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沈昭意正式回绝了平台方的现偶项目。邮件写得很客气——“档期冲突，感谢认可，期待下次合作”。孙总回了一个“遗憾”，加了一句“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沈昭意看着这封邮件，知道“以后有机会”的意思是“这次没成，但人还在我们的名单上”。她关掉邮箱，把这个项目从待办清单上划掉。
平静了不到一周。
一月二十八号，孙总又来了。这次不是邮件，是电话。“小沈，我跟你说个事。上次那个现偶项目，投资方追加了预算。原来是A级，现在升S级了。导演也定了，拍过《你的城市在下雨》那个，你应该知道。平台很重视这个项目，想找一个有质感、有少年感、有观众缘的男主。我们开了三次会，砚洲还是排第一。”
沈昭意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孙总，上次我跟您说了，档期——”
“档期可以调。我知道砚洲上半年有戏，我们可以等他。开机时间往后挪，配合他的档期。”孙总顿了顿，“小沈，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项目是平台今年的重点项目，投资方指名要砚洲和何漫搭。他们在《小院时光》的数据你也看到了，CP热度是今年综艺里最高的。投资方觉得这个组合稳赚，你不接，他们不会找第二人选，他们会等。”
沈昭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在算。平台在等，投资方在等，导演在等。这个项目不是“邀请”，是“预定”。她拒绝一次可以，拒绝两次，平台会怎么想？以后的项目还怎么谈？
“孙总，我理解。我跟砚洲再沟通一下，尽快给您回复。”
“好。我等你好消息。”
挂了电话，沈昭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不想让他接。这个念头还在，但它的性质变了。以前是不想让他跟何漫合作，现在是不想让他跟一个“非他不可”的项目擦肩而过。这是两件事。前者是私心，后者是工作。她分得清。她只是分不清这两件事在她心里各占多少。
她没有立刻联系陆砚洲。她想先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反对什么。
下午，沈昭意在工位上列了一张表。左边写“接的理由”，右边写“不接的理由”。左边：S级项目、平台重视、投资方指定、导演好、角色适合、播出有保障、商业价值提升。右边：CP标签、类型重复、转型难度、他跟何漫没有化学反应、他不擅长演爱情、他不信的角色演不好。她看着这张表，发现左边的每一条都是客观的、可量化的、对职业生涯有利的。右边的每一条，要么是她替他的判断，要么是她自己的私心。
她不擅长演爱情——这是她替他的判断。他不信的角色演不好——这是事实，但“不信”的前提是他要去信。他可以去信的，如果他想。他不信的是角色，不是何漫。她不希望他去信。这才是真相。
沈昭意把这张纸撕了，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砚洲发了一条消息：“平台二次邀约。现偶项目，S级了。投资方指名要你跟何漫搭。你想想。”
他没有立刻回。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四个小时。沈昭意没有催。她在等他自己想清楚。上一次等了两天，这一次她希望短一些。
晚上九点，他回了。“沈姐，我想了一下午。还有一件事，何漫今天也找我了。”
沈昭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说什么？”
“她发了微信，说那个项目平台在跟她谈，她觉得挺好的，问我的意思。她说如果我能接，她会很高兴。”
沈昭意盯着“她会很高兴”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我在考虑。”
“你考虑的结果呢？”
“我在等你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希不希望我接？”
沈昭意握着手机，心跳很快。这不是工作问题。这是另一个问题，一个他不应该问、她不应该回答的问题。她应该回“这跟我的希望无关，这是你的职业选择”。她应该回“你自己决定，我支持你”。她应该回很多很多专业的、客观的、无懈可击的话。但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沈姐？”
“我在。”
“你希不希望我接？”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周瑾说的话——“边界不是墙，是线。你可以看到对面，但不能走过去。”他在线的对面问她这个问题，她想走过去。但她不能。她走过去，就不是他的经纪人了。她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会因为他跟别的女演员合作而难过的人。她不能变成那个人。
“砚洲，我希望你接。”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不想看他的回复。她怕他问为什么，更怕他不问。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
“为什么？”
他还是问了。沈昭意看着这两个字，想了很久。
“因为这是一个好项目。S级，平台重视，投资方指定，导演好，角色适合你。播出之后，你的商业价值会再上一个台阶。你现在需要这个。”
“那你呢？”
“什么？”
“你需要什么？”
沈昭意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
“我需要你把戏演好，把路走稳。这是我需要的东西。”
他过了很久才回。“好。我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你全程跟组。”
沈昭意愣了一下。“你有执行经纪——”
“我要你。”
这三个字发过来的时候，沈昭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京南夜色很深，一月的风把窗框吹得嘎嘎响。她的工位下面放着那条羊绒围巾，柜子里放着那本杂志。这些东西在她身边很久了，她一直没有用过，没有翻开过。但她在。她一直在。
