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奶茶店的早班，是下午两点。向葵换下工装，蹬着自行车赶到“阳光家政”，又是半小时。
她叼着一根棒棒糖，熟练地在办公室里找了个角落坐下去，舒舒服服伸展一个懒腰。早上对她夺命连环Call实施召唤**的管理员李姐正在一旁接电话，还来不及和她搭话。
李姐第N次在电话里对着客户赔不是。
“是是是，王先生，我们深表歉意……对，小方她确实是新来的，业务不太熟练……您放心，这次我们一定给您换个最——最有经验的！”
李姐挂掉电话，长吁一口气，整个人像失去半个魂魄，脸色憔悴地瘫在椅子上，目光幽幽地扫过办公室，最后精准地锁定在了悠哉游哉的向葵身上。那眼神，活像新手村村长看见了全村唯一满级的希望。
“向葵啊……”李姐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倚重”。
向葵“咔嚓”一声咬碎了糖，将塑料棍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笑眯眯地应道：“李姐，请讲。又有哪个‘史诗级副本’需要我出马了？是这位‘王先生’吗？”
“史诗级”这个词，是向葵的专属黑话。作为“阳光家政”的王牌员工，人送外号“传奇打工王”的她，履历闪闪发光。上到给有洁癖的退休大学教授按色谱排列上千本藏书，下到帮有七只猫的漫画家做地毯式除毛，就没有她攻克不了的难题。对她而言，每一次打工，都是一场收集故事、解锁新技能的冒险。
“不不不，比那个麻烦多了。”
李姐苦着脸，将那份烫手的电子订单推到她面前。客户信息栏上只孤零零地写着一个姓：森。
“就是这家，”李姐指着屏幕，语气沉痛，“一个月内，打扫了四次，气走了我们四个员工。”
“哦？”向葵的眼睛亮了，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身体微微前倾，流露出一点点兴奋，“展开说说，怎么个‘麻烦’法？”
李姐掰着手指，开始了她的“控诉大会”。
“第一，家里有宠物，一猫一狗，毛毛乱天飞。猫还好，高冷，不理人。狗，热情，过分热情，让你寸步难行。我们派去的小张，被那只柯基的热情绊了一跤，差点把客户的花瓶撞了。”
向葵点点头，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下：宠物组，一高冷一黏人，难度B ，需要携带安抚类道具。
“第二，摆件巨多！不是手办就是模型，还有一堆也看不懂的瓶瓶罐罐，死角多得像迷宫，特别容易藏污纳垢。派去的小林，勤勤恳恳擦了一下午，结果客户投诉说他把一个模型的站位弄错了，破坏了什么‘场景感’！”
向葵的嘴角微微上扬：环境复杂，摆件多，有特殊陈列要求，难度A，考验细心与记忆力。
“最要命的是第三点，”李姐凑近向葵，表情抓狂，“户主本人，极其不爱沟通。你问他什么，他基本就是点头、摇头，或者用‘嗯’、‘好’来回答你。全程不超过十个字。有任何要求，他从来不当面提，等你走了，他就默默在后台给个差评！理由还五花八门，什么‘吸尘器声音过大，影响了宠物的午睡质量’，‘清洁剂味道太香，干扰了室内香薰的格调’……而且你打回访电话过去，对方完全不接！这投诉一直未处理，总部那边看到了，给我们上个月绩效直接算不达标。”
“等等，”向葵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他还用香薰？”
“对！一个独居男青年，家里弄得比小姑娘还讲究！”李姐一拍大腿，“总之，小刘就是第四个阵亡者。她好心帮他整理了一堆扑克牌，结果又被投诉说‘破坏了道具的特殊排序’。她委屈得不行，回来就哭了，说再也不想接这种单子了。”
“今天又是去他家上门的日子。我实在派不出人了。”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家政员都扭开了头，坚决不和李姐接触上目光。
这确实是个硬骨头。有宠物的家庭不少见，收藏多的客户也常有，但“宠物 海量收藏 无法沟通 背后投诉”这套组合拳下来，简直是家政人员的噩梦。
然而，在向葵听来，这压根不是在描述一个难缠的客户，而是在勾勒一个无比有趣的人物形象啊！
一个喜欢手办模型，会给摆件设计“场景感”的男生。
一个养着一猫一狗，会因为吸尘器声音太大而心疼宠物午睡的男生。
一个会用香薰，对气味有自己独特品味的男生。
一个不善言辞，却在自己的世界里建立了一套严密秩序，并且执拗地守护着它的男生。
这哪里是“难搞”？这分明就是一个“守护着自己魔法城堡的忧郁王子”嘛！
向葵的大脑里，“打工冒险故事”的引擎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的“隐藏副本”。而这位神秘的森先生，就是守在城堡最深处的“大魔王”！
太有兴趣了！
距离“阳光家政”十五公里外的某栋公寓楼里，一场关乎“生存”的战役，正悄然进入倒计时。
墙上的卡通挂钟，指针无情地迈向了下午五点的最后五分钟刻度。
森夏站在客厅中央，神情肃穆，内心里的弹幕已经刷得密密匝匝。
【系统警告：代号“家政人员”的高能量反应正在接近中！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生存档案A：伪装成背景板。失败率：90%（前四次均已验证）】
【生存档案B：外出躲避。失败率：99%（预付款项无法退还，且临时出门更耗费社交能量）】
【最终决议：执行“巢穴防御”最终预案！】
他穿着一套宽松得几乎能装下两个自己的灰色居家服，柔软的黑发有些凌乱地翘着几根，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紧紧锁定着时钟，那份凝重，仿佛下一秒要按下的是核弹发射的按钮。
“启动预案第一步：重要资产隐蔽，切断不必要的‘交流媒介’！”
森夏压低声音，给自己下达了指令。他一个闪身来到客厅的展示柜前。这里是他整个“巢穴”的核心区域，里面陈列着他耗费心血收集来的绝版手办和限量模型。
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们，请披上盖布装甲。
