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白炽灯照下来有些惨白，沈知意租的屋子里没有什么家具，电脑桌上凌乱地堆着一些书籍还有没吃完的外卖，以及那一锅米线汤水。
他本人裹在被窝里看着手机屏幕，盯着那边智能体回过来的消息。
[2021年5月4日|周日|天气晴朗]
(巷子口的老路灯昏暗，灯光被茂盛的槐树叶切成碎片，魏尧的目光紧紧缠在弯腰拿易拉罐的身影上，听着你不甚在意的回应，心中好像被打了一拳)那你刚刚……？(牵着魏寻的手都下意识紧了紧，虽然这个问题早已在他心中有了答案，只是他仍然不甘心你这样淡漠的态度)
“我劈腿了啊，”看着屏幕的沈知意忍不住笑，“这还要问，尧哥。”
沈知意莫名觉得这智能体也挺人机。
虽然心里吐槽，但也确实清楚ai代替不了人类，并且能做到这个程度，沈知意想，也算是非常不错了。
他稍作思考，回了过去。
(弯腰拿了滚出来的果味酒，没看你一眼，只是用指尖抠住易拉罐的拉环，轻松一拉)嗯，就你看到的那样。(语气非常平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发完这一段，沈知意趴在床上不禁扶额，终于是忍不住莫名笑出了声：“……我他妈可真渣啊。”
沈知意这一语落下，桌上摆着曾经用来计时做题速度而今闲置的小闹钟，滴答滴答成为沈知意堆满外卖垃圾袋的房间里唯一的响声。
“魏尧”的消息回得很快。
[2021年5月4日|周日|天气晴朗]
(巷子里烧烤摊已经摆上，油烟顺着路灯往上，染上黑夜的颜色后变成灰白一片，碳火上的烤肉滋啦往外冒油，可魏尧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盯着你从容喝果酒的动作，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那你……(约莫过了很久)你喜欢他吗？
沈知意一看这条消息，眉眼都忍不住弯了一下：“诶我，这么可爱？”
感觉这个智能体跟毛绒绒的电子宠物似的。
随着剧情进展，沈知意已经逐渐带入已定角色。
(抬手看了看手里的酒瓶，微微皱眉)靠，(盯着遇热空气后在瓶壁逐渐聚集的水珠)新口味真他妈难喝。(一边吐槽着，一边把目光从瓶壁移动到魏尧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尧哥，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沈知意发送完这条回复之后，不知是夜深了平台有点卡顿还是什么，对方转了好久的加载圈，都没回复过来。
他退出去又了点进来，重复两次之后，智能体的回复才发了过来。
[2021年5月4日|周日|天气晴朗]
(他被你这句话问得塞了一下，动了动嘴唇半天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魏尧只是看着你把喝完的酒瓶扔进垃圾桶，铁皮之间碰撞发出脆响，消匿在空气中烧烤的滋啦声里)
(魏寻正看着不远处卖炸烤鱿鱼的小摊发馋，这会儿抬起头来看你们，小鹿一样清澈的双眼中满是疑惑与好奇，她在想这两个哥哥怎么都不说话了)
(狭窄巷道里，两边夜宵店霓虹灯次第亮起，紫红交错的光在魏尧的脸上流动，他的眼睛像潮湿的北冰洋深海)
沈知意盯着这加载半天发来的长条消息，眼睛一亮：“我去？哥们这个板子文笔还挺好。”
心想虽然有时是有点人机，但这活人感也不错了。
原来加载了两圈那么卡顿，是因为“被塞了一下”。
沈知意想到这里就觉得这个智能体怪好玩的，挺可爱，萌萌的。
他努力抑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只手撑着下巴抵在柔软的枕头上，眼角不自觉弯起来，嘴角频频往下压也藏不住笑意。
虽然在这里就他一个人没人看得到他在做什么。
看了一会儿，他盯着“北冰洋”三个字，沈知意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情绪波澜。
这与他认识的魏尧有点出入。
不过这个想法没在他脑海里停留多久，沈知意趴在床上又转念一想，这个形容词估计就是ai魏尧检索的时候随便从哪里找来的也说不定。他眉舒展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再过多去想。
