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折扇
金莲川原名曷里浒东川，位于阴山南麓，北接锡林郭勒草原，南经独石口与河北相连，自古以来就是中原王朝进出草原的交通要道，也是北方游牧民族和汉家政权反复争夺的军事要冲。此地有山名曰炭山，契丹称“旺国崖”，山径称凉径，是绝佳的避暑胜地，亦是辽代夏捺钵所在。先帝登基后，选定炭山以北的曷里浒东川草原修建行宫景明宫，每逢夏季便带领宗室嫔妃、文武百官、皇子公主来此避暑，并将西北路招讨司设置于此，设桓州群牧所蓄养战马，年年夏捺钵时骑射演武，震慑北方的鞑靼。
大定八年，先帝依例巡幸至此，当时还是皇太子妃的孝懿太后在行宫中诞下皇孙，先帝喜之不尽，以行宫外势衍气清的麻达葛山为皇孙命名，又见草原上金莲花盛开，宛如一片金色花海，便以“金枝玉叶相连”之故，改曷里浒东川为金莲川。其后，世宗年年巡幸景明宫，次次驻跸四五月之久，完颜璟自襁褓至少年，岁岁随扈金莲川。然自大定二十二年之后，蒙古内乱且先帝老迈，夏日便不再北巡；其后，新君接连守孝先帝与太后，未敢离京，迄今已有十一年未踏足金莲川。今年国丧服满，皇帝便拟恢复北巡。
孰料圣意才出福安殿，言官劄子便已递上，御史中丞董师中等上书切谏此行劳民伤财万万不可。完颜璟押下奏书不批不发，次日，台谏奏章如雪片般涌来，右拾遗路铎、左补阙许安仁更在朝会之后堵住皇帝不让出仁政殿，一副忠臣伏阙死谏之态，大有北宋庆历皇祐之风。皇帝无奈，只得赐众臣御阁奏对。
董师中先叩首道：“圣天子离京，随行禁军不下万余人马，还有嫔妃宗室、馆阁近臣、宫人内侍，几万人自远赴边塞，既妨沿路民生，又耗国家财帑。且中都山川形胜宫阙壮丽，内有园林花木荫蔚，外有北苑清波寒翠，陛下足不出京而可消人间尘暑，何必舍近求远劳师动众？”
完颜璟和言道：“朕并非耽于游乐。金人以武立国，四时捺钵乃祖宗旧俗，先帝修景明宫，年年驻夏演习骑射，朕继先帝而立，自当效法祖宗。”
“陛下！”路铎重重叩首，“自大定二十九年以来，国中水旱连年，河北山东等地民不聊生！”他越说越激愤，声调渐高：“今年又是一春无雨，山东饿殍载道，陛下何言游幸？！”
他言辞尖锐，皇帝不免动气，正色道：“大定二十九年，朕设常平仓赈济平粜，减黄河南北灾地民税十之二三；此后连年减田租、免差税、赎灾民、发官粟、各路府各州县皆设常平仓、普济院赈济灾民；且国家承平三十余载，内帑充裕，何来民不聊生之说？”
“陛……”路铎愤愤待欲再言，许安仁怕他出语不慎，忙拉住他，接口道：“陛下仁德，去岁下诏罪己，罢不急之役，省无名之费，天下欣幸。今方春作，而急遣有司修建行宫，揆之于事，似为不急。”他顿了顿，见皇帝神色稍缓，又继续道：“西京大同府、北京临潢府两路比岁不登，加之养马签军挑濠等诸多役事，财用大困，百姓流离未复。若数万人扈从圣驾，沿途供给，流民生怨，则成祸乱之始。望陛下三思。”
侍御史贾铉紧接着道：“蒙古诸部不和，北境荡摇堪虞，陛下万金之躯，若忽之而往，岂圣人万全之道哉？”
话音未落，董师中又道：“今年太白星昼见，北方赤色，天之示象，冀有警悟圣意，修德销变。夫逸游者，古人所戒，远自周秦，近逮隋唐，皆因此生衅，可不慎哉？可不畏哉？！
众臣起此彼伏轮番上阵，将民生国运边患天象尽数说遍。完颜璟思之再三，只得忍气和言道：“朕欲巡幸山后，无他，不禁暑热故也。今台谏官皆言民间阙食处甚多，朕初不尽知，既已知之，暑虽可畏，岂忍以私奉而重民之困哉！”遂罢北幸。
众臣相顾欣然，一旁随侍的记注官将此情景悉数录于纸册。
待言官们鱼贯而出，皇帝脸上挂了许久的雍容微笑渐趋僵硬，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命随侍奉御传谕翰林院草诏，迁工部尚书胥持国为参知政事，仍兼工部之职，主持修葺景明宫之事。
消息传到麟德宫时，李师儿正屏退了侍女独自“临帖”，隔着门听罢，只得将写了一半的字条匆匆折了几折，从镜奁后捧出那只木箱，开了锁将纸条压在春水佩下方。云饶在櫊门外低道：“娘子，官家正往咱们这里来。”李师儿一边从容道：“知道了，把我备好的水晶皂儿端上来。”一边快速重新锁好木箱，然后打开门唤蘋秋把小猧子抱走，自己走到妆台前将鬓边两对繁复的錾花嵌宝珍珠帘梳卸下，连同精致的云鬟也拆散了。云饶会意，上前帮她把满头青丝绾成个清爽的芭蕉髻，又服侍她更换素色衣衫。
堪堪收拾停当，已听外头宫人连呼陛下，忙起身迎驾，完颜璟却已大步走进来，径直往罗汉榻上一坐，一言不发。李师儿见状，便屏退宫人内侍，自己上前摘下他的幞头，用手绢轻轻拭去他脸上汗水，又取过一柄纨扇为他扇凉。
麟德宫内殿夏日不用纱帷竹幕，只遍挂晶莹剔透的水晶帘，帘外树影参天蕴静生凉，帘内明窗镜奁琉璃杯盏，倒像诸宫调里演的水晶宫。完颜璟抬眼见李师儿轻纨淡服像个寻常人家的娘子，乌云堆墨的发髻上只簪着那支水晶并蒂莲花簪，心绪缓过一些，伸手拉住她一停不停打扇的手，道：“罢了，我不热。”李师儿将另一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柔声道：“气伤心，怒伤肝，若气坏了身子，受罪的是你，心疼的是我，这又何必呢？”
