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日,周三,二十点零三分,晴,气温23度。
鳞次栉比的高楼之上,夜空万里无云。
薛辛未背起包,大步离开便利店,扶着晃晃悠悠的公交车把手,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前方光亮交迭的路。
浅褐色的眼瞳专注,几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他要去上殷涉的课了。
他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期盼的。
脑海里深深钉入这个念头,便让他内心急切、激动又忐忑不安起来。
连旁边大叔身上浓重难闻的烟味都能视而不见。
薛辛未没有得到殷涉的联系方式,猜测是因为身份不方便,以免泄露出去。他对此没有任何怨言,他只关注殷涉这个人。
换句话说,他认为殷涉做的任何事都是对的,理所应当的。
可薛辛未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解散乐队。
他们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往下走一定会更好的。
薛辛未心脏极度抽空一下,这种空在看到殷涉的一刻,又被填满了回来,转变成不合时宜的酸涩。
他来得有点早,快步略过楼道,拐弯在能看到鼓房的边缘停下,殷涉坐在爵士鼓前,戴着一双银色耳机,碎发下清湛深邃的眉眼低垂。
只穿了一件黑T,衣领微松,袖子卷到小臂,气质随性而锋利。
薛辛未最喜欢殷涉的手,修长美观又充满骨骼力量感,绷起时的筋脉、青紫色血管,还有打鼓磨出来的茧,都蕴藏着蓬勃生机。
此时殷涉握着鼓槌敲击,表情淡然,看起来毫不费力,手臂却几乎晃成了两道虚影,无法定格。
鼓房大概在这两天做了隔音处理,快速连续的音节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溢出。
只用一个几秒的旋律,薛辛未就认出来,是《透明的我》。
七年前今夜遗忘世界第一张专辑《致夜书》里的单曲,也是他们展露出风格,被认为灼热而放纵的开始。
薛辛未至今记得,在城市里一个不起眼的音乐酒馆,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震撼。
深蓝色的灯光交错迷离,场地狭小却人潮汹涌,鼓点声声穿透心脏。距离很近仿佛伸手就能触碰的舞台上,殷涉坐在右后方位置,看不清面容,只有隐秘在暗处的轮廓。
偶尔光亮划动,一闪而过堪称绝世的容颜和强大张扬的气场让人心惊。
回想起来,恍若昨日。
薛辛未的目光从一而终落在殷涉身上,永远不会偏移。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倏地,殷涉抬起眼,带着细微的疏离感和冷漠,透过玻璃门与他视线直直相撞。
薛辛未心如擂鼓。
传言殷涉有俄国血统,不知真假。但在他看来,对方眉骨凌厉如峰,眼眸比常人浓重许多,瞳孔是深墨褐色,仿佛吸纳着群星的夜空。
在认出是他后,殷涉眼中的锋芒驱散,利落停手起身。薛辛未耳中鼓声消散时,他站在了他的面前。
“抱歉,刚注意到你。”
薛辛未愣愣摇头,“不,是我来得早了。”
殷涉抬手示意他进门,薛辛未迈步,一手攥住书包背带,想开口又咽下去。
和上周一样,他坐在中间,殷涉在旁边或站或坐。
薛辛未不敢与殷涉过多交谈,也不敢明目张胆对视,恐怕暴露自己的不自然和异样情绪,每次不经意视线相撞,他都像被火烫到,瞬间躲避,低眉敛目地听他指导。
他很喜欢殷涉的上课方式,也知道对方讲得很好,因为他全都能听懂理解。
只怪他自己在音乐上实在没天分,再加上反应迟钝,要翻来覆去练习几遍才能掌握得差不多。
原本薛辛未还怕殷涉会嫌弃自己,就像他之前找过的贝斯老师一样,对他长吁短叹,一脸不耐烦。
殷涉从始至终都很有耐心,一遍一遍讲解演示。
同时扰乱他的心神,让他心慌意乱。
在薛辛未不知道多少次四分音符转八分出错后,殷涉俯身隔着衣袖攥住他一只手腕。
薛辛未刹那间瞪大眼,手心骤然收紧,衣料下的一圈皮肤像是触电,一阵发麻直窜到头顶。
清冽的木质香飘忽而来,将他包围缠绕,还夹杂微不可闻的烟草味,叫他近乎眩晕。
视觉上同样冲击,那只他注视多年,青筋凸显骨节分明的手,覆在他的手腕上,带动着他抬起又落下。
几乎是下意识的,薛辛未用力挣脱,向另一侧避让。
抽出手的下一秒,他自己就愣住了,殷涉也愣住了。
“对不起,我不是……”
薛辛未反应过来,连忙看向殷涉,反倒耳朵通红地道歉,如同受惊的兔子。
他惊异于自己的动作,可他本意不是表现出的意思,他一点都不讨厌,而是觉得,殷涉不应该这样碰他,这是对殷涉,对那只握鼓槌的手的亵渎。
“我的错,我欠考虑了。”
殷涉很快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状态,错身向后坐了点,使得中间隔开些距离。
对他来说只是小插曲,殊不知薛辛未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万分愧疚,懊恼自己怎么能这样对待崇敬已久的偶像,以至于情绪都低落下来,牙齿咬住唇内的肉,身子不自觉地蜷缩。
殷涉发现他用力到发颤的手,安抚引导,“别紧张,手指放松,慢慢来,多练习是可以学会的。”
房间里冷气充足,薛辛未额角却冒出汗珠,眼眶附近皮肤更是潮湿,细瘦的脖颈也像被水泡过。
他不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而起到相反的作用。
“你喜欢什么歌?”
