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太宰治的问题，川上和弘端着杯手都没抖，眼神中一丝讶异也无。
两人再次陷入令人焦灼的沉默中，末了川上和弘答非所问：“看来小侦探跟你说了不少。”
太宰治皱眉，他不怀疑乱步先生说的话。
就算齐木楠雄曾怀疑乱步先生可能跟谁都不是盟友，很有可能属于横滨以外的其他势力，但这都不影响太宰治信任这位武装侦探社的前辈。
川上和弘就是「书」，他是世界意识的化身，拥有自我意识，同样也拥有「书」的部分能力。
——这消息是太宰治前一天从乱步先生口中得知的。
「书」是异能力世界的特殊产物。
江户川乱步称，它是一款许愿神器。据说只要获得它的一页纸，书写上愿望，「书」就能帮许愿人将虚无的愿望化为现实。说的正是眼前这位坐在咖啡馆、像个正常人一样喝咖啡的川上和弘。
如今想来，川上和弘身上那些神秘，都有了合理解释。
川上和弘并没有反驳，“仔细一想，这倒是我平日里没怎么隐藏自己，才会轻而易举让那位可爱的小侦探看出来。”
“乱步先生确实是出色的侦探，在他面前，就连我都得逊色三分。”
毕竟，仅凭着推理就在充满异能力者的横滨中脱颖而出的非异能力者，没人能比江户川乱步更加令人瞩目了。
川上和弘听得漫不经心，手指在杯沿来回摩挲，注意力都在手中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上。
太宰治眼尖，已经发现这人开始皱眉，最后手指甲敲在杯身，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宰君，你今天来赴约，想问什么？”
太宰治略有迟疑。
如今万事以中也为先，什么谈判技巧都不免沦为第二选择。面对其他人，他倒是无所顾忌有话直说，想问什么都直接开口问。
但是眼前这位「书」先生，并非异能力者不说，他还没摸清楚对方的能力，乱步先生把对方说得神乎其神，他对这人实在忌惮得很。
“乱步先生说的那些事情，听起来离奇但我还是信了。关于「书」关于你，这些都不重要，是真是假也无所谓。”
川上和弘挑眉：“……你还是来了。不过你这态度倒是新鲜，我还没见过没有愿望的人。”
这世上多的是嘴上说着无欲无求却贪图一切的人类，他们都善用虚假的表相包裹贪婪的内心。
“说得也是，我好歹也是一介有愿望的正常人类，”太宰治笑着反驳：“只是我的愿望，哪怕是身为全能的「书」，怕是也无法实现。”
在这一瞬间似乎被质疑了能力的「书」，目光定定看着眼前的青年，嘴上刨根究底：“同样的，我也没有见过对愿望不执着的人。”
川上和弘意味不明：“愿望这东西，只要不到异想天开的程度，人类总是趋之若鹜，为它付出一切。”
太宰治深有同感，却摇头：“也别把我想得太高尚，我并不否认许愿神器对人的吸引力，可这东西到底是因人而异。”
“我记得，太宰君的愿望是，自|杀？”
“这分明是我的兴趣爱好，”太宰治仿佛遇到了不懂他所奉行的美学的人，“不愧是世界意识，我的愿望确实跟我的爱好相关。”
——清爽明朗且充满朝气地自|杀。
川上和弘有些哑口无言，他毕竟不是真的人，对于人类的想法还没有达到能够共情甚至理解的程度。在他眼中，人类不管多么稀奇古怪的愿望都是正常的，譬如摘星星摘月亮的，毕竟只是想想，想想又有什么错呢，当然也没人吐槽愿望太过离谱。
诚如他对自己清晰认知，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人类居然用自|杀当愿望——前面不管加上多少修饰词都不会改变这个行为的本质。
太宰治夸张地叹气，“最重要的恰恰是那些修饰词啊！自|杀那么痛苦谁不知道，光是痛苦本身就不能忍受了，我可是超怕痛的！”
川上和弘虚心请教：“难道太宰君是为了体验‘朝气蓬勃’的人生？”
……嗯，从其他事情上体验不行吗，为什么非得是“自|杀”？
太宰治想了想，心说他这是来到辩论的课堂了吗？难道身为世界意识，就算是短暂化身成为人类，脑子里也总是充斥着哲学思辨？
“朝气蓬勃？这么形容好像也不太对……”而且听起来哪里怪怪的。
“原来如此，太宰君是想体验与众不同的死亡！”川上和弘信誓旦旦。
太宰治：“……”
这种课堂积极抢答的好学生形象是怎么回事，而且压根就没有好好审题。
什么叫做与众不同的死亡？
上社会新闻的血腥案件的程度吗？
那就不是与众不同了，那完全就是噩梦级别了，就算成功到达彼岸的世界也难以安眠，要揭棺而起死不瞑目的。
不及格不及格，就算是学习态度积极但是这离题等于离谱，任课老师太宰治也不能心安理得给课堂分数。
“死亡不会跟着什么好听的形容。虽说每个人都会经历死亡，但是……或许我追求的，是这种怪异的组合也说不准。至于为什么‘自|杀’而不是其他方式……”太宰治想了想，不确定地答道：“在无限接近于死亡的同时，体会到空前绝后的生，只有这样，我才能深刻体会到身为人类，活在这个世界中的真切。”
头一回当人的川上和弘无法感同身受，但他之前在学习这个世界中的知识时，听过差不多的言论。他拥有上帝视角，反而清楚太宰治并非在戏弄他，这话说来完全出自真心。
