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呀。”这是她对孩子说的第一句话。
那个时候柏蕴没有见过人刚出生的样子,红红的,湿湿的,看起来可怕极了。
可是从他那小小的挤挤的五官里,柏蕴竟然能看到几分和自己相似的地方,好神奇呀。
她很难去记得和一个人的初见。总是要在不停的回忆里才会意识到那一天有很多她没有发现的细节。
可是这一天不一样。
柏蕴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想好到底要给他取什么样的名字。但是她就从那孩子被挣扎着抱起的样子,忽然间意识到这是她和他的第一次见面,也是他们离别的开启。
“给我抱一抱,可不可以?”柏蕴虚弱的伸出手去够。
孩子是那样的柔软,又很轻。
柏蕴看着他的脸,心里面却是那么的沉重而坚定。
“你好呀。”柏蕴没有哭,她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想,在她的生命里,能够遇见他,真是太好了。
柏蕴读过许多许多关于母亲的书,也学过很多很多那种天然流露出来的,被激情激素和激情所操控的,想要去爱一个人的冲动。
可是当她轻轻的把自己的手指放在孩子的掌心的时候,她忽然就不害怕了。
和那些书籍以及她看过的人不一样。这无关她的任何阅历和思考。
那只小小的手,甚至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抓住的这个人是妈妈。
柏蕴不舍得看着护士把孩子接过去,小声的说:“你好呀,宝宝,我是妈妈噢。”
尽管很多书都是这样写,当一个人决定成为一个母亲的时候,她的人生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可是对于柏蕴来说,她确实没有感受到太多的变化。
她并没有变得很伟大,变得毫不抗拒,变得无私奉献,变得热爱生活。
在孩子的许多喂养过程中,哪怕是她得到了别人的帮助,也仍然是崩溃反复。
柏蕴会因为小孩的一个动作而感觉崩溃,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何况她的年纪也并不大。
可是往往也会因为孩子的下一个动作而感觉到爱。
在急促的恨之后又是绵长的爱。
后来柏蕴允许了自己的恨,于是恨和讨厌就不常出现了。
在柏蕴养孩子的这个过程中,时常会受到别人的关注。郑围总是说没事的,可以把孩子交给他。
他会说你还年轻,可以去做一些你想做的事,然后把孩子交给我,我来带着他。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想到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于是柏蕴在想,是不是因为他们在那时候都在忙着实现自我,而自己才会变成这样呢。
所以,她没有这样做。
柏蕴从豪华的家里搬了出来,住进了一间小小的一览无遗,可以看得到孩子的地方。
她想,假如人生的时间宝贵,那就用来看另一个生命吧。
她没有靠着家里的介绍去做一些坐在那里就能数钱的工作,而是去应聘了一个不是很忙,薪资很少的工作。
找到工作的那一天,她回到家里,对着她唯一可以庆祝的对象说:“宝宝,祝贺你一岁啦!也祝贺我,也许可以养活你啦。”
柏蕴工资的第一笔钱用来买了一块布,原因是她突发奇想,想要给孩子做一件衣服。然后剩下的全部给自己做裙子。
当然,最主要的目的应该是给自己做裙子,但是这样说出来未免显得太自私。
即使这是柏蕴的工资,她也不好意思这样说。
她回到家的时候把礼物先拿了出来,那个小小的身影满心满眼的看着他,并不是为了那件礼物。
而是因为柏蕴到家。