他轻柔地拿起一块深灰色的防尘绒布，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盖在了那几个最显眼、也最容易引发“这是什么呀？”、“好可爱哦！”这类高危社交对话的限量版手办上。
下一步。森夏转向趴在猫爬架顶端，正用一双祖母绿色眼眸冷冷注视着他的黑色猫咪。
“‘夜’女士，”他伸出双手，语气温柔，“我的暗影伙伴，战术转移的时刻到了。请随我移步至最终防线所在地。”
被唤作“夜”的黑猫，全身乌黑，没有一根杂毛，气质神秘而高傲，像一位中世纪的女爵。它懒洋洋地瞥了森夏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情不愿的“咕噜”，但还是顺从地任由他抱了起来。
森夏抱着猫，快步走向卧室，一边走，一边像哄孩子似的对它低语。
“我知道你不想动，但是没办法。这次来的是家政服务员，就是那些会发出‘砰砰’响动吓到你的神秘敌人。我们先在房间里休息一下……”
他将“夜”轻轻放在卧室柔软的大床上，顺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然后果断地关上了房门，隔绝出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难所”。
紧接着，他的目光投向了客厅里另一个“不稳定因素”——一只正摇着尾巴、兴奋地绕着他转圈的柯基犬。
“苏打！”
柯基犬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停下脚步，歪着脑袋，吐着舌头，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他。
森夏蹲下身，双手捧住柯基那肉乎乎的脸颊，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苏打同志！现在我以指挥官的身份向你下达最高指令！”他压低声音，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有威慑力，“我知道你是‘友军能量’过剩，天生自带‘亲和力MAX’的光环。但这次，务必克制！记住我们的战术核心：非必要不互动！”
他停顿了一下，盯着“苏打”那双清澈的、毫无心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强调：“不许‘过分热情’，不许‘主动投敌’，更不许用你那套‘摇尾乞怜’的把戏去换取敌方的抚摸！明白吗？我们要稳住！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汪！”
“苏打”欢快地叫了一声，仿佛在回应他的号召，但那摇得像螺旋桨一样的短尾巴，却无情地出卖了它的真实想法。
森夏绝望地扶住额头，内心弹幕再次刷屏。
【……完了，这眼神……忠诚度是满格了，但智商和定力貌似没来得及充值。】
【鉴定完毕，妥妥的‘叛徒’预备役。】
【我方阵营出现重大破绽，防御等级下降20%！】
他不是没有想过彻底取消家政服务。
最初，是因为他的生活实在太“宅”，除了必要的演出和采购，几乎不出门，家里乱得快要长出蘑菇，才在朋友的强烈建议下，预付了一整年的家政服务费。
可谁能想到，这竟然是一系列“灾难”的开始。
第一位家政阿姨，热情洋溢，嗓门洪亮，进门不到十分钟，就把他书桌上为了练习一个特定魔术而精心铺洒的一层“魔法灰尘”（其实是特殊道具粉末）当成灰给擦了个干干净净。森夏当时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睁睁看着自己一下午的心血毁于一旦。
第二位家政员，是个沉默寡言的大叔，本来森夏以为找到了同类，结果对方在拖地时，不小心将一根特制的、几乎看不见的魔术丝线给拖断了。那是他准备在一个月后的表演中使用的核心道具。
第三位，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姑娘，趁他在卧室躲避“生人的味道”，居然动手去摆弄他工作台上一个未完成的机关盒，直接导致内部精密的齿轮错位。之后更是非常热情地“呀，小猫咪诶”，对猫进行强制爱，差点把胆小的黑猫夜吓到应激。
第四位，也就是上周刚被“劝退”的小刘，好心办坏事，把他一副按特殊顺序排列了七遍的“老烟枪”牌组（一套极为珍贵的复古表演用扑克）当成普通扑克，整整齐齐地按花色和数字给他码好了……
森夏捂住胸口，感觉心又开始痛了。
每一次，他都想冲上去大喊“住手！”，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蚊子哼哼般的“那个……”。
每一次，他都想在事后打电话去投诉，可一想到要和客服进行长达数分钟的语言交流，就浑身冒冷汗，最后只能在APP上默默点一个“更换服务人员”。至于退款？那更是需要进行“高强度对线”的史诗级任务，他连想都不敢想。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位——第五任家政服务员。
森夏深吸一口气，从沙发角落里拿起最后的防御装备——一个硕大的头戴式降噪耳机，和一本厚得像城墙砖的《近景魔术视觉原理》。
他蜷缩进沙发最里面的角落，用书挡住自己半张脸，耳机里播放着白噪音。
【“自我结界”模式，启动。】
【当前角色设定：我是背景板，我是空气，我是不参与剧情的NPC路人甲……】
他努力地进行着自我催眠，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钟表的秒针绕过最后一圈，“叮咚——”一声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森夏的身体像被按了电击开关，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抖动着，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视死如归”的悲壮。
……来了。
第五次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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