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之玫之后,谈聿白再也爱不了另一朵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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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大理学院B栋201。
午后的阶梯教室,后三排是独属于浑水摸鱼者的角落,脑袋们无精打采地伏在桌上,配上满黑板的力学公式,教授喋喋不休的讲解,简直是不能再好的催眠曲。
吱呀一声,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女孩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径直落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
不过片刻,周遭便漾开细碎的私语,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搅乱了这片昏沉。
“谈哥,别睡了。”贺川手肘狠狠顶了下身旁的谈聿白,声音压得极低,“最后排那姑娘,瞅着就是你喜欢的款。”
“滚,别烦。”谈聿白昨晚熬通宵打游戏,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老头的课,能有什么美女。”
他含糊翻了个身,脸埋进臂弯里,不过被贺川搅合这一下,谈聿白睡意去了几分。
那些原本像蚊虫嗡鸣的议论声,陡然清晰地钻进耳朵里,烦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吵死了。”谈聿白眉峰拧成疙瘩,抬脚不轻不重踹了下桌站脚,猛地回头,嗓音冷戾,“要吵滚回寝室吵。”
周遭瞬间噤声。S大谁不知道谈聿白是出了名的混不吝,性子烈得像条目中无人的疯狗,偏生谈家势大,没人敢平白触他的霉头。
方才还交头接耳的学生们,慌忙埋首翻书,唰唰的纸页声里,藏着不少鄙夷、愤懑的目光,还有几道,正一眨不眨地黏在他身上。
谈聿白余光扫见那点不服气,烦躁地揉了揉乱糟糟的短发,指节捏得咔咔响,正要再发作,抬眼的瞬间,却猝不及防怔住了。
视线尽头,是那个刚进来的女孩。
她皮肤白得似上好的羊脂瓷,一身修身黑礼裙衬得身形纤细,手腕上裹着黑色丝绒手套,膝头搁着一只珍珠白的小巧手包,与这间满是粉笔灰的阶梯教室格格不入,半点不像来上课的学生。
头上那顶夸张的白色缎帽,遮去了大半光线,也掩了她大半张脸。
许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她微微歪头,帽檐下露出巴掌大的一截小脸,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望过来,里头盛着全然的好奇。
四目相对。
谈聿白喉结滚了滚,方才的戾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脸颊却毫无预兆地烧了起来,连说话都带上了几分难得的结巴,“你……看……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
话音刚落,他几乎是狼狈地转回身,脊背挺得笔直,耳根却红透了。
贺川瞧着他这副猝不及防的模样,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凑到他耳边,用气音打趣,“谈哥,脸怎么红了?不是说老头的课没美女吗?”
谈聿白脸烧得厉害,眼前全是女孩那双清润的眼睛,心跳乱得不行。
贺川刚要挪开,又被他一把拽回去,“等会儿去打听,她哪个系的。”
“得勒。”贺川憋笑,“喜欢就喜欢,装什么。”
谈聿白抬脚又踹了他一下。
“哎哟。”贺川痛呼,小声蛐蛐,“假正经。”
一整堂课,谈聿白坐得笔直,魂不守舍。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铃响,他立刻起身。座位板“啪”地弹起,一圈人看了过来。
谈聿白毫不在意,他不在意旁人怎么想,要什么,也从不会藏着掖着。
女孩察觉到他直白热切的视线,疑惑了一瞬,随即对他友好地笑了笑,朝他走来。
谈聿白心跳狂飙,在脑子里疯狂打腹稿。
小爷看上你了,做我女朋友?
太中二。
“我对你一见钟情,跟着我吃香喝辣。”
怎么那么流氓。
同学,工程力学系谈聿白,交个朋友?
可他名声这么差,会不会把人吓跑?
他正埋头苦思,一阵清淡的香气从面前飘过,轻得像一阵风。
谈聿白眼睁睁看着女孩从他面前目不斜视地走过,径直走到讲台上的许教授面前,甜甜喊了一声,“爷爷。”
谈聿白瞳孔地震。
等等。
爷爷?
什么爷爷?难道她是老头的孙女?
一瞬间,五雷轰顶。
贺川终于忍不住笑喷,拍了拍他的肩,同情道,“谈哥,要不这把算了吧。你天天在他课上睡觉,哪回不是擦线飘过,老头对你印象能好?”
