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房潮湿，花洒淌水，少年冲过澡擦身，从隔间走出。
此时不过清早六点。
青旅半夜十二点后到凌晨六点前公共浴房不供热水。
他嫌跟人挤，赶在了人多前守在那。
头一个进。
隔间出来还有两人。
一个在玻璃镜前剃胡子，半晌没剃完。一个待傍边洗脸，洗的脸上快起皮。
两人扯天扯地，从最近国外哪个国家在游行，聊到国内油价又涨了。上涨几毛钱，95号汽油从每升8.46，涨到8.87。每次去加油站只敢加两百块，生怕多了付不起。
梁鹰在里面光听到他俩扯淡。
剃胡子的光头见他出来，自来熟跟人打招呼。
“小兄弟洗完啦。”
梁鹰没怎么理。光头自说自话，顺口讲这旅馆太坑，便宜了没好觉睡。他住的那屋，离电梯不远，半夜电梯时不时响一下。
他想忍着罢辽，结果两点过隔壁住进去几位年轻人。房间隔音不行，闹他一宿。
齐肩发男洗完脸，拧毛巾擦脖侧，认同说昨晚他房间风扇坏了，被活活热醒。三十几度，他还以为是梦游在蒸桑拿。
光头道他俩运道不好，怎么住进来一并都碰上了烦事。
“我当时气地直接跑楼下去找前台。叫前台小姐给我处理，前台说时间太晚，修风扇的师傅得等到白天才能去修。”齐肩男抱怨。
“网上宣传的多好，东南好风光，纵情在丰城。我一个昆城人，大老远跑来风光没见到，先领教了丰城的‘风土人情’，你们说这算什么？”
少年洗漱，他俩在旁一唱一和：
“小兄弟你也来旅游？”
“要是旅游，咱大伙儿都人生地不熟的，认识一下，同路还可以一起搭个伴。”
梁鹰觉得真有意思。
清早出来两个说相声的。
他一个没理，看也不看，漱口完走人离去。
两个傻货，钓他呢。
他小学没毕业就能把外面的人气死不偿命了，跟他玩双簧。
哪个倒霉催的会中他们烂招。
回单间后也没睡下。
梁鹰拿昨日在街边便利店买的矿泉水灌了一口。
看外头天光微亮。夏季白日长，亮的早。
窗边纱帘太薄，薄薄一层，再过会儿太阳就会照进，照得屋子酷热。晃在人身上，再想睡着够呛。
这时候梁鹰就想，要是之前遂了梁珠意，去她那儿住，他还能蹭个大平层。二十四小时开着空调，不要太享受。
他只这么想一想。
真去蹭梁珠的，那太跌面了。
平时麻烦她就算了，啃‘珠’也得看情况啃，梁珠有她自己的生活。
梁珠帮他处理点学校的事，对他来说，已经是她仁至义尽。
梁珠不是陈善，他祸害起陈善来没有心理负担。
陈善，梁鹰念道他名字。拾手机看眼时间，六点二十七。
还早。如果现在出发去陈善那，大致七点能到。
他昨晚没再回陈善消息。临睡前冥冥回忆了下陈善上班的路。陈善送麦穗到青旅，再去队里，得绕很长一段。
梁鹰不习惯欠人什么，一般想还就还。昨晚蹭陈善车省的路费，现在刚好花掉。
扯平了。
梁鹰下楼打车。
早上出来跑的空车不多，只能翻出打车软件，定位八方客来青年旅舍。
再起了个念头，顺带把从陈善那里，到海洋公园的司机预约好。而后趁来接的出租还堵在另一条街，约几分钟才到，他去旅馆旁的早餐店买了几份早点。
别说他不通人情世故。昨天他瞧见了，他吃肉，陈善喝汤。给陈善带份早上喝的瓦罐汤正好。
他给他还，有来有往。
*
路上不堵车，尤其是繁华地带驶老城区，比预计时间快了点。
梁鹰吃小巷口买的鸡蛋肉饼，站在离家属楼最近的黄果兰下。看一眼树，踹一下树根，踹一下树根，吃一口饼。
如此反复，第十三口，作恶的人被逮到现形。
陈善听到院子里有人踹树的动静。
他定目，推开窗看到梁鹰。
梁鹰踹地不重，仰头看树枝干，树叶刷刷，密密层层。枝繁花茂，白花全入他眼，他没踹多少下来。
长得挺结实，种在这儿应当好多年了。
梁鹰犯浑，陈善冷肃下楼接人。他听着声儿，旋身见到来人，若无其事收起脚，慢然跟陈善说：“陈警官，挺早啊。”表现地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本想正经板起脸的陈警官默声，脸上带出点点无奈：“踢它干吗。”他接过梁鹰手上东西，有点份量，低首瞧去，汤汤水水。
梁鹰提了一路。刚才还提着它踹树。
“不踢你听得到？”梁鹰回答的理所当然，指望他认错是不可能。
想法清晰，不踢姓陈的如何知道他来了。
梁鹰明知故犯，陈善心如明镜。跟梁鹰讲道理讲不通，陈警官只能再一次纵容。
两人往楼里走，肩膀挨得近。
沉默间，陈善开口问：“怎么买了早点。”他开车在路上买份也是顺手的事。