他想，原来太宰治是位哲学家。
“选择用自己喜欢的方式体会人生，感悟人生，太宰君，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面对川上和弘突如其来的夸奖，太宰治一脸懵：“……哦，谢谢。”
完全没有觉得被夸奖到了，这是从哲学课堂又转到什么励志小剧场了吗？
大概没有人会想到，世界意识原来如此跳脱，虽然本身不是人类，其中一部分却成了搞笑役。
……身为一方的世界意识，如果变得搞笑，横滨的日常也会变得很脱线吗？
身为生活在横滨的一员，太宰治觉得自己更喜欢正常的生活呢，毕竟那种整天都很搞笑逗乐充满朝气和活力的日子，听起来……就很累啊！
除非，他是那个搞事的！
要是能跟中也过着鸡飞狗跳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正如我用你不理解的方式过着人生，川上先生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要成为人类，为什么想法设法接触中也，为什么会做到连乱步先生都忌惮的程度呢？
就连太宰治也不得不承认，想要成为中原中也看得到的人实在太容易，光是想想都让太宰治心生怨念。这家伙就是那种强却没有架子的好好上司，推杯换盏间，也能迅速和人拉进关系。光是这点，都不用逼得川上和弘用IM-001不可。
“正如太宰君追求‘与众不同’的死亡，我也在努力成为别人眼中的‘与众不同’。还有一点，太宰君说得不对，我觉得我和中也并非朋友。”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在交友方面也是两个极端。太宰治是个内心敏感纤细的人，他觉得只需要有两三个能喝酒聊天的好友就够了。中原中也则不然，他一贯大大咧咧的表现，聊天投机就行，聊得下去就是朋友，聊不下去就是萍水相逢的酒友。港|黑的体术大师凭借着不拘一格的性格和潇洒的人格魅力，成功收获了一票好友。
实在不行，就凭中也那个头脑简单的家伙，要想成功混到他身边，在太宰治看来简直易如反掌。
没错！他就是觉得中也身边跟筛子一样满满的漏洞。
偏偏中也总是仗着实力强大，对出现在身边的弱势群体疏于戒备，啧啧啧，这根本就是在瞧不起人，就算是弱者，有时迸发出的强大能量，让人望而却步。
说来说去都是中也的错，明明他才是保镖，一次次把居心不良的人从中也身边驱离，偏偏中也总是不设防，搞得他这个保镖常常干白工不说，工作量也是与日俱增。
都是中也的错！
包括面前的川上和弘，闹到今天这种地步，也是中也的错！
沉默的川上和弘似乎陷入了一种自我纠结中：“要是跟其他人一样，应该不能称作‘与众不同’吧？”
如果只是为了在中原中也身边停留，成为朋友、酒友、下属就好了。
可这并不能代表川上和弘在中原中也心目中就独一无二了。
拥有和其他人一样的情感，又怎么能真的变成唯一特殊的存在？
“这个世界上，特殊的关系除了婚姻关系，就是从属关系。”
婚姻关系是相互的，从属关系是单向的。
起码川上和弘迄今为止只想到这两种。
要么让他成为中原中也眼中的特殊，要么，就让中原中也成为只有他能看得见的特殊。
前者喜闻乐见，后者的话，就像博物馆里束之高阁的珍稀藏品，面对藏品属性是人的中原中也，他也得费点心思寻找，一个完美到能跟藏品相匹配的笼子。
总之就是养只金丝雀在家里，至于金丝雀的身份是爱人还是宠物，对川上和弘来说都可以，只要能得到中也的“独一无二”。
听完这令人震惊的疯狂发言，太宰治不以为然，“那种程度的存在，就算是中也允许，我也不会允许的哟，川上先生。”
说到底，川上和弘心里怎么想的打算怎么做，都不是太宰治能够干涉的。就像川上和弘说的，想想罢了，只是想想又有什么错呢。但是如果反过来，有人成为中也心中特殊到唯一的程度，他绝对不能容忍，就算使用的手段肮脏，也绝对要让这个人消失。
太宰治目光阴沉：“川上先生还是换条赛道吧，你走的这条道，别说跑道线了，就连入场券也被我一个人包圆了，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要放弃手中的入场券呢。不管这入场券是费尽心思得到的，还是无意间捡到的。”
最后他又笑笑，仿佛刚刚的变脸只是川上和弘的错觉：“不管是夫妻还是主宠，甚至是搭档，川上先生都早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川上和弘脸色平静，“太宰君，你还是太好懂了些。提到中也，你总是变得很锋利，像出鞘的剑，蓄势待发。这样只会让人轻而易举看破你的弱点，好在现在的我并不是太宰君的敌人。”
太宰治对他的评价欣然接受，至于是不是敌人……
“所以川上先生为了达到目的，设计了IM-001事件。”
毕竟在这个事件之后，港|黑突然出现一位大小姐「森敏子」，这位大小姐还跟眼前这位川上财阀的公子缔结了婚约关系。