谈聿白沉默。
贺川看他不说话,以为他放弃了,拽起他的书包,“走了,回宿舍睡觉,漂亮妹子又不是只有一个……”
一股大力猛地把他拽了回来。
贺川踉跄一下,“我擦,谈聿白你干什么?”
“我决定了。”谈聿白眼神坚定,不由分说拉着他往讲台走,“我们去找老头当论文导师。”
贺川整个人懵了,“???”
“不是……我也要去?”
谈聿白淡淡,“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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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要么赶往下一堂课,要么回了寝室、图书馆,阶梯教室里很快空旷下来。
许教授看着眼前两个直愣愣站着的刺头,颇为诧异。
谈聿白和贺川,一直是下课溜得最快的,今天却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实在反常。
他对这两个学生上课睡觉的事,早已见怪不怪,算不上老古板的他,屡教不改后,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许之玫悄悄退到爷爷身后,安静地站着,给两人留出交流的空间。
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那个背着黑书包的男生身上。
他生得分外出挑,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仰视他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哪怕神色倦懒,被他盯着也会生出几分寒意。唯有额前垂落的碎发,稍稍柔和了他凌厉的气质。
宽松的黑色字母卫衣揽到小臂,结实的胳膊上,青筋若隐若现,长裤拖沓到脚踝,却丝毫不显邋遢,反倒添了几分随性。
他就那样站着,轻易就能成为焦点,周遭零星的目光里,有厌恶不屑,也有钦慕嫉妒。
许之玫从刚才同学们的窃窃私语里,对他有了些模糊的印象,收回打量的目光,安静侧立,眉眼温顺。
“你们……还有事?”许教授推了推眼镜,一边收拾课件一边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谈聿白没绕弯子,直接说想让他当论文指导老师。许教授手里的动作一顿,愣了好半晌。
饶是他学识渊博,也想不通这两个混不吝的家伙,怎么突然转了性。
要知道,他们出勤率堪忧,每到期末就腆着脸求捞,如今这般“上进”,实在不对劲。
“爷爷,我们是真心想跟您学东西。”谈聿白一急,顺嘴就把自己小心思暴露了,贺川在旁边拽他书包带,疯狂使眼色。
谈哥,太急了!
谈聿白耳根微热,立刻正经,语气还是硬邦邦的,“许教授,以前是我不上心。今天听您课,有点收获。我们大三了,该认真一回,您放心,我们不会给您添麻烦。”
这话倒让许教授欣慰了不少。
年轻人肯回头,总是好的,何况谈聿白虽散漫,却有天赋,只是心思没在学习上。
“这事我考虑考虑,你们先回去吧。”许教授收好东西,打算观察观察。
谈聿白应得干脆,目光却很自然地偏到一旁,状似随口一问,“教授,这位是?”
许教授没多想,笑着介绍,“我孙女,之玫,你们认识一下。”
话音刚落,贺川在背后轻轻一推。
谈聿白猝不及防往前踉跄半步,正好站到许之玫面前。
那张白皙秀丽的脸一下子近在眼前,睫毛纤长,肌肤细腻,他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耳根唰地红了,却还强撑着冷脸,伸手时指尖都有点僵,声音放得很低,却尽量保持镇定,“谈聿白。”
他语气简短,维持着冷酷的形象,实则紧张得不行,手在半空顿了两秒,心里已经懊悔不已:端过头了,真够逊的。
下一秒,一双裹着黑色丝绒手套的小手轻轻握了上来。像一片羽毛轻轻擦过掌心,连带着心脏都轻轻麻了一下。
女孩的声音温温柔柔,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你好,初次见面。我叫许之玫,玫瑰的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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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大男生宿舍。
谈聿白盯着聊天框里那个白玫瑰头像,一动不动看了快半个小时。
“谈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室友凑过来想瞟一眼,他飞快抬手捂住屏幕。
贺川叼着牙刷从卫生间晃出来,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别管他,某人这是坠入爱河了。”
这话一出,室友更来劲了,“哟?我们谈哥什么美女没见过,还能坠入爱河?吹吧。”
“这次是真不一样。”贺川含糊不清说道,“许教授的孙女,漂亮得跟画似的。”
“原来是见色起意。”室友哈哈大笑。谈聿白冷冷扫了眼,对方立刻噤声,默默把椅子滑回原位。
谈聿白走到一向话少的老四身边,把手机递过去,“帮我查个地方。”
许之玫的微信干净得过分,一条朋友圈都没有,只有一张背景图,看着像家动物救助中心。
老四接过手机,几下就把地址搜了出来,发到他微信上。
“谢了。”谈聿白顺手转了笔钱,低头开始研究那个城外的救助站。
有空他就往那边跑。跑了一趟又一趟,连许之玫的影子都没碰到,反倒沾了一身猫毛狗味回宿舍。
贺川笑得直拍床,“谈哥,你这是去农场体验生活了吧?怎么天天一身狗味哈哈哈哈——”
谈聿白一个眼刀飞过去,贺川瞬间捂嘴。
他没恼,只是默默打开手机,给救助站负责人转了一笔钱,备注长期资助。然后冲进浴室,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往床上一躺,睁着眼发呆。
许之玫那张白皙秀丽、又带着点疏离的脸,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不信什么缘分天定,他只信自己。
谈聿白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去一次碰不到,就去十次。
去十次碰不到,就去一百次。
总有一次,能遇见。
有那么一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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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之玫一周会去一次城南动物流浪基地。自从两年前救下一窝小猫送到这里,这就成了她雷打不动的习惯。
只是今天,她刚下车,一眼就看见那个握着铲子、认认真真在清理狗舍的人,是谈聿白。
许之玫微微一怔,“你怎么在这?”
