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进耳朵里,仿佛也有几分道理。
摄影师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抱着手臂立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睨着她。
孟绾甯能感觉到,周遭几个工作人员的目光正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打量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
孟绾甯心里清楚自己不占理,却也不愿与导演争执,只是柔声固执着:“可这些姿势确实不太雅观,我做不来。”
在这个圈子里,一旦被贴上擦边的标签,便再也摘不掉了。且不说会不会影响日后发展,若让薄瑾杉知道了,必定雷霆大怒。
从前有些拍摄的服装露肤多了些,薄瑾杉都要生气,更何况这些带有暗示意味的动作。
薄瑾杉本就不喜欢她抛头露面,对她的这份工作颇有微词,是她软磨硬泡地哄了许久,才说服他让自己继续做下去。
可这番犹豫看在导演与摄影师眼里,便成了不配合。
导演的脸色果然愈发阴沉。
“怎么?不愿意?”他语气里夹着火气,“我告诉你,今天这个棚是按小时租的,灯光、场地、人员,每一分钟都是钱。你迟到在先,现在又要耽误时间?你到底拍不拍?”
孟绾甯咬了咬嘴唇,心里那股被冒犯的不适感翻涌着,面上却仍是温和的:“对不起,这个我不拍了。定金我会退给你们。”
她转身要去拿角落里的包。
“站住。”
导演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传来。
孟绾甯脚步一顿,随即看见原本站在旁边的两个工作人员,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一左一右地拦住了去路。
“你们要干什么?”她本能地护住胸口。
导演慢悠悠地踱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她:“孟绾甯是吧?你说不拍就不拍?合同签了,定金收了,你跟我说不拍了?”
“我退定金。”孟绾甯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违约金我也会按合同赔。”
“违约金?”导演笑了一声,“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告诉你,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靠的是人脉,靠的是口碑。你今天从这里走出去,明天整个圈子里的人都会知道你孟绾甯是什么货色,迟到、不配合、耍大牌。你觉得以后还有谁敢用你?”
孟绾甯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因为紧张,两颊泛起淡淡的粉。换作一个心软些的人,瞧见她这副模样,大约也不忍再说重话。
可面前这导演的眼神实在凶神恶煞,她只能将所有的害怕与委屈都压下去,轻声说:“那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这话说出口时,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她背后那个人,此刻正与前妻一同接受采访。况且,她也不可能真的将他的名字说出来。
不过是想借这种方式,让对方有所顾忌,哪怕只有一星半点。
导演愣了一下,然后竟笑了。
他笑得很夸张,甚至弯下了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摄影师和那些工作人员,那些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布景间里回荡,像一记记耳光,一下一下扇在孟绾甯脸上。
“你背后是谁?”导演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语气里满是嘲弄,“小姑娘,你知道这个棚是谁的吗?你知道我这几年在这个圈子里捧红了多少模特?我跟你说句实话,像你这样的,我一年见几十个,清高得要命,最后不还是乖乖回来求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你背后是谁都不好使,明白吗?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要么你就乖乖配合,大家都有钱赚,要么你就滚蛋,从此以后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你自己选。”
孟绾甯站在原地,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皮肉里。
她不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了。
委屈、恐惧、羞辱,这些东西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
孟绾甯垂下头,拿起自己的包,快步走向门口。
这一次没有人拦她。可她感觉得到,那些目光黏在她的后背上,像什么甩不掉的脏东西。
直到走出那栋大楼,站在马路上,晚风像冰冷的刀片刮过脸颊,孟绾甯才终于敢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站在路边,看车流来来去去,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整个世界都在照常运转,只有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一样地跳,只有她的眼眶在发烫。
她不过是来接一份工作而已。
结果呢。
孟绾甯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地抖。
人在委屈的时候,总会本能地想起最亲近的人。孟绾甯从未像此刻这般,那样想见到薄瑾杉。
她掏出手机,只犹豫了一秒,便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一声又一声嘟嘟声,直到自动挂断,她都没能等到那个声音接起。
那一遍又一遍的忙音,像是敲在心上的钟,一下一下提醒着她,不要对这段关系抱以太高的期待。
可为什么呢。
明明会接李蕴仪的电话。
明明在李蕴仪说出那样引人误会的话时,纵容她任由她说下去。
明明在事业上已无需受任何人掣肘,却依旧与她捆绑在一起。
而自己呢。
明明是他的正牌女友,可就连被他承认是女朋友的身份,都不能有。
孟绾甯按灭了手机,眼泪砸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一个人在马路边坐了很久。
她没有回蘭园,而是径直去了西城的公寓。
*
到家时,天已彻底黑透。
孟绾甯没有开灯,踢掉脚上那双细跟高跟鞋,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摸黑走到沙发前,整个人缩了进去。