那时的感觉是一股温暖的泉水,涓涓不息地滴进了柏蕴的心里。
随后他学会了走路。
然后就跌跌撞撞的跟在柏蕴的身后,这可真烦人。
因为柏蕴需要时时看顾着他,怕他撞到这个,又怕他撞到那个。
因为这件事,不得不改变家里的陈设,甚至,换了几个保姆。
柏蕴的工作也不是顺利,虽然看起来她名头很大,但是实际上大家摸清楚柏蕴并不会利用家里的环境来为自己谋利,之后反而开始欺负她。
因为她总有一条后路可走,把她逼到忍无可忍,她也会有地方去,所以那些人并不尊重她。
那一天柏蕴加班到深夜,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孩子头一点一点的在等她。
柏蕴没有过去吵醒他,只是轻轻的抱起了他。
脑子里一个想法忽然成型。
她不希望孩子跟她姓,因为这个姓是父亲那边过来的。可是也不想孩子跟着母亲姓。因为她也不喜欢母亲。最后归根结底柏蕴只想到了那个人。
也许此生再难见到的那个人。
柏蕴觉得他的姓很好,于是她对着睡着了的宝宝说:“你的名字叫做岩海,岩石是山的石头,而海是世界上最宽阔的地方。这样无论你想做山的石头,还是海里的任何东西,都可以。”
讲到这句话的时候,柏蕴忽然间想到了岩飞。
柏蕴把孩子抱进房间,自己去捡了一本空白的本子。
在本子上,柏蕴又一次,时隔两年,开始画起了画像。
不过柏蕴的手生了,画出来的人看不出是谁。
她只好在画像的眼下面点了一点,当做是痣。
有了名字的孩子,让柏蕴的想法终于有了一个落地会集成的点。
柏蕴会意识到这是一个人,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所以她感到厌烦的时候会说:“岩海,你不许那样做。”
她感到开心的时候又会说:“岩海,你这样做真好。”
就这样循环往复着,忽然间就过了一年又一年。
柏蕴的时间和想法都被这样的一个人占据了。以至于那天她生日的时候,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二十七岁了。
坐在郑围家里吃饭的时候,柏蕴看着跑来跑去的孩子。忽然间听到坐在她身旁的舅舅说:“你二十七了,时间过得好快,你五岁的时候,你妈妈也是这么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柏蕴没有在想什么伟大的事,她只是忽然间想到二十七这样的年龄。
柏蕴想到了这是岩飞和她在一起之后过的第一个盛大的生日。那天柏蕴想到了很多仆人说的那句麻雀,又想到了自己的愤怒,她几乎是抱着必定要在今天把那些人气死的想法,去的生日宴。
可是她在那一天,感受到的却只有岩飞的在意,她忘了很多。
而现在柏蕴也二十七了。
这个数字如此神奇,将母亲、岩飞和她串联在一起。
可是柏蕴还是那个柏蕴。
她没有因为照顾孩子的过程中产生的厌烦和满足,就变成了一个更完整的人。所以柏蕴决定不原谅母亲。
她也没有因为和孩子的相处过程忽然间变得成熟,抛弃了七情六欲。她坐在自己的生日宴上,看着跑来跑去的孩子和闹腾的一家人。
忽然间,想念席卷而来,可是她没有任何缘由和机会再见到他了。
柏蕴把哭泣的情绪压下去,心里想了一个如何才能报复这个什么也没有做的人的方法。她决定要把他家的陈设摆在违章建筑上,然后,然后的事,然后再说吧。
只不过是有一天,柏蕴骑着单车问坐在她后座的岩海,“你会想爸爸吗?”
“爸爸是谁?”岩海只顾着紧紧的抱着她的腰,风在空中把他的话吹的散散的。
柏蕴想到自己竟然还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忽然间又觉得很尴尬。“你不要管他是谁,你想要个爸爸吗?”
“你要恋爱吗?”岩海这样问她。
柏蕴捏住了自行车的把手,问道:“什么恋爱?谁告诉你的这个恋爱?”
