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归尔在清晨的时候下了山。
她抄着小路,远远地就在田埂上瞧见了那间熟悉的土屋。
穿过泥泞的田埂,李归尔在屋外的石子路上停住。
她踩着凸起的石块,蹭去了布鞋底下黏着的泥土。
等到确定鞋底没什么泥后,李归尔这才继续往前走。
推开柴门,李归尔进了灶台间,走到烧火时常坐着的木凳子那,在烧火钳边上找到本皱巴巴的书。
书看着已经有些年头了,书页发黄,书角有点烂,封面上繁体写着的“西游记”三个大字也快褪得看不清。
李归尔抱起《西游记》,起身往门外走去。
隔间很安静,整栋屋子里只有她的脚步声。
“嘎吱——”
推开柴门,外头的风灌进了脖子里。
李归尔扯了扯自己的褂子,抬头就看见屋前一片绿葱葱的蒜苗,视线移动,正对着田地的卧室窗户还闭着。
又是一阵风吹过来。
李归尔若有所觉地低下头,小臂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天气转凉了。
她想。
“刀砍锤敲不得坏,又教雷打火来烧。
老孙其实有手段,全然不怕半分…háo。”
一处破败的茅草屋里,李归尔拿着《西游记》,站在一处床榻前,毫无起伏地念着书里的文字。
“送在老君炉里炼,六丁神火慢煎熬。
日满开炉我跳出,手持铁棒绕天跑。
纵横到处无遮挡,三十三天闹一遭。
我佛如来施法力,五行山压老孙腰。
整整压该五百载,幸逢三藏出唐朝。
吾今皈正西方去,转上雷音见玉毫。
你去乾坤四海问一问,我是历代驰名第一妖!”
磕磕绊绊念完这一长串对白后,李归尔停下来,看向床上瘦得和麻秆一样的李老头。
“什么?!”
见李归尔停下来,原本瘫着的李老头突然叫嚷起来,发出和锯木头一样刺耳的声音。
“最后一句是什么?大声点,你是没吃饭吗?!”
破败的木床嘎吱嘎吱摇晃着,李老头支起佝偻的上半身,可劲地伸着脖子,把长着疮的招风耳往李归尔这边凑。
浑浊的眼珠子不住往上翻着,露出一口磕碜的黄牙。
李归尔看了眼李老头,视线又划回标满拼音的书页,拔高了声念道:
“历代驰名第一妖。”
听到李归尔的话,李老头像是静止了一般,只瞪着颗青白的眼珠。
半晌,他开了口:
“孙大圣,这是,是打谁了?”
李归尔道:“黑熊精。”
“黑熊精?”
李老头瘪着嘴,咂巴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突然,李老头面色一沉,顷刻间又暴叱道:
“你个狗日的小王八蛋,敢哄到你老子头上来了,孙大圣昨儿还没大闹天宫,今个儿怎么就打到黑熊精了!”
“……”
李归尔沉默地看着李老头,知道他的脑子又糊涂了。
见李归尔久久没有回复,李老头骂咧咧地摆了摆手,道:
“从头念!从头念!”
“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到了?!”
李老头猛地一拍床,几乎要将摇摇欲坠的木床打塌。
“老子心里有数!蠢出生天的王八羔子,你是不是觉得我老头子瞎了,糊涂了?时间都搞不明白了?”
李归尔静静地凝注着李老头,过了好久才开口道:
“时间到了。”
“你个小王八蛋!”
李老头整张脸涨成猪肝色,指着李归尔的鼻子忿忿骂道,却因为太过用力而咳了起来。
“咳咳,老子不和你耍,拿饭来,拿完饭就给老子滚…咳咳咳。”
“哦。”
李归尔点头,转身走到一旁被柴熏得发黑的土灶。
木盖子一打开,那股油渍渍的菜香伴着蒸汽扑面而来,露出了锅里盛着饭的瓷碗。
待拿出碗时,李归尔的动作一顿。
手上的瓷碗缺了口,上头白白的一碗米饭,一点菜也没有。
“怎么这么慢?咳咳…咳,是不是,要饿死我李老汉?!”
隔壁传来李老头不满的催促声。
李归尔收了眼神,捧着碗缘,抬腿往外走。
“狗日的瘪三王八蛋!我就知道你们盼着老子我早点死!”