没等谈聿白开口,负责人已经热情地凑过来,“之玫,这是我们基地新的资助人,最近天天都来帮忙,小伙子长得帅不说还善良,可太难得了。”
“是吗?”许之玫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不怪她意外,在她仅有的印象里,谈聿白向来是桀骜不驯的,她实在没法把这样的人,和蹲在地上喂流浪猫狗的画面联系在一起。
谈聿白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只轻轻落在她身上一瞬,平静得仿佛她的到来无关紧要。
许之玫收回目光,让司机把带来的物资搬进去。一只小狗兴冲冲扑过来,爪子踩脏了她洁白的裙摆。
她却半点不介意,温柔地蹲下,轻轻摸着小狗毛茸茸的脑袋,眉眼弯成一弯浅月。
小狗更开心了,灰扑扑的爪子一下下拍着她的白缎帽。
谈聿白的余光一直黏在她身上,鬼使神差地走近,装作随口一提,“它叫元宝,这周刚救回来的,很喜欢你。”
“是吗?”许之玫笑着逗它,看向谈聿白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谈同学,你也喜欢小动物吗?”
“嗯。”谈聿白面不改心不跳地撒谎,“帮它们,挺有成就感的。”
他心虚地轻碰了下鼻尖。
他哪里是喜欢,他只是连续来了四天,只为等她。
许之玫没有怀疑,握着小狗的爪子朝他晃了晃,声音清软,“小狗说,谢谢你,好心的陌生人。”
她眼底干净纯粹,笑意明亮,像一束光直直撞进他心里。谈聿白心口猛地一软,一时间竟说不出话,只轻轻勾了勾唇角,认真望着她。
这时负责人匆匆跑出来,笑着喊,“有只小猫要生了,你们要去看看吗?”
谈聿白本想拒绝,“我就不……”
话没说完,许之玫轻轻拉住了他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去看看吧,很有意义的。”
“好。”他瞬间缴械投降,任由她牵着自己往里走。
他盯着那只牵着自己的手,能从细微的颤抖里,感受到她的期待与紧张。谈聿白忽然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在她身边,他那颗向来又硬又野的心,正一点点软下来,软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几个小时里,他和一群陌生人一起,紧张地等待新生命降临。
当第一声细弱却清晰的小猫叫声响起时,那声音比他听过的任何声响都更有力量。
那点小小的生命,还没有他手掌大,却努力地感知着世界。
谈聿白的心脏,第一次被这样的温柔震撼。
身旁的许之玫目光柔得快要化开来,轻声感叹,“新生命的诞生,真的好伟大。”
“嗯。”他侧头望着她,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你也很伟大。”
走出那间小屋子,谈聿白才注意到,她今天没戴那双丝绒手套。他刚想问,目光却先一步落在她的胳膊上。
密密麻麻的针孔,新伤叠着旧伤,有的泛红,有的泛着青紫,触目惊心。
许之玫察觉到他的视线,神色平静得近乎习以为常,轻轻开口,“很丑吧,是白血病。”
“刚才怕细菌沾到小猫身上,就摘了。你放心,不传染的。”
她语气云淡风轻,谈聿白却僵在了原地。
刚刚他们还在迎接新生命,而她,却要带着一身伤痕,平静地面对自己随时会熄灭的人生。
何其残忍。
原来她总戴丝绒手套,不是精致,是遮掩,总戴着白缎帽,不是好看,是保护。
她一直都在生病,一直都在疼。
这样的她,却还在拼尽全力,给别的小生命带去希望。
那些针孔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在他心上,扎得他喘不过气。
许之玫见多了同情、惋惜、小心翼翼的眼神,只当他也是一样,轻轻笑了笑,想故作轻松地结束话题,“谈同学,你不用同情我,我……”
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被可怜,也习惯了被疏远。
所以啊,不要露出那样的神色。
不要让我觉得我是个异类,是个仰人鼻息的可怜虫。
就当看不见,就好。
话音未落,一个结实而小心的拥抱将她彻底笼罩,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许之玫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拥了个满怀。