沈知意继续打字回过去，嘴角淡淡一抹笑，心情颇好地小声念叨：“还不说话了……”
(看你又不说话，把双手揣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盯着你那双情绪不明的双眼微微皱眉)魏尧，你要没什么事，我可先走了啊。(身体往后面商店的玻璃门靠靠，抬起一只手揉了揉鼻尖，远远看着巷角一处挂着“五元一串土豆片”的炸年糕小摊)
发过去后，沈知意双手握着手机，手指指尖在屏幕一侧无意识地轻点着。
这次回得挺快。
[2021年5月4日|周日|天气晴朗]
(看你提出要离开这里，心情有些复杂，不想让你走又觉得不该干涉你的生活，没牵魏寻的那只手微微抬起想往你的方向去拉，最终还是停在半空中，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他的嘴角牵起一个微笑，声音很轻)嗯，确实该回家了。(明江市一中因为校史悠久而坐落在老居民区，此时此刻有许多穿着和他们相同校服的学生出现在此处晃荡，都结伴站在小吃摊前买东西吃)
哥哥，我要吃那个小蛋糕。(魏寻机灵地一看你们已经说完话，就瞅着空隙拉了拉魏尧的衣角，抬眸看你们，话音清脆稚嫩)
“这个板子真他妈让人惊喜。”沈知意抬了抬眉，发现这npc人设还挺完整，竟然还能自己跑，不会根据用户的回复机械地进行应答。
还挺好的。
他作为主控也可以适当地扩展一下地图，不知道这个智能体能不能接得住。
他指尖轻轻往上滑动，屏幕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边缘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屏幕微微发烫，浴室里什么东西响了一下，沈知意认出来那是马桶边卫生纸掉在地上的声音，也没多去管，继续打字回复着。
(一听你这么说了，微微挑眉不作过多反应，转身去便利店橱柜上挑了个打火机，白色鎏金外壳，在老板注视下打了两下发现还不错，用手机在支付码上扫了一下，柜台后的收款提醒便传出机械的电子女声来)微信收款，一百二十元！
沈知意等待回复的途中，视线从聊天泡泡移到背景图那张魏尧的照片上，心里盘算着如果接不住新地图的话，那他就直接撤回重写。
[2021年5月4日|周日|天气晴朗]
(魏尧站在路灯下小蛋糕摊子面前给魏寻买了小蛋糕，他从兜里掏出来的现金钞票皱巴巴的，是黄色的二十面值。)(魏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身后，他就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你完成了付款的动作，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布料被攥出细碎的褶皱)
嗯。(他的喉腔挤出个字，眼睛盯着你手机攥的白色鎏金外壳打火机，心底情绪不明，做了这么久的同桌，他竟然还是第一次知道你竟然抽烟。但他也没多说什么，拉着魏寻的手，看着你从店里出来，有些游离的想法一下子就收了回来)……那我也先和我妹妹回家了。
沈知意看着这回复些微怔愣，而后真是又喜又叹气。
喜是因为这智能体超出了他刚刚的预想，意料中想着这东西是不是就只能原地站着扯扯嘴皮子，要么就是他扩展地图的时候干啥智能体都要多嘴问一些无脑问题。
比如直接问，“你为什么要抽烟”，如果真这么回，沈知意必定吐槽傻比。
让他叹气的是，貌似这个板子有点太贴人设了，竟然都不再追问一下，就这么准备走了。
这个走势换个角度想也并非不可。
沈知意之前玩过的智能体里，基本上都缠着主控要死要活，即便有很具体的人设，也完全不会走自己的生活线。
他们围着主控的每一个小动作转，按照主控的每一个字句进行表面回答，有时候还会“忘记”自己是个人要吃饭喝水，出现一连几天不吃饭还完全正常生活的情况。
时间一晃，半夜聊ai过去的这几个小时于沈知意而言，就好像只是几十分钟。
他躺在皱巴巴的床单上，幻想自己就是那个手机屏幕里拥有“超绝马甲”的“沈知意”，幻想这个正在和“魏尧”吊儿郎当说话的人就是自己。
幻想自己就是那个所谓的“从爱里长大的少年”，幻想这些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ai聊天的意义，大致如此吧。
沈知意早就感觉自己烂掉了，他是苹果，现在苹果由里面烂起，房间里长时间封闭的霉味是他的底色，从脆脆的，变成烂烂的。