待看清李归尔手里的碗,李老头瞪圆了眼睛,朝着门外就劈头盖脸骂道:
“先前还有口白菜的,现在戏都不肯做了,是一点油都不给老子留!”
李老头生下来就是个瘸子,没有子女,中年时还意外瞎了只眼。
日常的开支都靠兄弟姊妹的接济。
但他的脾气很怪,几乎算得上无赖,村里人都不太待见他,他的兄弟姊妹都避着和李老头见面。
“我李老汉偏不如你们这群杀千刀的愿!”
李老头骂完,往痰盂里吐了口老痰。
稍后,他哆嗦着拿起筷子,张开嘴,往里头塞了口饭。
“呸!”
米饭被一口吐在痰盂里,李老头抹着嘴,不满道:
“拿走!干死老子了!”
李归尔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抬手端走了碗。
“咔哒——”
李老头不知从哪里翻出个铁皮盒子,上面的牡丹图案褪了色,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种盒子李归尔曾在楚晓燕家见过,这是用来装饼干用的。
翘边盖子轻轻一抬就开了。
里头是一片散装的花花绿绿的糖,大小不一,其中以喜糖居多。
李老头缩着脖子看了一圈,忽地对李归尔咧开嘴黄牙,桀桀地笑了两声:
“我老头子命硬着呢,看谁先熬死谁!”
李归尔看着他,眨了眨眼,端着瓷碗问道:
“饭放哪?”
李老汉表情一僵,突然又暴了起来:
“你不吃就倒了让狗吃去!”
“哦。”
李归尔点头,转身往门外走去。
“那寡妇走了?”
身后又传来李老头沙哑难听的声音。
李归尔停下脚,回道:
“回娘家了。”
听到这话,李老头突然又笑了起来,嘎嘎的笑声,像是坏掉的木门。
“是不要你喽~”
“……”
李归尔没做声,端着碗,抬腿迈过底下的门槛,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外头的风有点大,李归尔在鸭圈前蹲了下来,肚子适时地响起。
李归尔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后,默默埋头扒起了碗里的米饭。
筷子翻到底下,突然露出一团酱色的东西。
李归尔一怔,稍后又拿筷子戳了戳,筷子轻松戳穿了那东西的皮,看着很是软腻。
是猪蹄。
李归尔认了出来。
想必又是那几个送饭的小孩把肉藏到了底下。
他们之前也这么干过。
李归尔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夹起猪蹄送到嘴边。
入口是软糯的触感,赤棕色的肉皮伴着浓郁的卤汁一同在她舌尖化开。
李归尔眼睛一亮,随后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吃完后,李归尔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一碗猪脚饭二十个铜板,她攒了十五个铜板,只要过年时再去刘屠夫那帮忙,就能攒够两碗猪脚饭的钱。
虽然不是很想还这碗猪脚饭,但葛夫子讲过,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欠了他人就要还,她明白这个道理。
瓷碗轻轻一放,太阳从东划到西,手间的东西也从硬邦邦的筷子变成了柔韧的青草。
“尔尔,那疯老头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李归尔盘腿坐在一处山坡上,背靠着块方长的墓碑,听着楚晓燕在耳边絮絮叨叨地念着。
“明明不是你扔的石头,葛夫子怎么就只罚你一个去说书?”
“你给他念十个月的书,孙悟空都打了天庭三十五次了。”
“前月十五,我表叔结婚,那脏脏臭臭的疯老头腆着脸上了酒桌,又吃白饭又抢我喜糖,要不是看在我表叔的面子上,我才不想给他呢!”
“我要是结婚了…不对,我才不想结婚,我还没看过外面的世界,我爹说,女孩子就要相夫教子,可我一点也坐不住!”
李归尔低着头,在碑边拿起朵紫色的假花,在手上转了一圈,抬起来插在了楚晓燕的耳边。
“好看。”
李归尔弯腰打量了楚晓燕一周,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不同于李归尔的满意,楚晓燕瞪圆了眼,一脸震惊地开口道:
“尔尔,大人说给死人的花不能带!”
李归尔很是疑惑:“为什么?”
“因为…”楚晓燕一下子就被问住,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吐出了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晦气?”
“晦气?”
李归尔眨了眨眼,还是不太明白。
“应该是害怕死人生气惩罚他们。”
“那你会害怕吗?”
