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心中太过期盼，叶琉歌只觉落日比往常沉得格外早。她早已和君景衍约好，待夕阳落山，便在山门后门碰面。
此番是她平生第一次违抗师尊之命，心底的惶恐不安，远远压过了下山的欣喜。叶琉歌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支师尊赠予她的毛笔。前些年她也曾吵着要跟师兄师姐一同下山，师尊竟趁她熟睡之时，特意下山为她买回了这支笔。师尊向来疏离市井、不染尘俗，听青禾师姐说，自从她坠崖那日后，师尊便再也未曾踏出玄冥山山门半步，足见师尊对她有多疼爱。
从前她总爱和玄曜打趣，师尊生得风度绝尘、清雅无双，外门多少女仙都倾心不已，一心想与师尊结为道侣。可师尊眼里，从来只有约束她不许下山，以及玄冥山这一方天地。她时常暗自琢磨，自己日后若能得道成仙、长生不老便也罢了；若是修行未果，终有尘缘尽散、老去离世的那一日，届时师尊岂不是要孤零零一人，孤苦终老。
而玄曜每每听闻，总会认真劝她：唯有潜心刻苦修炼，方能不负自身，也免得来日孤身无依。
想到这些过往，叶琉歌脸颊不由得泛起一抹浅红。可眼下约定的时辰将至，她已然无暇多想。
她提笔落墨，伏案疾书：师尊在上，请恕琉歌此生第一次违逆师命。琉歌渴望下山，随师兄师姐一同入世历练。弟子知晓如今人间动荡、妖魔横行，却也深知这正是磨砺心性、增长修为的机缘。待琉歌历练功成，即刻归来向师尊领罪，任凭打骂责罚皆无半句怨言。只求师尊千万不要将我逐出师门，您知晓的，琉歌最依赖、最敬爱师尊。还望师尊静候，待歌儿学有所成，如期归来。
写完后，叶琉歌将字条轻轻压在床榻旁，背上早已收拾好的行囊，转身带上门离去。临走前，她又驻足环顾了一圈自己居住多年的小院。
此番下山，少说也要一年半载，这更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师尊身边。纵使心中万般不舍，她也早已下定决心。唯有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才能让师尊不必日日为她忧心牵挂。
叶琉歌循着君景衍告知的隐秘小路，一路走到山门后门，远远便看见君景衍早已等候在那里。
“琉歌，这边！” 君景衍朝她抬手轻挥。
叶琉歌快步走上前，见他身上也背着行囊，不由疑惑开口：“你也要下山？”
君景衍微微颔首：“嗯，家中飞鸽传书，命我即刻回去处理家事。”
她曾听师姐闲谈得知，君景衍出身玄雍国富商世家，是家中最小的公子。只因自幼体弱多病，才被家人送入玄冥山修道静养。
叶琉歌忍不住轻笑：“倒是差点忘了，你还是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
君景衍唇角微勾，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师妹这般感慨，莫非是想下山之后，给我做媳妇不成？”
“君景衍！” 叶琉歌又气又羞，瞪着他道，“你再这般没个正形，我便禀报师尊，把你扔进玄冥山镇妖塔！让塔里的妖女好好磨磨你的性子，叫你连骨头都剩不下！”
“那倒正合我心意。” 君景衍笑意更深，“师妹没听过，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听闻镇妖塔里皆是千年修为的女妖，个个容貌倾城、美若天仙。”
“我没空跟你贫嘴！” 叶琉歌连忙打断他，“下山的队伍在哪？我们得赶紧动身，若是耽搁久了，被师尊察觉抓回去，就前功尽弃了！”
话音刚落，君景衍便径直伸手牵住她的手腕，迈步就往山下奔去：“放心，有我在，保管师尊察觉不到分毫。”
“你慢些！我快站不稳了！” 叶琉歌被他拉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不知一路狂奔了多久，远处下山的队伍已然映入眼帘。叶琉歌停下脚步，扶着胸口大口喘气，忍不住抱怨：“好好的路不走，偏要奔跑，师尊难道没教过你御风法术吗？”
“真不知你是聪慧还是懵懂。” 君景衍无奈看着她，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你的修为真气皆是师尊亲自渡予，你一旦催动法术，师尊五感何其敏锐，瞬间便能感应到你的动向，转眼就能把你捉回山上。”
叶琉歌撇了撇嘴，暗自腹诽：就你懂得多，就你心思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景衍？琉歌？你们怎会在此处？”
叶琉歌猛地回头，当场一惊：“青禾师姐！”
青禾师姐走上前，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面露疑惑：“我记得此番下山名册里，并没有你和景衍师弟二人，你们…… 该不会是偷偷溜下山的吧？”
叶琉歌瞬间僵住，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心头一片慌乱：躲过了师尊，偏偏撞上了青禾师姐，看来这次下山，终究是要落空了。
“师姐猜得没错，名册之上确实无我与琉歌之名。”君景衍适时上前一步，悄然挡在叶琉歌身前，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递了过去：“家中飞鸽传书，有急事召我即刻返回临安。此事早已禀明师尊，只因路途遥远，师尊怕我赶不上下山队伍，便特意准许琉歌随我同行。这是师尊亲批的下山文书，师姐不妨过目。”