事态完美呈现了川上和弘内心的想法。
“因为另一条道路实在走不通，只能另辟蹊径了。中也提出两家企业联姻的时候，连我都被吓了一跳。”
虽然是假的，但是川上和弘自认为也算了解中原中也这个人，怎么能不被他的行为吓到？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中原中也是不是换人了。
“再怎么逼真，假的就是假的，”太宰治轻飘飘一眼，“眼下，川上先生的两条人生途径都被中也堵死了。”
走到这份上了也是时候该选择放弃了吧。
川上和弘深以为然，“确实是这样，所以，现在的我也并没在想中原中也了。”面对太宰治明显不信的目光，他又继续说：“现在我的双眼，在看着你呢，太宰君。”
“这可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正如你将中也视若珍宝，中也对你同样情深义重，虽然我失败了两次，但我也思索出了新的方法。既然不能做到中原中也眼中的特殊，那就除掉他眼中的特殊。如此算来，我既没赢也没输。”
诡辩。
太宰治皱了皱眉头——这个世界意识第一次当人，却已经具备了完善的思维逻辑和行为准则，性格还有些难以对付，老实说这种类型的人，除非他自己乐意，否则谁都别想光靠说话就能说服他。
当然他也没有那么天真，想凭借一次会面就消灭一个敌人。
他现在满脑子都在刚刚川上和弘说的话里绕圈。
原来川上和弘对中也下手的时间，比IM-001事件还要早。
……他又做了什么，才导致了失败呢？
这件事，中也清楚吗？
如果去问中也，他能得到答案吗？
又或者……
港|黑领头研发的IM-001抗体试剂，是因为中也接触了IM-001。这玩意是川上和弘的手段。
那如今他见到过的NHCY，是否也跟川上和弘有关？
结果是未知的。在太宰治看来，中也将一切托盘而出的意愿并非没有，只是他总是藏着掖着，似乎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只是心中对这件事的猜测更加肯定了——川上和弘跟出问题的荒霸吐有关系。
“所以川上先生，几次三番捉弄我，就是因为中也。”
说是捉弄，完全给川上和弘面子。
横滨大三角因为IM-001事件形成了一个秘密网络，每个组织都心照不宣保持默契，最初参与其中的人员，对此事三缄其口。
三方势力联合跟川上和弘打擂台，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直到……森鸥外让太宰治掺和进来，这脆弱的局面直接崩盘。
川上和弘用行动表示不满。
他没等多久，第一次对太宰治动手。
那时武侦明面上借由军方委托的人口失踪案件，进而牵扯到IM-001的事件中。武侦和港|黑的首领不知道私底下达成了什么协议，江户川乱步直接利用爱伦坡的异能力，以及一点小小的技巧，把太宰治送进了「书中世界」。这无疑是在告诉川上和弘，这两家组织结盟站在他对立面了。
他直接在太宰治身上作手脚，嗯，这位在里世界叱咤风云的黑泥，直接变成了一块黑炭。宰治猫猫就这么诞生了。
这样的警告看起来非常小儿科，根本不会起到什么效果。
于是川上和弘有了第二次行动。
恢复成人的太宰治，在一次小憩中，被川上和弘卷入循环梦境中，甚至在梦中见到了另一位中原中也。一念之差，就足以让太宰治永远陷在自己的梦境中。
只是川上和弘还是没下狠手，太宰治还借着这事让中也连着下厨好几天把他哄好了。
川上和弘的敌意不再掩饰，中原中也倒是反过来警告川上和弘。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川上和弘还真消停了一段时间。
那时候太宰治顾着找坂口安吾问关于「森敏子」的情报，对川上和弘关注不多。
再一次见到这家伙，还是因为他跟中也到东京给IM-001的事情收尾。
彼时太宰治借着一杯红酒装疯卖傻去敲中也房门，可算是直面了这位世界意识对他的杀意。
……顺带一提，气场全开的中也好帅啊！
按照川上和弘的真实身份，别说一个太宰治了，怕是毁灭横滨都不在话下。可偏偏，在他的手中，太宰治每次都安然无恙，然后继续活蹦乱跳。也是因为这一次次儿戏般的针对，才让太宰治对这人的能力产生了误判。
“我对太宰君的误判更多。后来仔细一想，横滨三大势力事实上都跟你脱不开干系，一旦事情被你发现个苗头，再想拦着你就是故意露馅了。”
“再者，你一入局，整盘棋都动了，你直接成了无冕之王。武侦不用说，必然要护着你，坂口安吾呢，避开违规的风险给你送情报。至于港|黑……森首领的态度让我很费解。”
就像看到了新知识，川上和弘满脸的不理解：“尤其是中也在后面推波助澜。”
太宰治想，川上和弘不理解……
那正好！
身为能理解的直接受益人，太宰治又点了两款没吃过的招牌蛋糕。
不为别的，单纯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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