说罢，见他神色渐霁，放下纨扇起身走到桌前盛了一盏雪泡水晶皂儿，用花蜜调好，端到他跟前微笑道：“我跟长主新学的，官家赏个光好不好？”完颜璟不愿拂她心意，举匙喝了一口，顿觉凉润彻喉、清香萦齿，一时食指大动，端起来一饮而尽，将空盏递给她，道：“一天天雪窗萤火的还不够，怎么又学起这些来了？”李师儿笑道：“长主一年大过一年，终究要出降的，我不趁现在学，难不成要官家将来去向都尉打秋风？”
完颜璟猝不及防，“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敛了笑意转身背对着她，拾起她的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低哼了一声：“说得好听，也未必是真在意我，我气了半天，你也不问一句为什么。”
李师儿依偎着他的后背，柔声道：“前日台谏上了那么多劄子，今天又是为这个？”完颜璟倏然放下团扇：“是。”三言两语将方才经过说了，末了，又冷笑道：“去年朕要去北苑避暑，台谏不肯；今年去景明宫，台谏更是合起伙来口诛笔伐。说来真是可笑，先帝在时年年巡幸金莲川，怎么到朕这里便去不得了？”
李师儿不便议论朝臣，伸手从背后抱住他腰身，侧脸贴在他背脊上，轻叹道：“金莲川是官家出生的地方，也是从前年年乐享天伦的地方……太后娘娘去了两年，瀛王温王也先后去了，还有先帝、显宗皇帝……官家心里难过，想去看一看故地，对么？”
完颜璟被她一语说中心底事，胸口骤然一宽，气息都顺畅了许多，转身回抱住她，过了良久，方低声道：“你带我去过白羊淀，我也想带你去金莲川……你说过，你想看麻达葛山，是不是？”
她微微一怔，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清亮的凤目热切地望向他双眸，他被望得脸上微微发烫，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蒙古数次寻衅，终究难免一战，我去金莲川演武也是为震慑边防。这两年言官纠群结党，又占着风闻奏事的职位，一寻到机会便借题发挥，党同伐异，如今更是得寸进尺，逼到朕头上来了。”事涉朝政，李师儿不便多言，只柔声笑道：“那都是官家圣明宽大，他们才敢这样。”又拾起纨扇为他扇风。
完颜璟忽地“呀”了一声，扶额道：“险些忘了！”从袖中取出一件物什，递给李师儿笑道：“赔你的。”李师儿接过一看，却是一把细细的湘妃竹条，尾部用铜扣钉住，另一端又是折得密密叠叠的纸，奇道：“这是什么？”一边问一边尝试着推开那折叠的竹条，另一端鸦青色的纸张随之展开，异香扑鼻，纸面上以金箔镂作四时花草图案，十分华贵雅致，却原来是一把精巧的聚骨扇。
聚骨扇亦名折扇，北宋时已见问世，只是少有人使用，李师儿生于乡野，自不曾见过这稀奇物事。完颜璟笑道：“这是高丽进贡的纸扇。”说着便从她手中接过，朝她轻快扇动，登时金缕错影、香风拂面，当真富贵风流之极。李师儿咯咯笑着侧身避让：“陛下亲为执扇，臣妾如何敢当。”完颜璟非但不停手，还恶作剧似地加重了扇风的动作，她却轻轻巧巧地转身往水晶帘外一旋，隔帘回眸，清波流漾，脆声笑道：“官家折煞我了。”
晃动的水晶珠串碰撞相击，清音泠泠，将那帘后倩影衬得愈发灵动如梦。完颜璟顽心大起，竟如少年般跃起追去，手执纸扇与她一前一后，追逐穿梭于满殿书架琴案、珊屏玉炉中间。玩闹间，他忘记了戏谑的初衷，全然沉浸于这场缺失已久的童趣之中，终是掷扇于案，趁她不及闪避时张臂一扑——
冲力之下，李师儿立足不稳，趔趄着倒向妆台，双手本能地撑向台面，竟将镜奁后的木箱碰落在地，箱盖被撞开，里头的物事掉了出来，春水佩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叮”一声清灵的脆响。
李师儿惊骇得面如土色，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整个人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字条轻飘飘地在空中划出一道短短的轨迹，然后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完颜璟双足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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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金殿珠帘闲永昼（五）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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