殷涉忽然问道,薛辛未愣怔后,齿间松开,血色迅速蔓延至唇瓣咬白的地方,“喜欢……”
你的歌。
“baby……”
他说完耳朵更热了,不敢回头看殷涉。
一秒,两秒。
他听到殷涉如常的声音,“有点快,不过可以试一下。”
薛辛未茫然片刻抬头,看着殷涉起身调整节拍器,从哪里找出一张鼓谱放在架子上,手机控制音响出声后,暂停低头望着他询问,“准备好了吗?”
“啊?”
殷涉没给他反应时间,熟悉的音乐前奏响起,同时指向他手中鼓槌。
薛辛未只好稀里糊涂地开始,看着眼前的谱子眼花缭乱,几乎没怎么听音乐,一会儿想起底鼓没踩,一会儿比节拍器快了又掰回来。
一首歌下来,算是匆匆忙忙地跟上几个节点,只是整个人都乱了。播放到下一首,他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感受到吹拂的凉风,稍微松缓了下来。
定定喘息两下,薛辛未想起殷涉在后面,但是没听到他说话。
他疑惑转头,便看到殷涉微微歪着头,嘴角轻弯起,黑眸中笑意无奈,却流露出几分温柔。
只是简单的动作,竟出奇地蛊惑人心。
薛辛未心脏猛地一跳,瞬间觉得喉咙干涩,喉结抑制不住地滚动。
殷涉被他打鼓逗笑了。
薛辛未脸皮薄,向来不喜欢在别人面前丢脸,乐器这种东西,每次学习带给他的只有折磨。
这是他第一次从中获得快乐,甚至产生了一种偏执的想法:这就是他学鼓的意义。
音响自动播放浪漫的爱情曲,殷涉向他走来,浓墨重彩的眼波流转,头顶白光都黯然失色,嘴角收敛一点,像是认可般不情不重点头,“还不错。”
薛辛未知道殷涉在哄人,他慌手慌脚地敲成什么样子,自己都能感觉到,更别说站在后面看着全局的他。
他很惭愧,殷涉的技巧能力是公认的好,专业级别以上的鼓手,却没能教会他,是他过于愚笨,给对方拖了后腿。
殷涉调低了音乐声,让它处在不扰人的状态静静流淌,带薛辛未继续熟悉基本功。
薛辛未这才明白他的用意,他只是在让他放松,他确实做到了。他们中间无形的薄膜被打破,他的壳子卸下,似乎不用再时时刻刻紧绷着。
相处不过短短两小时,薛辛未清晰感知到,殷涉是个很好的人。
虽然他早在七年前就知道了。
一个小时太过短暂,转瞬便消失,课时结束,薛辛未拿着书包,对殷涉轻声道别。
他脚步轻缓挪移,迈离鼓房门口时,殷涉在后方出声,“对了。”
薛辛未即刻转过头。
殷涉身高腿长,碎发垂落眼前,随意地晃了下手中的耳机提醒,“下次记得带上耳塞或者耳罩,不然会影响听力。”
薛辛未点头,“好。”
他目光寸寸从对方身上划过,迟迟不肯回过去,留恋至极。
太少了,不够。
一周只有两个小时,今天是周三,要度过难熬的周四才到第二节课,周五之后是更漫长的等待。
不过刚刚离开殷涉,他已经感到难以承受的空虚。
明明之前他没有到这种程度,今夜放弃世界频率高时半个月开一次演唱会,低的时候甚至一年都见不到真人。可那时每一次见面他都很满足,宝贵的回忆,人手一个的小礼品……都能支撑他很久。
可是现在,他想要得更多了。
加课时。
三个字浮现在脑海,他拿起手机,找到陈老师的联系方式,打出几个字又删除。
不行,现在太晚了,而且他要先问过殷涉才好,那就只能等到周五。
短暂的思考让他心绪抽离,再抬起头发现早就错过了公交站,夜间凉风拂过,索性不再纠结,漫无目的地流浪,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远。
lag
落后,滞后,缓慢移动。
在边走边看,过完一千个真题词汇后,他的膝盖发出抗议,腿脚沉重,路上只偶尔闪过飞驰的车辆。
他不得不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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