不过在明面上他依旧是万泰最大股东的唯一继承人，没有人会蠢到当面和他撕破脸皮。再加上这些年他接手懋林，毫不夸张的说，为人处事这方面，他认识的同龄人中只有一个人和他不相上下——万泰的大股东之一陈铭章的儿子，陈逐生。这个人可以算是顾流安为数不多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不过现在想来自己同他也是许久未见。他记得上次听见他的名字还是在庄望舒电影发布会结束后的聚餐时陈铭章提了一嘴，但当时他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便未曾细说。上一次见他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那是高中毕业典礼上。原先他记陈铭章说他准备去日本读书，他母亲在那边可以照顾他。但是后来他听陈铭章说陈逐生并未去日本，而是去了香港读大学。
旧人旧事犹如走马灯般浮现。直到顾流安看见自己的车时，才停下回忆。
将车子启动后没一会儿，雾气便笼罩了玻璃。停车场内昏暗的灯光打在玻璃上，莫名生出一丝朦胧感。方才决定冰冷坚定的心被温热的暖气融化，他虽然懊恼，却并不反感。相反，他甚至有些享受。当指尖触碰冰凉的玻璃，他如同赌气的孩子在玻璃上写写画画。夜色牵引着他的思绪，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很多昔日的画面。有父亲的，有母亲的，还有……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如同一条雷线，让思绪戛然而止。混沌过后头脑异常清醒。他看着玻璃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默念:
“我偏爱敲击木头。
我偏爱不去问还要多久或什么时候。
我偏爱牢记此一可能——
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
1:波兰诗人维斯瓦娃·辛波丝卡1972年问世，收录于诗集《万物静默如谜》的《种种可能》的英文标题，意思是“可能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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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Part 6
Various Possibilit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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