“好。我跟组。”
“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经纪人。”
“我知道。但你还是可以谢谢。”
她没有回。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姐，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何漫给我发微信的事，我跟你说是因为我不想瞒你。以后不管谁给我发消息，我都会告诉你。我不想让你从别的地方知道。”
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眼眶很热。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特别的话，是因为他知道。他知道她会看舆情监控，会看到何漫跟他的互动，会在意。他知道她在意。他不想让她在意，所以他提前告诉她。这是他能做的，在线的这一边。
“好。我知道了。”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有会。”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沈昭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她应该高兴。他接了项目，平台满意，投资方满意，何漫满意。每个人都满意。她也应该满意。她是他的经纪人，他接了一个S级项目，这是她的业绩，她的成功。她应该满意。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看到那条线。她在这一边，他在那一边。线很细，很轻，风一吹就会晃。但它不会断。她不会让它断。因为线断了，她就不是他的经纪人了。她会变成什么，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第二天到公司，沈昭意给孙总回了电话。“孙总，砚洲接了。档期可以调，配合项目的时间。”
孙总在电话那头笑了。“太好了！我就等你这句话。下周我们约个时间，把合同细节敲定。”
“好。”
挂了电话，沈昭意打开工作文档，开始排上半年的行程。原定的项目往后推，商务拍摄压缩档期，留出两个月给这部现偶。她一边排一边在想另一件事——跟组。她要全程跟组。两个月，每天在片场，每天看到他，每天看到他跟何漫对戏、走位、培养默契。这是她的工作。她可以做到。
下午，陆砚洲来公司签一份商务合同。签完之后他在小会议室里坐着，没有走。沈昭意进去收文件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沈姐。”
“嗯？”
“你昨天说，你希望我接。是真的吗？”
沈昭意站在会议桌对面，手里拿着文件。他没有看她，看着桌面。
“是真的。”
“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应该接？”
“我觉得你应该接，所以我希望你能接。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抬起头看她。“那你呢？你希望我接，是因为你觉得这对我的职业生涯好。那对你呢？这个项目对你意味着什么？”
沈昭意的手指在文件上收紧了一下。“意味着我的工作又多了一项。意味着我要在片场待两个月，看着你演戏。”
“看着我跟何漫演戏。”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静，不是质问，不是试探，是一种很认真的、想弄清楚什么东西的目光。
“对。看着你跟何漫演戏。”
“你不介意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很细，很尖，扎在线上。线晃了一下，但没有断。沈昭意站在会议桌对面，离他两步远。两步。她走过去只需要三秒。但她不会走。
“我是你的经纪人。我的工作不是介意不介意，是保证你的每一部戏都拍好。”
“我问的不是你的工作。”
“我知道。但你问的这个问题，我只能用工作来回答。”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沈昭意看到了。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我懂了”的释然。
“好。那我换个问题。”
“什么？”
“跟组的时候，你会一直在我旁边吗？”
“我会在监视器后面。”
“那我演完一场戏，回头看监视器的时候，能看到你吗？”
沈昭意的手指松开了文件。“能。”
“那就够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好，“我走了。下周见。”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大概两秒。然后他走了出去。沈昭意站在会议桌旁边，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她低头看手里的文件，上面有他刚签的字。签名很工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她抱着文件走回工位，坐下来，继续工作。排档期、回邮件、看剧本。窗外的京南一月快结束了，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干上已经有了一些很小的芽苞，要凑近了才能看到。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芽苞。春天会来的。线不会断。她会在这边看着他，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他，在片场的折叠椅上看着他。看着他从一部戏走到另一部戏，从一个角色变成另一个角色。这是她能做的。这是她选择做的。
她把那条围巾从工位下面拿出来，叠好，放进包里。不是要戴，只是带回家。放在家里，放在衣柜里，放在一个她能拿到但不会轻易拿到的地方。
窗外的京南，快立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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