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悦公寓二十七层的清晨,总是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
第一缕阳光刚刚越过城市的天际线,李璟川已经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的黑咖啡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他今天系了一条深蓝色领带,上面有若隐若现的暗纹,是某个不张扬的意大利手工品牌。
距离那个清晨已经过去七十二小时。
“市长,车已经在楼下等候。”秘书的声音从内线电话里传来,平稳得听不出一丝异常。
李璟川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知道了。”
市政厅的日常工作依旧井然有序。
李璟川主持了两个会议,听取了关于旧城改造项目的汇报,会见了来访的外省考察团。
他说话的语气依然沉稳有力,批示文件时依然条理清晰,甚至连微笑的弧度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但秘书注意到几个细微的变化:市长今天第三次看向腕表;在听取文化局汇报时,他的指尖在实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三次;中午的便餐,他破天荒地剩下了一半。
“市长,您要的南部艺术村调研报告。”下午三点,秘书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李璟川接过文件,翻页的速度比平时稍快。“这个月的航空旅客数据出来了吗?”
“刚刚收到。”秘书又递上一份报表,神色如常,“特别是前往南方的航班,已经按您的要求单独整理出来了。”
李璟川的目光在报表上停留了片刻。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合上文件,声音平静无波:“看来艺术村发展得不错。”
“是的,特别是漓江艺术小镇,最近吸引了不少艺术家入驻。”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李璟川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车流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穿梭,像是一条条流动的银河。
“文化局刚才汇报的那个扶持项目,”他忽然转身,“我觉得可以优先考虑漓江艺术小镇作为试点。”
秘书微微颔首:“需要安排考察吗?”
“不必兴师动众。”李璟川坐回办公椅,打开一份新的文件,“就以私人名义,做一次实地调研。时间就定在这周末吧。”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秘书离开后,办公室内重归寂静。
李璟川打开抽屉,取出那张写着“谢谢”的卡片。
飞鸟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随时都会振翅飞去。
他拿起钢笔,在便签上写下“漓江艺术小镇”六个字,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片刻。
接下来的几天,李璟川的行程排得出奇的满。
他视察了新建的图书馆,出席了企业家联谊会,甚至还为一所小学的艺术节剪彩。
每个场合,他都表现得无可挑剔——亲切而不失威严,睿智而不显傲慢。
但在某个会议的间隙,当秘书无意中提起已经订好去漓江的机票时,李璟川端起茶杯的动作有瞬间的凝滞。
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漾开细小的涟漪。
“几点的航班?”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普通的行程。
“周六早上八点。周日下午返回,不会耽误周一上午的例会。”
李璟川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
城市的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几只飞鸟正振翅掠过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
周五下午,市政厅的走廊格外安静。
李璟川独自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动作依然从容不迫,只是整理完毕后,他破例没有将文件按照平时的习惯对齐。
下班时,秘书注意到市长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本关于南方艺术村落的画册。
“市长,需要帮您准备什么资料吗?”
李璟川正在穿外套,闻言动作未停:“不必,这次是私人行程。”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让秘书微微一怔——李璟川很少强调“私人”二字。
周六的机场熙熙攘攘。李璟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看起来更像是个出差的商务人士,而不是一市之长。
通过VIP通道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候机大厅。
人群中来来往往的旅客中,有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背影格外显眼。李璟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市长?”秘书轻声提醒。
“没事。”李璟川收回目光,唇线微微抿紧。
飞机起飞时,他望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空乘送来报纸,他接过时,头版正好是一篇关于当代艺术家生存现状的报道。
“有意思。”他轻声自语,将报纸折好放在一旁。
两个小时的航程,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那份关于漓江艺术小镇的资料。
但当空乘送来饮料时,秘书注意到,市长的资料页下方,压着一本速写本,那是他今早特意放进行李箱的。
飞机开始下降时,李璟川合上资料,望向窗外的云层。
厚厚的云海像柔软的棉絮,将过往与现在隔成两个世界。
飞机平稳落地,李璟川目光扫过机场的到达大厅。
那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仿佛都在寻找着什么,又仿佛都在逃避着什么。
秘书已经安排好接机的车辆。
李璟川坐进车内,摇下车窗,让南方的风灌进来。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
“去艺术小镇。”他对司机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车子驶出机场,融入南方的车流中。李璟川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忽然想起舒榆曾经说过的话:“人生就像一场夜航,我们在黑暗中前行,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
漓江艺术小镇的清晨总是从河面的薄雾开始。
舒榆租下的临河画室推开窗就能看见青石板桥,桥下是潺潺流水,几只白鹭时常在浅滩处觅食。她在这里已经住了一周多,渐渐习惯了小镇的慢节奏。
画室里散落着几幅新作的草图,都是这些天的灵感碎片,晨雾中的老街,夕阳下的渔船,还有夜里灯火通明的戏台。
她特意选了最靠里的位置,连房东都不知道她的全名,只唤她“舒老师”。
正值小镇一年一度的民俗文化节,天刚蒙蒙亮,河岸两侧就摆起了各式摊位。
扎染的布匹在晨风中飘扬,银饰摊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香。
舒榆早早占了个桥头的位置,支起画架,打算捕捉这热闹的一幕。
她穿着简单的亚麻长裙,头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间。
画笔在画纸上沙沙作响,很快就勾勒出熙攘人群的轮廓——提着菜篮的老妪,追逐嬉戏的孩童,还有驻足挑选手工艺品的游客。
“舒老师,尝尝刚蒸好的糯米糕?”隔壁摊位的大娘热情地招呼。
舒榆笑着接过,正要道谢,画笔却突然顿在了半空。
画板的取景框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璟川站在桥对面,穿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肘间,卡其裤上沾着些许尘土,像是刚走过一段乡间小路。
他正与当地干部交谈,手指不时指向河岸两侧的建筑,神情专注。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舒榆的画笔悬在空中,一滴松节油顺着笔尖滴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痕迹。
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想让画架挡住自己的身影。
可就在这时,李璟川仿佛心有灵犀般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穿过熙攘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适时地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他对身边人低声交代了几句,便朝桥这边走来。
舒榆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匆忙收拾画具,颜料盒被打翻在地,几支画笔滚落到石板缝里。可当她抱起画板想要离开时,李璟川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舒小姐,好巧。”他的声音温和如初,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看来我们很有缘。”
阳光下的他,笑容无懈可击,连眼角细纹都显得恰到好处。
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比起在市政厅时多了几分随性,却依然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气场。
舒榆抱紧画板,指节微微发白:“李市长怎么会来这里?”
