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傅骁鄞（下）
钟府地处盛京东街，由十字街再往东去，经过两条热闹的街市，和一条僻静的小道，便是钟府的府邸了，虽离都城中心地带偏远了些，但面积大，地理位置又佳，远可观蜀山之颠，近可赏长淮之水，每到大庆热闹之日时，还能隐隐约约听到从雀楼处传来的歌舞管弦之乐，府外连着一大片幽静竹林，亦动亦静，极对孟尚书的脾气。
只是傍林依水而建的府邸，到了冬季，难免比别的地方更冷寒一些，所以染柒出门的时候，手中总是抱着一个暖手炉护暖，小巧精致，只是用的年份久了，即使再小心使用，看上去仍像是个没人要的破烂儿。
“小姐，暖手炉该凉了吧？奴婢去给您置换些新碳吧。”
在府里逛了大半圈儿，染柒手中的暖手炉确实不怎么热了，抬头见傅骁鄞两手空空，想了想便将暖手炉递给灵碧，道：“也好，我记得屋里还有一个旧的暖手炉，你一并添了碳带过来吧。”
一下离了暖手炉，染柒觉得更冷了，也因她身上所穿的衣物也都是旧的，不比新衣那般暖和，见傅骁鄞走进一处三面临水的凉亭，染柒担心傅骁鄞不知道危险，万一犯傻跳入冰湖里，即使会游泳，也会冻的不轻，这样的重责她可担待不起，裹紧了衣服快步跟了过去。
傅骁鄞是堂堂国舅爷，也是众所周知的傻子，可就是这个傻子救了染柒两次，一次宫宴，一次刚才，所以染柒对傅骁惑有种天然的亲切感，不仅仅因为傅骁鄞是她的恩人，更因为他们同病相怜，都是受人欺负的那一类人。
染柒走近了，见傅骁鄞倚在亭柱旁，呆呆地望着冰面出神，染柒笑了笑，像哄小朋友一样哄他：“国舅大人，这里不能玩的，当心落水哦。”
傅骁鄞像没有听到一般，仍旧呆呆的注视着冰面。
“国舅大人在看什么呀？”
染柒见傅骁鄞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出神，也好奇地随着他的视线看去，看了一会儿并无什么异常，只好道：“那国舅大人便先看着。”
染柒转身朝四周瞧瞧，打算找个避风的地方躲一躲，这傅骁鄞是真傻，钟府这么大，他偏偏找了个最不避风的地方，感觉自己都快成速冻水饺了。
傅骁鄞突然开口：“你听。”
染柒偏脸，以为自己听错了，迎着风问：“你说什么？”
傅骁鄞这次倒不似先前那般置若罔闻了，听到染柒这话，突然扭过头来看她。
染柒被傅骁鄞盯的有些猝不及防，就好像在学堂里上课时偷睡觉，被先生发现时一样心慌慌，勉强掩饰住尴尬，回视他，却发现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眸里，似乎有着深不见底的引力，让她不自觉的便失了神。
“有声音。”
染柒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后，便认真听了一会儿，她的听力极好，可这会儿却是除了风声，旁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只好随着傅骁鄞的视线看向冰面上，辨别了一会儿，发现冰面上有一处极薄冰破了，露出掌心般大小的冰洞来。
傅骁鄞朝染柒伸手：“鱼饵。”
染柒对傅骁鄞的话不置可否，却觉得他的手长的很好看，干净修长且骨节分明，像是专门用来演奏乐器一样令人赏心悦目：“这个时节，鱼都躲在水底呢，国舅大人就算抛鱼饵下去，也不会有鱼上来吃的，而且那个洞，肯定不是鱼弄出来的。”
傅骁鄞根本不听染柒的解释，依旧伸着手：“鱼饵。”
染柒无奈，觉得傅骁鄞有些胡搅蛮缠了，便人家是傻子，她又不能和他计较，只好拍了下他的手，但是没太用力。“没有鱼饵。”
傅骁鄞不屈不挠：“鱼饵，我要鱼饵。”
染柒看着傅骁鄞不依不饶地又将手伸到她面前，实在是有点冲动想打人了。
染柒看看四周，确定无人，盯着傅骁鄞道：“国舅大人，你要再胡闹，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喂鱼。”
傅骁鄞一听这话，顿时不吭声了。
