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赵星眠已经站在了南京师范大学的校门口。青灰色的校门爬满了爬山虎,藤蔓间露出“金陵女子大学旧址”的石刻,字迹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风骨。
她背着双肩包,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手绘地图,心跳比来时的地铁还要快。昨晚几乎没合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芸香阁的最后一幕——男子转身时被晨光拉长的影子,祖母攥紧油纸伞的指节,还有那句“等玉兰花开的时候”。
藏经楼在校园深处,沿着铺满落叶的石板路往前走,远远就看到那座青灰色的砖木建筑。飞檐翘角,雕花窗棂,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像一件穿了百年的绿衣裳。楼前有几级白玉石阶,阶边种着几株玉兰树,只是时节不对,枝桠光秃秃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赵星眠站在石阶下,对照着地图上的符号。“玉阶之下,花影成双”——石阶是找到了,可花影呢?现在连玉兰花瓣的影子都没有。
她沿着石阶慢慢走,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白玉栏杆。栏杆上雕刻着缠枝莲纹,有些地方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青石。走到第三级台阶时,指尖突然触到一个凹陷的痕迹,形状极像地图上的玉兰花符号!
赵星眠的心猛地一跳,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凹陷藏在栏杆与石阶的连接处,被青苔半掩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用指甲抠掉表面的青苔,符号的轮廓愈发清晰,花瓣的纹路与她掌心浮现过的印记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她按捺住激动,按照符号的形状轻轻按压。
没有机关启动的声响,石阶纹丝不动。
赵星眠皱起眉,难道是自己弄错了?她重新看向地图,目光落在“花影成双”四个字上。花影……难道和光线有关?
她抬头看了看天,薄雾已经散去,阳光穿过云层落在石阶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玉兰树的枝桠在石阶上织出细碎的网,却看不出“成双”的模样。
“或许要等到特定的时间?”她想起祖母信笺里的“六月初七”,还有男子说的“玉兰花开的时候”,难道与季节或时辰有关?
正琢磨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老人拄着拐杖走来,头发花白,眼神却很清亮,正打量着她。
“小姑娘,你在这里看什么?”老人的声音带着老南京特有的温软。
赵星眠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来参观藏经楼,觉得这石阶挺特别的。”
“这可是宝贝。”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当年日军占领南京时,这楼里藏了不少珍贵的文献,都是师生们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下来的。”
赵星眠心里一动:“您知道这里有暗格吗?”
老人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倒是听老辈人说过,藏经楼里有秘密通道,可谁也没找到过。怎么,你听说了什么?”
“我……”赵星眠犹豫了一下,从背包里拿出那张地图,“我有这个,上面说玉阶之下有东西。”
老人接过地图,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突然“咦”了一声:“这字迹……像极了当年国文系的沈先生。”
“沈先生?”赵星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您认识他?”
“不算认识,”老人回忆道,“我小时候住这附近,常听母亲说起沈先生。他是个读书人,写得一手好字,抗日战争爆发后,跟着学校南迁,后来就没了消息。听说他有个相好的姑娘,是城南赵家的小姐,总来芸香阁找他……”
赵家小姐!一定是祖母!赵星眠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那沈先生的名字里,是不是有个‘安’字?”
“对!叫沈知安!”老人拍了下手,“我母亲说,他总说‘知安’就是‘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安’,盼着天下太平,人人都能安稳度日。”
沈知安……原来他叫沈知安。赵星眠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那个穿长衫的男子低头写字的模样,笔尖落纸,写下“安”字时的郑重。
“沈先生当年离开前,在玉兰树下埋过东西,”老人继续说道,“我母亲亲眼看见的,只是那时兵荒马乱,谁也没敢挖。后来树移走了,就更没人记得了。”
玉兰树下!赵星眠猛地看向石阶旁的玉兰树,虽然不是当年的那株,可位置说不定没变!
她蹲下身,在玉兰树的根部仔细摸索。泥土湿润,带着草木的清香。手指触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她用力一掀,石板应声而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能放进一个木盒。赵星眠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她伸手进去摸索,指尖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是木盒!
她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捧出来,盒子上了锁,锁柄是玉兰花的形状,与地图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锁……”老人凑近看了看,“得用特定的东西才能打开。”
赵星眠想起沈知安的话:“伞骨里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她连忙从背包里拿出那把油纸伞——那是她昨晚在祖母的樟木箱底层找到的,伞面已经泛黄,伞骨却依旧结实。
她握住伞柄,轻轻旋转,只听“咔哒”一声,伞骨的连接处弹出一个小小的铜钥匙,形状正是玉兰花苞。
钥匙插进锁孔,严丝合缝。转动钥匙,木盒应声打开。
里面没有文献,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笺,还有一本沈知安的日记。
赵星眠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是沈知安写给祖母的,字迹与地图上的一模一样:
“星眠吾爱:
展信之时,想必已是春暖花开。自芸香阁一别,辗转南迁,途中见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方知‘安’字之重。
《漱玉词》拓本已托付于你,藏经楼暗格藏着的,是前辈们整理的文献,若能留存,便是文脉不绝。
我知此行凶险,恐难如期归来。你院中的玉兰树若开花,便是我在念你。
若有来生,愿再遇于芸香阁,雨打芭蕉,不问世事。
知安绝笔”
“绝笔”两个字写得极重,墨迹洇透了纸背。赵星眠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落在信笺上,晕开了浅浅的墨痕,像极了《漱玉词》里那块残墨。
她翻开日记,最后一页的日期停留在1938年秋,上面只有一句话:“过湘江,遇敌机轰炸,文献已转交同志,吾可安心矣。”
原来他没能等到玉兰花开。原来他不是失踪,是为了保护文献,牺牲在了南迁的路上。
赵星眠的指尖抚过日记上的字迹,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指尖蔓延开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木盒里的信笺突然发出淡金色的光芒,在空中拼出最后一幅画面:
阳光明媚的芸香阁,年轻的沈知安坐在窗边写字,祖母趴在旁边看他,指尖轻轻点着他写的“安”字。窗外,玉兰花开得正好,花瓣落在窗台上,像撒了一地的月光。
“等战争结束,我们就在这附近开家小书店,好不好?”祖母的声音带着憧憬。
沈知安放下笔,握住她的手,眼里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春水:“好,店名就叫‘星眠书斋’,只卖你喜欢的书。”
画面渐渐淡去,光芒沉入信笺,仿佛从未亮起过。
赵星眠站在玉阶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阳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她终于明白,祖母为什么守着老宅和书阁过了一辈子,为什么总在玉兰树下发呆——她在等一个不会归来的人,守着一段被时光封存的记忆。
而她掌心那若隐若现的玉兰花印记,是血脉里的共鸣,也是跨越时空的约定。
“奶奶,沈先生,我找到你们的秘密了。”赵星眠轻声说,风吹过玉兰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回应。
她将信笺和日记小心地放进木盒,重新埋回土里,盖上石板。有些秘密,不需要昭告天下,只要有人记得,就不算被遗忘。
离开藏经楼时,赵星眠回头望了一眼。青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静静矗立,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护着百年的风雨与深情。
她知道,探寻还没有结束。沈知安提到的文献,祖母后来的经历,还有那些藏在文字里的未尽之言,都在等着她去发现。
但此刻,她的心里充满了平静。那些随指尖浮现的时光碎片,不仅拼凑出祖母的青春,也让她读懂了“知安”二字的分量——不是岁月静好的安逸,而是乱世之中,守护所爱之物的勇气。
背包里的古籍轻轻搏动,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赵星眠摸了摸背包,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下一站,该去芸香阁的旧址看看了。那里,一定还有等着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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