李归尔追问道。
楚晓燕摸了摸耳朵上的紫花,拨浪鼓似地摇起了头:
“胡说,我才不怕,这可是我阿婆,我们来看她,她肯定很开心的。”
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对于这个世界的好多事都处于模模糊糊的状态。
对于一件事情都可以进行任性的判断,不是黑就是白,不是对就是错,不是好就是坏。
“因为是亲人所以才不怕吗?”
李归尔点了点头,低头又拿了朵橙色的假花。
楚晓燕低下头,任由李归尔给她簪上,同时还不忘碎碎念地补充道:
“不止是亲人,还有你牵挂的人。”
李归尔闻若未闻,只对着楚晓燕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也好看。”
“嘿嘿,”楚晓燕笑了两声,突然像是清醒过来一般开口道,“不对不对不对,尔尔,你刚刚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李归尔点头,道:“在听。”
“我说什么了?”
“你坐不住,想去外面看看。”
“对对对,”楚晓燕激动地抬起手,话锋却突然一转,“但我听那些大人说,现在外面到处在打仗,很乱很乱,每天都在死人。”
李归尔眨了眨眼,开口问道:
“谁在杀人?”
楚晓燕把手一摊,脱口而出道:
“当然是人啊。”
“为什么?”
“emm…我也不知道,”楚晓燕耸了耸肩,索性躺了下来,“你知道的,大人们有时候总是很奇怪。”
“嗯。”
李归尔学着楚晓燕的样子也躺了下来。
两人把头枕在墓前,野草耷在她们的脸颊上,仰头看就是无边无际的天空。
“尔尔,你知道世界地图吗?”
天上恰时飞过一只山鸟,李归尔的耳畔传来楚晓燕的声音。
“不知道。”
“其实就是一幅画,但画的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样子,”楚晓燕解释着,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我在我堂哥那里看见过,那上面,黄色的是大山,绿色的是平原,蓝色的是大海,我们的小镇在那上面,只有芝麻粒那么大。”
山鸟朝着快落山的太阳,越飞越远,渐渐缩成了一小颗黑点。
李归尔被太阳光照着,不自觉眯了眯眼。
模糊的视线里,身旁的人抬起了手,对着天空比划了起来:
“尔尔,你说这个天,怎么就这么这么大,这个地,怎么就这么这么宽呢。”
李归尔不做声,只是看着眼前的手指被金黄的余晖亮。
“尔尔,等仗打完了,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好不好?”
李归尔跟着抬起手,把手掌张开又合起,太阳光在她的指缝里出现又消失。
原本看不到边的天地,此刻和她们的手掌一样大。
李归尔突然想到了如来佛的手掌。
她若有所觉地把手握成拳,看着太阳再一次在她眼前消失。
一个拳头,就是无数个十万八千里的行程。
她也有筋斗云了。
“好。”
过了好久,李归尔缓缓回道。
得到回应,楚晓燕笑开了眼,把手放在嘴边做成喇叭形状,对着眼前的大山和太阳喊道:
“阿婆——你听到了吗?等仗打完,我楚晓燕要和李归尔一起出去看世界!”
送走楚晓燕后,李归尔在山坡又坐了一会儿,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了才起身。
村头杏树的叶子刚开始掉,晚上要更冷一些。
眼前是熟悉的小摊景象,李归尔漫无目的地在青石路上穿梭着,听着卖烧饼的小贩散懒地吆喝着。
掐指算着,她和张寡妇已经快一起住一年了。
在此之前,她每天都会在青石路上走向不同的岔路口。
绕过拐角,李归尔抬起头,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路尽头的屋子还亮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栅栏前,朝着李归尔的方向望来。
李归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地迈大步子往前跑了几步。
小屋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大,可不知怎么的,李归尔的步子却越来越小,最后堪堪踩在了那人的影子上。
她还穿着昨天那身天青小褂。
李归尔垂下眼,感受到眼前人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脸上。
“哎呀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眼前人笑吟吟地开了口,那双含情的吊梢眉弯着,眼尾勾起撩人的弧度。
语落,是一阵的沉默。
身前的影子开始挪动,渐渐从足尖攀到额头。
直到邻舍的狗叫完三声后,李归尔才仰起脸,缓缓开口道:
“迷路了。”
张寡妇的动作一顿,转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眼前的人是假的。
李归尔直直对上她的目光,无比清楚这一点。
柜子里的衣服早空了,张寡妇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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