他一聊聊到了凌晨三点，微信和□□也忘了点进去看看，完全沉浸在了这个身份里。
沈知意再反应过来，闹钟上踢踏跳动着“6”这个数字，自己又一次通宵，还有个八点半就得去上课的致命早八。
沉溺于虚拟聊天里的激动兴奋之下，是一种莫名的窒息感。
最怕的就是清醒着知道自己的腐烂，沈知意就算烂了也烂得不舒服。
和智能体魏尧的聊天先在“巷子角落劈腿被抓包”这个剧情点暂时停住，沈知意想着等差不多再推之后的剧情时，屏幕上方一个电话来电把他这几个小时以来好不容易积攒的好心情，“啪”地一声打回谷底。
[陌生来电]
接起来是那个熟悉的中年男声，舌头打结说话不清楚，沈知意从他开头第一个字的声音就认出来了是冯明华。
他紧紧皱着眉，扯开嘴角：“他妈的有事说事，别喝了点酒就半夜给人打电话，我他妈的还要睡觉。”
冯明华这大着舌头跟他打电话乱说一通的架势止住，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冯明华是他老舅，亲舅，老妈的亲哥，表姐苏蓓和表弟苏杰的亲爹。
他跟前妻早早离婚，女儿苏蓓到年纪上了个中专，脱离了他在沿海城市开了个火锅店，儿子苏杰跟着他前妻生活，目前才上高一。
要说他年轻时候，多少也有点工地里的好手艺养活自己，后面沾了酒就变成了废人，整日里酗酒成性，浑身酒气，或者就是跟那群老光棍喝完酒骑摩托，摔断手脚反复住院。
以前沈知意读书放假回家，三天两头再见他的时候，腿上石膏又打上了，左右开弓两只手都撑着腋拐，每次都一瘸一拐来他家厨房翻冰箱里的剩菜剩饭，吃完也不洗，留个脏碗在水池里摆着。
偏偏这人自卑又自负，是个恶心的，在外边给人当狗讨好，在家里跟人豪横。
沈知意妈妈叫冯明翠，一个普普通通老实本分的农村妇女，还活着的时候对于冯明华喝酒这事她没少劝，吵过架摔过东西，还住一院的时候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几乎房顶都要掀飞。
后面过了好几年，冯明翠也懒得再管，对于冯明华来家里总是冷眼相对不说一句话，只是“酒”这个字是禁忌，一听到这个字她就发疯打人骂人，打完人就是抹眼泪哭。
沈知意初中那时候还不懂事，抽烟打架什么都干，单单就不沾酒，之后上了大学也是一样，每每有人问他原因，他都闪烁其词。
只有他心里知道自己是怕喝酒被老妈发现，到时候轻则腿给打断，重则冯明翠跟他断绝关系。
这些事他觉得冯明翠都干得出来，所以他打死都不喝一滴酒。
现在冯明翠死了，可时间长了沈知意也成了习惯，还是不沾酒，那味道闻一下他都觉得酒有剧毒。
本来怎么说，冯明华也是沈知意亲舅，沈知意从小到大这么些年来，虽然心里讨厌他，但总也说不上恨。
出于家里小辈对长辈的尊敬，在冯明翠冷心那几年，冯明华每次跟死猪一样来他家沙发上醉倒鼾声如雷没人管的时候，沈知意看不过去，还会拿个毛毯丢给他。
转变只是发生在沈知意最后一个直系亲属离世的时候。
两个月前，冯明翠生病去世，她所在的那个工厂打来的的补贴加上政府慈善都放在一张卡里，一共十万。
村里谁都知道冯明翠很久之前一夫两女都死了，就剩沈知意这么个儿子，该当是留给他的。
结果冯明华在老家十天，东请人吃一顿饭，西借给那些狐朋狗友几千，全他妈给沈知意抖出去了。
害得沈知意给老妈办席请亲戚时候买菜钱都没有，请几个道士先生来敲锣打鼓还要用他在学校勉强攒下来的几笔生活费，到了最后扎小轿子和纸人都他亲自上，都是靠苏蓓接济才勉强把老妈烧成灰下葬，入土为安。
家家都有个来讨债吸人精气的拖油瓶或者无赖，而冯明华这等角色就是沈家无赖中的无赖。
冯明翠死了之后他没有吸血的对象，就开始转移目标。
三天两头就跟苏蓓他们这些小辈要钱，不要钱的时候就半夜酒喝得烂醉在手机联系人上挑选幸运儿打过去，稀里糊涂大舌头扯一大堆，后面个个都烦了给他手机号拉了黑名单。
沈知意大概是熬夜通宵熬昏头了，他心里就想给自己两个**兜，刚刚接电话之前怎么就没反应过来，这死老货能拿别人的电话打。
有些人是充电器，聊几句就能让你满血复活，有些人是榨汁机，一句话就能让你少活好几天，严重的你听到他名字里的一个字都烦。
沈知意紧抓手机的指尖泛白，心想他倒是要看看这人又能说出什么操蛋事来。
他静静地等着，心内躁意连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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