她满脑子都是小时候看过的那些书和影视剧里,当孩子提到恋爱之后,会立马甩出一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想到岩海却说:“那你要把他带到我们家里哦。”
柏蕴又坐回自行车上,一点一点的蹬着,“我把他绑回来吧。”
“好啊,但是你要等我再长大一点,我会帮你一起把他绑回来。”岩海坐在后座笑的很是开心。
有了这句承诺,她依旧过着自己平凡而普通的生活。
直到那一天,柏蕴记挂着自己嘴馋了很久的小蛋糕。
却忽然在大桥上遇见了他。
岩飞瘦了很多,看起来很是阴翳。他叫住了柏蕴的名字,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和她对立地站着。
柏蕴一开始心跳得快极了,她几乎要以为岩飞什么都知道了。
可是,岩飞只是站着,愣怔地看她。就连一旁的巡卫队走过来,他都没有注意到。
岩飞似乎还是那样。柏蕴几乎能够完整地回忆起他的爱。
岩飞的爱是一场自以为是的大雪,把土地都掩埋。
而柏蕴竟然在雪消融之后,从深埋着的土地里长了出来。
她看到一直愣怔的岩飞,重逢时候的惊吓和喜悦都慢慢飞走了。
她像是一只麻雀,小点小点的靠过去,然后问他:“你吃过饭了吗?”
站在她对面的男人,虽然没有想过她会说这样的一句话。于是,他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说的却是“没吃过”。
柏蕴耸了耸肩膀,让自己身上那股僵麻的感觉消失。
“我请你吃东西吧。”柏蕴竟然笑了起来,“我自己赚的钱,请你吃东西哦。”
岩飞握住了他纹在掌心里的硬币,点点头,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雪停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的都很长。大桥上两个人的身影落在来回路过的行人上。
饭店选的并不是什么很出名,很气派的地方。
因为岩飞和卫兵们沟通的似乎不太愉快,所以,柏蕴不得不给自己的舅舅打了个电话。
那边再三问她,是你自己愿意的吗?柏蕴感觉自己被瞧不起了,又对这样的照顾,有些无奈。
终于,岩飞隔着两步的距离,一步一步的跟着柏蕴的时候,她心里的快活,就好像踩在积雪上,从虚到实。
一点一点的把刚刚落下堆起来的新雪踩实。柏蕴的心也踏实下来,说实话,五年过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对于这个男人的记忆是否还可靠。
不过,当她和岩飞坐在饭馆里的时候,她抬头看着对方,发现那个人比自己还要紧张的时候,忽然间一切的忧虑都烟消云散了。
柏蕴不想说那套熟悉的又老套的,旧情人之间相会必定会说的你还好吗之类的俗套问候,于是她想了想问岩飞:“你还在写诗吗?”
岩飞几乎是用尽全力将自己的情绪压制在下面,可没想到柏蕴提起了这件事。
“我已经不写诗了。毕竟,我不是那块料。”岩飞倒是坦然,他直勾勾地看着柏蕴。他早就已经没有了之前那样的好面子。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已经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这句话是两人在一起之后柏蕴用来取笑他的。岩飞这样回答好像显得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念念不忘。
不过,柏蕴很是知道怎么样把这一笔报复回去。
柏蕴转过头对着服务生说:“老一套。”
很快端上来了两道炒饭,岩飞当然不可能笨到以为柏蕴能够一口气吃完这两大碗,但他也没有了提问的立场,所以他只是问:“你喜欢的是哪份?”