染柒看向呆愣愣盯着自己的傅骁鄞，心知这下妥了，想她也是在慈宁宫呆了几十年的人，别的不行，唬人的话却是一唬一个准的。
这边染柒才将傅骁鄞搞定，香兰便回来了。
“小姐，奴婢找了您一圈儿呢，您怎么上这儿来了？”香兰说着，一边跺脚一边搓手：“这里不避风，小心冻到了。”
“谁说不是呢，我也想找个避风的地方啊，问题是要他愿意才行啊！”染柒拿起一个暖手炉，递给傅骁鄞：“国舅大人，你也暖暖手吧。”
傅骁鄞恍若未闻，染柒只好将暖手炉塞到他手里，见他视线始终盯着冰面上的破洞不曾移动，染柒只好让香兰拿些糕点儿出来。
香兰贪嘴，染柒自己也总觉得饿的快，总是不到饭点儿就饿了，所以出门时，总会让灵碧或者香兰随身带一些吃食。
染柒用手将糕点捻碎了，递给傅骁鄞：“鱼饵没有，不过这个应该也管用。”
“好。”傅骁鄞点头，也不接点心末儿，直接抓住染柒的手，将她掌心处的点心末儿撒向冰洞。
事情发生的太快，染柒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倒是香兰猛地上前，拉回染柒的手：“还国舅爷呢，也太无礼了，怎么能碰我们小姐的手！”
傅骁鄞却根本不理香兰，眼神直勾勾地盯向冰面，没一会儿，便见他冷薄如刀片的两瓣杰色唇道张了张。
“来了。”
染柒闻言也连忙看过去，果真看到两个红红的脑袋挤在洞口，张着嘴吃糕点儿末儿。
柒染惊讶又惊喜，笑道：“还真有鱼出来吃啊！”
染柒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她发现傅骁鄞黑漆漆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回想起方才她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顿时感觉自己的智商被一个傻子成功碾压了。
“呃……看来国舅大人……经常……喂鱼哈……”
傅骁鄞倒是没那么小气计较，又扭回头自顾自的欣赏鱼吃食去了。
染柒盯着傅骁鄞好看的侧颜，发现了一个真相——当个傻子真好，不生气没烦恼。
一旁香兰悄悄拽了拽染柒的袖子，有意避开傅骁鄞小声道：“方才奴婢回去的时候，碰到老太太屋里的人了，老太太让人把这个送回来了。”
香兰说着，从怀里将染柒抄的佛经书册掏了出来，面露担忧：“老太太还让人带了话儿，说是让小姐以后不必再抄这些了。”
染柒倒也没有太惊讶，毕竟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样的风浪和人物没见过，想靠这点儿小伎俩就打动老太太，让她成为自己的靠山，也未免太小瞧老太太了，真是人虽老了，心眼一点儿都未老，说到底还是她太心急了些，应该再缓些时日送去的。
染柒摆摆手：“没事儿，放回屋里吧，老太太那儿我再想的法子。”
“哪个老太太？”
染柒突然听到傅骁鄞开口问，还吃了一惊，想想他可能是听到她们刚才的话了，不过也不担心，他听到也不理解，只是有些好奇罢了，便解释道：“是我的祖母。”
“祖母？”傅骁鄞面孔呆冷，漆墨似的黑眸微微闪了闪，却是认真地问：“住哪儿？”
“住在靠河的地方——”按理说，傅骁鄞问话，染柒并不需要认真答理，敷衍过去就行了，可不知道为何，染柒竟莫名其妙的回了话，还向他指了指敬养斋的方位：“那儿，叫敬养斋。”
傅骁鄞朝敬养斋的位置看了一眼，染柒以为他还会再继续问，他却不问了。
染柒也不奇怪，毕竟傻子的思维她也弄不明白的。
傅骁鄞突然将手中的暖手炉往地上一摔，暖手炉本就是旧物，早已破烂不堪，被他这么用力一摔，瞬间四分五裂。
染柒心中那个懊恼啊，一想还是算了，她一只龟，跟个傻子置什么气呢！
傅骁鄞指着一地的碳和灰土，对染柒道：“着火。”
染柒本想解释没关系，用水一泼就好了，但在对上傅骁鄞黑沉阴寒的眼眸时，莫名地惊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傅骁鄞径直出了凉亭，倒是香兰看不下去，嘀咕道：“小姐，原本还可以两个暖手炉换着用，这下好了，就剩一个了……”
……