窗帘没有拉上,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玻璃窗漫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灰白的光晕。除此之外,整个屋子都沉在幽暗里。
孟绾甯蜷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今日之事会如何收场,孟绾甯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真的在圈子里封杀她,她也不知道。
她觉得害怕、委屈,很想找一个人说说话,很想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告诉她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可是没有人接电话。
孟绾甯把脸埋进膝盖里,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那些恶心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怎么也关不掉。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孟绾甯一怔,几乎要哭出来。
可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看去,心里那份期待旋即跌落成失落。
不是薄瑾杉发来的消息。
是梁见微。
“绾甯宝贝,明天的时间空一下,我这边对接了一个珠宝推广的活动彩排。这个珠宝是国风的,很符合你的气质。我跟主办方说好了,明天你去盯一下。”
梁见微是她的顶头上司。当初正是梁见微将她签下,又给了她许多工作机会,才让她在模特界崭露头角。
说是伯乐也不为过。
纵使再难过,送上门的工作也不能不接。孟绾甯立刻回了一条:“好的,见微姐。”
今天下午发生的插曲,估计还没传到梁见微耳中。
她们公司体量不大,梁见微只负责牵线搭桥,签合同时便已将相应的抽成拿走,后续的对接,基本都由模特本人去完成。
回过消息,孟绾甯浑身的力气仿佛也被一并抽走了。手机滑落在沙发缝隙里,她没去管。哭得有些累了,便躺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指纹解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孟绾甯猛地睁开眼。
客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一束暖黄的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她听到男人的喘息声,也许是错觉,那喘息有些急促。
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迈进门来。
熟悉的龙涎香气息沁入鼻息,几乎是瞬间,她便松下了那根紧绷的弦。
孟绾甯坐起身。刚哭过,眼睛还肿着,带着些鼻音,人还是懵的:“你怎么会来这里?”
薄瑾杉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客厅的灯亮了,光明驱散了黑暗。
她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闭上眼,抬手挡了一下。等她适应了光线,再睁开眼时,薄瑾杉已经脱下外套走到她身前。
薄瑾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沉声问:“我回自己家,还要有原因。”
孟绾甯点点头。
这是他的房子,虽在她名下,却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孟绾甯半跪在沙发上,目光掠过薄瑾杉的腰腹。
这个姿势会让人想起一些旖旎的画面。她是如何被薄瑾杉按着后脑勺,喉咙发痛直到干呕。
被薄瑾杉经年累月地调教,身体在这种情境下竟不合时宜地有了反应。
孟绾甯偏过脸,不再看他。
“为什么不接电话?”薄瑾杉坐在她旁边,低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电话?”
孟绾甯在身边摸了摸,最后从沙发缝隙里掏出来。大约是掉进去时不小心按到了静音键,加之睡了过去,竟一个都没有听到。
薄瑾杉给她打了十几个未接来电,还发了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孟绾甯这才注意到时间,竟一口气睡到了八点多。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解释:“手机调静音了,我没听到……”
她没想到薄瑾杉会找她。
像这样接连打十几个电话的情形,之前很少有。
他那样的人,想要为谁低头是很难的,打过去的电话,一个不接,便很少再拨第二遍。
在自己家里,孟绾甯卸下了许多防备。此刻闻着薄瑾杉身上的味道,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又慢慢浮了上来。
薄瑾杉说:“我不觉得你是没听到。”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仿佛要将她从眼神里看穿。
“真的没听到。我回来之后就睡着了,刚才——”孟绾甯着急解释,声音带了哭腔,“应该是我睡着前不小心按到了静音。”
她慌乱地抓住薄瑾杉的手,因为怕他生气,语气里便带了几分乞求。
她的样子一看就是哭过的。
薄瑾杉看了她几眼便不再看,只将视线落在不远处,也不跟她说话。
孟绾甯小声啜泣:“你相信我,瑾杉,我怎么会故意不接你电话。”
许是她那副模样太过可怜,薄瑾杉叹了口气,揽住她的肩膀将人抱进怀里:“我又没凶你,眼睛都肿了怎么又哭?”
薄瑾杉一抱她,她便彻底忍不住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揪着他的衣领,任眼泪无声地淌进他的衣襟里。
薄瑾杉的衬衫都是定制的绝版,此刻却在她手里充当着擦泪的手帕,已被揉得皱不成形。
薄瑾杉把手掌搭在她的腰上,轻轻拍着。
等她慢慢平复下来心情,才问:“不哭了,你跟我好好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欺负你了?”
孟绾甯从他怀里抬起脸,望见他柔和的目光,被那份温柔包裹着,心动得无以复加。
他可以用威严和地位向任何人施压,可此刻给她的温柔,却是这世上的稀世珍宝。
可孟绾甯更不愿给薄瑾杉添麻烦,更不想让他知道,她今天差点拿他的名字去给别人施压。
她有些心虚,摇摇头,想否认。
薄瑾杉用指腹揩去她的眼泪,脸色有些冷:“我回了家,发现你不在,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我很担心。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不要瞒我,不然我就安排人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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