柏蕴立马就反应了过来,她笑着眨了眨眼睛,“你猜猜呗。”
岩飞的套话被绕了过去,他倒也不是很失落,毕竟好歹换了她的一个笑,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进嘴里,他面前的这份非常辣,辣得几乎就像他在家里面常吃的东西。
不过他倒也没有自恋到以为没有见面的这几年,她是靠着吃这样的饭,把自己变成了和岩飞相似的人。
于是他又舀了一口对面的那碗饭,很甜,很酸,是柏蕴一贯的口味,“我吃第一碗吧。”
柏蕴的整蛊并没有被它识别出真正的意图,她还以为岩飞会问一问她,是不是和别人经常一起来吃饭,或者是你自己吃的老一套里怎么会有两碗饭。
他就那样顺从的把所有的东西都接受了,于是,柏蕴只好瘪了瘪嘴,接过自己的饭。
两个人沉默着吃完了一餐饭。
“我送你回家吧。”岩飞站在结账的柏蕴身旁小声地询问。
他原本以为会被拒绝。他以为这一次来最好的,结果就是和她吃了一餐饭。
但柏蕴却点点头。
并肩而走的路是沉默的,路灯发黄,小小的光源将两个人的身影拉长,又拽短。
柏蕴看着地上的影子,她明白,她确实爱过他,现在也爱着他。
不是那种以为他能够拯救自己的爱,而是想和他吃一餐饭,想和他走一段路的爱。
柏蕴看着近在咫尺的家。终于,她鼓起勇气,伸出了自己的手。
在这样的氛围下,这样的场景里,柏蕴伸出来的手是什么意思,岩飞当然不会误读。
只是他没有想象过自己还会有这样的机会,于是他立刻伸出了自己的手,抓住了那一只摊平在自己面前的手。
岩飞手上的戒指熠熠生辉,即使是这样昏暗的灯光也能够看出它的明亮华美。
“发布会那天吗?”柏蕴还是很难够压抑住自己因为情绪而发皱的脸。她的整个脸因为情绪波动而显得格外的皱巴巴。
岩飞只是看着她,重重地点了自己的头。
他没有能够在最正确的时候将他的珍珠放在最宝贵的地方。所以他付出了惨重的教训。
从那之后,他便时时准备着,在每一时刻,每一个柏蕴需要的,两人的眼神交汇的时候,立刻就能够把她想要的东西交付予她。
岩飞并不完美,但他还是渴望,至少在某一个时刻他能给的答案是完美的。
可惜并不是。那个时刻真的降临的时候,岩飞忘记了他的手上戴着给她准备的戒指。
因此,他丧失了询问对方要不要把这枚戒指带上的理由。
柏蕴倒是没有想的那样沉重,她只是轻轻的回握住了那只手。
忽然间有一股成就感涌上心头。
柏蕴曾经以为能再见岩飞一面,或者是能够和他在一起,会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可没想到如此简单。爱上一个人比捡到一只猫更要容易。
柏蕴很难不把它归咎于自己太过厉害。
所以她仰起头,转过头问:“你想和我回家吗?”
岩飞愣住了,没有说话,他只是想到了两人的初遇。
大概对于柏蕴来说那时也是这样的吧,只不过,他那时甚至没有给她说不的机会,而现在,他脑子里没有除了是以外的答案。
他还没有说话。就看见柏蕴很是兴奋的跳了一下,“如果你不同意,我可是会请人来绑你的。”
倒不是真的想要违背岩飞的意愿,只不过他是想到了另一个姓岩的人对她的承诺。
岩飞轻轻笑了笑,“好。”
柏蕴抓着那只手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说:“真的吗?”
“对。”岩飞补充道,“假如你要请人来绑我,这样也可以。”
柏蕴撒开他的手,蹲在地上很是畅快的笑了一阵。
“你可不要后悔哦!”柏蕴笑的气喘吁吁,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蹲在了自己面前。
岩飞因为柏蕴的笑而放松下来,他甚至想要去做一件,也许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做的难堪事。
他竟然想趁着柏蕴在笑的时候,把戒指就戴在她的手上。
他正在这样想着,就看见柏蕴拿出了手机,给另一边打电话,“喂?是小海哥哥吗?吃过饭了吗?还记得之前答应过我的事吗?快出来门口帮我把他绑回去吧。”
岩飞来不及心酸感慨,反而是更加迫切的想把那枚戒指就这样生硬的,毫无铺垫的,也没有任何恳求的套在柏蕴的指头上。
他正要这样做,就听见那扇门嘎吱一响,一个小孩子跳了出来,大叫着:“妈妈,我来帮你把他绑回去!”
岩飞震惊地睁大了眼,看着那个虎头虎脑又身手灵活的孩子朝他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用尽全力的让他往那扇门的方向拖。
柏蕴则被呆若木鸡的岩飞和煞有其事的岩海逗得坐在雪地里哈哈大笑。
此刻,岩飞所有的幸福落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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