府中未留饭，夏斯之也不好多坐，闲聊一时，便拉着傅骁鄞起身告辞。
送走了国舅和表国舅，染柒不出所料地又被钟东升和柳盈留了下来。
其实在主动提出来陪傅骁鄞逛园子的时候，染柒就知道会被责骂，但她明知偏有虎偏向虎山行，不过是为了报傅骁鄞救命的恩情，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的了。
染柒之所以这样肯定，是因为她太了解钟东升的性子了，以他精于计较和筹谋的性格，暂时还不会掺和进帝位争夺大战之中的，现在的东泽国是天下四大强国之一，不仅百姓生活富裕，也有足够震慑敌人的军队。
唯有一点十分没底气——当今圣上年逾四十，至今膝下无子，也无女，俗称断后。
在这种形势下，便有些看头了。
东泽国内部形成了三股巨大地力量：其一股力量，便是太后，皇上无后，但先帝有后啊，太后想扶宁王和世子继承皇位，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也是最得大臣们拥戴的一股力量，史称——顺理成章党；
其二股力量，来自皇本皇本人，试问这世上，谁愿意将自己的帝王之位拱手让于他人呢，皇本皇自然也不想，所以他拼命地选妃纳妃，每每上一批进宫的妃嫔还未临幸完，下一批妃嫔又进宫了，不仅皇本皇本人心有余而力不足，也把后宫搞的乌烟瘴气一团乱，但皇本皇从未反思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他不仅是个无后的命，还是个无后的身啊！这一党史称——偏不信命党；
其三便是皇后了，皇后早已母仪天下，坐享荣华富贵这么些年，自然也不会任人摆布，她知道一旦太后一党赢，或是皇帝真让哪个女子生下龙子，到时候母凭子贵，她的后位还能坐得稳么，最后落个孤苦凄凉的晚景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她有意扶持母家之人，甚至产生了让母家人争夺皇位的想法，只可惜皇后的母家，就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还是个傻子，这不免让她夺位的念头被当成了笑柄。
但那又怎么样，我命由我不由天，皇后早就在执念之中越陷越深了。
皇后一党的名字就多了，有叫愚公移山党、浑水摸鱼党，但皇后最喜欢别人称之为——神来之笔党。
寓意很明确了——神的旨意，谁敢违？
染柒就目前的东泽面临大局，做了个宏观又更改的分析，所有人的未来，都取决于会跟随这三股势力中的哪一股，成王败寇是恒古不变的道理嘛！
当然也可以选择不站位，也就是中立，即使落不到好处，却也不会有坏处，就比如此时的钟东升，他浸淫官场这么多年，自然深谙其道，谁都别想拉他下水，就算身不由己跟风站位，肯定也不会站到皇后那一边，所以连留饭这样的场面话儿都免了。
可以看出钟东升的决心之强、信念之坚，不愧是个东泽在寺滚滚红尘中的一抹靓丽的老奸巨滑呀！
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钟东升和柳盈不免又责骂了染柒几句，不过是让她擦亮眼睛、不要给家中惹祸之类的话，好在傅骁鄞终究是个傻子，一个正常人也不会傻和他有什么逾矩的举动，再者两人似乎也有应酬急着出门，责骂了几句便让染柒回去了。
染柒在凉亭那儿吹了许久的风，又被钟东升夫妇俩责骂了一会儿，回到雅竹苑便脱了衣服，上榻睡着了。
只是这一觉睡的不怎么踏实，还梦到了着火了，竟惊出了一身冷汗，醒了便再也睡不着了，索性带着灵碧去佛堂烧香去了。
两人前脚刚到佛堂，后脚就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呼叫：“救火呀！敬养斋着火了！快救火呀！”
好家伙，白日梦还能成真？也太草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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