青禾接过文书一看，纸上赫然写着君景衍与叶琉歌二人的名字，文末还盖着师尊独有的莲花法印，乃是以仙法加持，旁人根本无法伪造。
青禾拿起文书，指尖抚过那枚专属师尊的莲花法印，眸光微凝。
她抬眼看向两人，带着几分疑惑：“这文书倒是真的，师尊的莲花印做不得假。只是我从未听闻师尊会破例，特意准许琉歌随你下山。”
君景衍往前半步，将叶琉歌轻轻挡在身后，从容笑道：“师姐也知晓师尊素来偏爱小师妹，这次我家中急事仓促，师尊怕我独行路途孤单，又恰逢小师妹想入世历练，便索性一同应允了。”
青禾点点头，将文书递还回去，看向神色局促的叶琉歌，柔声叮嘱：“既然有师尊手谕，我便不多阻拦。只是如今人间不太平，妖魔四起，你们二人一路上务必紧跟大队伍，万万不可私自乱跑，知晓吗？”
叶琉歌连忙乖乖应声：“我记住了，多谢青禾师姐提醒。”
“行了，快跟上队伍吧，马上就要启程了。”
青禾说完，便转身往前走去。
两人跟在队伍末尾，叶琉歌直到这时才松了口气，悄悄凑近君景衍，小声嘀咕：“你也太厉害了吧，居然连师尊的下山文书都能提前备好，还有那莲花印…… 你什么时候办妥的？”
君景衍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压低声音：“若是没万全准备，我怎敢贸然带你偷跑下山？你以为我只是一时兴起？”
叶琉歌眨了眨眼，有点不解：“可师尊明明一直不许我下山，怎么会肯给我批文书？”
“天机不可泄露。” 君景衍故意卖关子。
叶琉歌气鼓鼓地瞪他一眼，却也没再多追问，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玄冥山的方向。
暮色笼罩山峦，山门隐在云雾之间，看着就让人心头泛起不舍。
君景衍看她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轻声开口：“还在舍不得师尊，舍不得山上的小院？”
叶琉歌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嗯，我从小到大从没离开过玄冥山，更从没离开过师尊身边，心里总觉得慌慌的，还有点愧疚。”
君景衍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了几分：“人总要长大，总要走出山门看看世间山河。你不是一直想下山历练、变强吗？既然已经出来了，就别胡思乱想。”
顿了顿，他看向她，眼底带着笃定：“放心，一路上有我，我护着你。”
叶琉歌心头微微一暖，小声道：“谢谢你，景衍师兄。”
“光口头谢可没用。” 君景衍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挑眉打趣，“等进了人间城镇，你请我吃桂花糕就行，临安的桂花糕极是美味。”
叶琉歌被他逗得弯起嘴角：“这有什么难的，到时候我请你吃个够。”
而此刻玄冥山清玄殿内，师尊独坐案前，手中捏着叶琉歌留下的字条，指尖缓缓摩挲着字迹，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孤寂与缱绻。
队伍顺着蜿蜒山道缓缓前行，夜色一点点漫过山腰，林间风声簌簌，偶尔传来几声夜鸟低鸣。
叶琉歌一边跟着脚步，一边还忍不住往后张望，心头像堵了团软绵的酸涩。她总忍不住想，师尊回院子看到字条时，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她太过任性不懂事。
君景衍瞥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放缓脚步与她并肩同行，低声宽慰：“别想太多，师尊心思通透，哪会真怪你。他向来疼你，不过是怕你入世遇险罢了。”
“可我终究是瞒着他偷偷下山的。” 叶琉歌垂着眸，语气满是愧疚，“从小到大，我从未违逆过他半分，这次却是头一回。”
“你总要独自长大，总不能一辈子困在玄冥山的方寸天地里。” 君景衍淡淡开口，“等你历练归来，修为精进，能独当一面，师尊只会为你欣慰。”
叶琉歌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只好把满心的不安暂且压下。
一行人行至山脚岔路口，夜色已彻底沉了下来，远处人间城镇隐约亮起点点灯火，烟火气息遥遥传来，新奇又陌生。
一众师兄师姐纷纷整理行囊，商议着今夜就近找客栈落脚。
青禾师姐回头叮嘱二人：“待会儿入了城镇，人多杂乱，你们紧跟着大家，切勿单独走动，更不要轻易和陌生人搭话。”
两人齐齐应声。
望着远处人间万家灯火，叶琉歌眼底泛起一丝期待，忐忑与好奇交织在心间。她终于踏出了玄冥山，踏进了向往已久的红尘俗世，只是不知这一路历练，会遇见多少风波，又会有多少未知的际遇在前方等候。
晚风拂过林间，吹散了山间清寂，也吹得叶琉歌心头的离愁淡了几分。她攥紧行囊，望着远处朦胧灯火，满心都是对人间红尘的懵懂憧憬与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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