“考察文化项目。”他的回答简洁自然,目光却落在她未完成的画作上,“这幅画很有意思。”
画纸上,热闹的市集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都捕捉得恰到好处——除了桥对面那一块,因为她的走神而略显潦草。
李璟川俯身细看,一缕额发垂落额前。他伸手指向画中桥对面的空白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画里好像,少了个我?”
河风适时吹过,掀起画纸一角。远处的锣鼓声、叫卖声、欢笑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
舒榆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云淡风轻的男人,突然想起离开时留下的那张字条,还有那句“只是今晚,不问过去,不谈将来”。
现在,过去找上门来了。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李市长说笑了,我的画里,从来只画想画的人。”
舒榆的话音落在带着水汽的河风里,清晰而疏离,像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线。
李璟川闻言,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悦,眼底那抹浅浅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像是早料到她会有此一招。
他没有退开,反而又向前踏了半步,目光从画纸缓缓移到她脸上,那眼神专注得仿佛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
“是吗?”他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那真是遗憾,我还以为,以舒老师对真实的追求,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闯入画面的‘意外’。”
他特意加重了“意外”两个字,像是在提醒她,他的出现,于她而言,或许正是这样一个不容忽视的变量。
舒榆抱着画板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再真实的场景,也需要取舍。画家的工作就是做减法,剔除干扰,留下核心。”
她意有所指,暗示他的存在,于这幅画而言,或许正是需要被剔除的“干扰”。
“干扰,”李璟川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像是细细品味,随即抬手指向画中那座青石板桥,“就像这座桥,连接两岸,本是场景的一部分,若因为作画的人站在桥这头,便刻意抹去桥的存在,那这幅画所呈现的‘真实’,是否本身就带有了画者的偏见和局限?”
他的反驳温和却犀利,用一个精妙的比喻,轻易化解了她的“剔除论”,反而将问题引向了她作为观察者和记录者的主观性。
舒榆一时语塞,发现自己再次落入了他言语的陷阱。
她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转而看向他沾了些尘土的裤脚,试图转移话题:“李市长考察文化项目,还需要亲自下田踩泥巴吗?真是事必躬亲。”
这话带着细微的讽刺,想将他重新推回“市长”那个遥远而正式的身份。
李璟川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唇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语气却坦然:“从停车场过来,恰好看中一段沿河的田埂小路,风景独好,就走了走,比起坐在车里走马观花,我更喜欢这样能触摸到土地温度的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锁住她,“就像欣赏一幅画,隔着玻璃橱窗,总不如近距离感受笔触和色彩的温度来得真实。舒老师觉得呢?”
他又将话题绕了回来,并且再次将“欣赏画”与“靠近她”微妙地关联起来。
舒榆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总能轻易地瓦解她的防御。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与他进行这种机锋交错的言语游戏,直接问道:“李市长这次来漓江,打算盘桓几日?小镇虽好,只怕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太久。”
她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想知道他这次的出现,是又一次短暂的“路过”,还是……
李璟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潺潺的流水和热闹的市集,随后看向她,眼神深邃,“行程或许有期,但感受无边,有些地方,有些人,值得多花些时间,慢慢了解。”
他的回答依旧含蓄,却比任何明确的日期都更让人心惊。
“有些人”三个字,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来一阵微麻的悸动。
舒榆发现自己完全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经过精心打磨,进退有度,既不过分冒进,又始终牢牢掌握着主动权,一步步蚕食着她的冷静和界限。
她垂下眼帘,看着石板缝隙里刚刚滚落的画笔,沉默了片刻,终于选择了一种近乎放弃抵抗的、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轻声说:“随您吧,只是我这人散漫惯了,恐怕没太多时间陪李市长进行‘深度考察’。”
这话听起来依旧带着刺,却已然弱了许多,甚至透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可奈何的放任。
李璟川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得逞般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知道,今天这场“偶遇”,目的已经达到。
他弯腰,优雅地拾起地上那支滚落的画笔,用指尖轻轻拂去沾上的灰尘,然后递到她面前,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画笔掉了,舒老师。”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醇厚,“创作要紧,我就不多打扰了。希望下次有机会,能看到这幅‘完成了’的作品。”
他特意强调了“完成了”三个字,随即对她微微颔首,转身,从容地走向桥对面那群等待的干部,仿佛真的只是一段公务间隙偶然的插曲。
舒榆怔怔地接过那支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画笔,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融入人群,消失在小镇熙攘的街巷中。
河风依旧吹拂,市集依旧喧闹,可她握着画笔的手,却久久没有动作。
画纸上那片因他而生的留白,像一个无声的宣告,提醒着她,那个男人,已经不容拒绝地,再次侵入了她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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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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