他没问梁鹰怎么会来家属楼，这与两人说好的照面时间地点不符。
梁鹰是人，思维变化是正常的。在梁珠和他班主任口中，他本来就是离经叛道的少年。
现在这位离经叛道的少年，还知道带饭了。
温声入耳，梁鹰装聋。他知道原因，但他不会说出来。
再一想，陈善什么人，怎么会不知道。
摆明了想套他话。
梁鹰反应过来，两手空空，几步并一步迈到了十几阶梯上。
傻子才会再去接陈善手上的东西帮他分担点什么份量。他都从青旅提到这来了。陈善提提怎么了。
他就站最上面，看陈善上楼。
陈善步伐沉稳，跟（他）人一样。
“麦穗起没？”
“和阿婆去菜场买荔枝了。”
去了有一会儿。荔枝是时令水果，吴阿婆听麦穗讲欢喜吃，就带她去买回一些。放冰箱里冻一冻，吃起来凉悠悠，甜口。
一问一答很快到家门。
梁鹰昨天把钥匙丢到了茶几上。只有陈善有钥匙。
陈善停步双臂微张，他说：“左边裤袋里。”他手上提东西，拿不了。
梁鹰空手，可以拿。
梁鹰浓密眉峰微挑，手伸向陈善裤侧，很快地动作。拿出来开了门。
先后进去，早饭放到茶几上。一些一眼可见的油条包子，小馄饨一类，除此之外，还有份汤盒。
陈善把汤盒取出，里面是鸡蛋肉饼灌汤。食品跟梁鹰在树下吃的鸡蛋肉饼相似。看上去做法不同，样子也不同。
此时梁鹰已经翘腿坐到了沙发上，装相玩手机。男人目光移过，他问梁鹰：“分成三份？”
虽说当地饮食习惯是饭前一碗汤，但还没到早上也喝的地步。
没听过谁带早点会带汤的。
梁鹰听陈善的话，掀眼瞧人：“麦穗喝汤？”昨天那小孩儿不是吃肉就是吃肉圆，一口汤没沾。老太太倒是喝，喝得不多。
什么意思，给姓陈的带的，他要分人？
梁鹰眼睛睃他清隽面目，陈善听出梁鹰话意，是只让他喝的意思。
他看向梁鹰，少年目光无所畏忌。
两人相视就像昨晚。在车里，车内光线昏暗，能掩藏住人的一些心思。
现在是白天。白天不便遮掩。
陈善思考着什么。
梁鹰低眉看手机，难得给对方一个台阶下，漫不经心开口：“分呗。”分成几份也没关系，总之陈善还是要喝的。
老太太牵着麦穗回来。拎两袋红绿皮水果，吴阿婆手上多一些，麦穗手上是一个小袋子。
她拎着，走一路，吃一路。等到门口，袋里还剩点荔枝硬壳子。
她看到梁鹰在陈善家里，唤了声“梁叔叔。”
梁鹰背靠沙发闭眼睛打盹，听到女孩声音，“嗯”了声，算是回应。
陈善把灌汤分成三份让麦穗把早点带过去和阿婆吃。
等麦穗吃完，梁鹰提前约的司机应该能到。
今天周五还是暑假，海洋公园人一定多，不想挤就得早点出发。
梁鹰睁眼准备联系司机。
一晃眼，看到陈善从半敞的房间出来。他换上了他的刑警制服，个子高高，英俊挺拔。
陈善把昨天梁鹰丢到茶几上的钥匙递去。
“要是回的早，也可以直接回这来。”
麦穗精力比不过梁鹰，带她出去玩一路，回来肯定喊累。就不用再去刑警队了。
陈善去关窗户，气象提醒今天会起风，得关窗。
梁鹰闷声看他身前警号，眼光追逐。017315，是记得很清楚的一串数字。
他问了陈善一个问题：“这数字，能指定吗？”
也许只有王余的智商才问得出，梁鹰没意识到，这一晃他是傻的。
“不能。”
少年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偏偏陈善还能理解到位。
梁鹰觉得可惜。
要是能跟陈善的数字挨着。他穿一身，也不错。
怎么就不能指定呢。梁鹰听到陈善喊他：“梁鹰。”
“干吗。”梁鹰声音如他第一回坐陈善车回学校那晚冷硬。
陈善眼里盛着点笑：“你跟麦穗好好玩，不用省钱。”
省钱。梁鹰跟陈善再次对视。
他是有让麦穗一个人去做项目他在外面等着麦穗的打算。
归根结底，去这一趟花的是陈善的钱。
他一个拿人钱干活的，浪费他钱跟着玩这种行为，不好。
“行，我带她去鬼屋玩一圈。”保证尽兴。
梁鹰做了决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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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来来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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