他刻意避开了她打针的地方,颤抖地抱住她。
一滴滚烫的泪,轻轻砸在她的肩头。
“许之玫,你是傻子吗?”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才不同情你。”
“我喜欢你。”
“好喜欢,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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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告白之后,两人默契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关系却悄悄近了一大步。
谈聿白跟许之玫的聊天框再也不是空荡荡一片,而是被各种各样可爱的表情包填满。
他们会聊城南基地小动物的趣事,也会分享日常,谈聿白常常抱着手机傻乐,把许之玫的备注改成了“漂亮小玫瑰”。
谈聿白:你现在在哪。
漂亮小玫瑰:(悬崖图片.jpg)
谈聿白:!
谈聿白:你先别轻举妄动,发个地址,我马上过来。
漂亮小玫瑰:[地址]
拿到地址以后,谈聿白几乎是一路飙车爬上了山,最终发现只是个小众的蹦极基地。
观景台上,许之玫裹着柔和的羊毛毯,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谈聿白又气又好笑,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关切地问,“冷吗?怎么一个人在这。”
许之玫摇了摇头,“不冷,你看他们,是不是很有意思?”
“喜欢蹦极?”谈聿白挑眉,“你的爱好很独特,也很勇敢。”
“听说,蹦极的时候,是人感知生命最强烈的时候。”许之玫裹紧外套,声音轻得风一吹就能散开,“我只是想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可惜,我不能去做。”
这番话听得谈聿白心口发紧,他攥了攥她的手腕,语气笃定,“谁说的,我带你去做。”
许之玫正疑惑着,只见谈聿白从她发梢轻轻拔下半根头发,小心翼翼攥在掌心,雄赳赳气昂昂跑到蹦极台交了费。
许之玫在不远处看着他。他对着她扬了扬那半根头发,故作镇定地往前走了两步,微微发颤的腿却藏不住紧张。
明明脚下是万丈深渊的不是她,站上蹦极台的也不是她,许之玫却久违地感觉到一阵畅快。
风轻轻扬起她的碎发,当那个少年义无反顾纵身跃下的瞬间,许之玫眼眶猛地一热,下意识伸手,像想接住他一样。
几滴晶莹的泪珠落到手心,让她怔了好久。
谈聿白纵身而下,山风呼呼从耳畔掠过,心里却没有半分恐惧。
掌心那半根头发还带着她的温度,他在心里轻轻说:许之玫,我替你跳了,替你感受这份鲜活,替你勇敢。
以后每一次你想要勇敢的时候
我都希望能在你身边。
许之玫望着崖底望了很久,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很快又重新闯进她的视野。
他扬着一张奖状,像打了胜仗的将军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勇敢者奖状:恭喜谈聿白先生成功挑战飞来山600米蹦极。
谈聿白的名字旁边,用胶带仔细粘着那半根头发,又用黑色记号笔,一笔一画写着一个更大的名字。
勇敢者奖状:
恭喜谈聿白先生×许之玫女士成功挑战飞来山600米蹦极。
他的腿还在抖,却毫不在意地宽慰她,“我替你试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实话,还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让我觉得更像活着……”
他还在说着些什么,许之玫看着那张证书,全世界的风声都静了,她什么也听不见。
少年炙热勇敢的心意,就这么坦诚地摆在她面前。
这一刻,许之玫不想再装作视而不见了。
“小白,我们在一起吧。”很轻,轻到山风一吹就消散了。
谈聿白整个人僵了一两秒,眼眶红了,“你是说真的?”
“喂,许之玫,答应小爷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要拉钩吗?”
“要!”他立刻答应,指尖轻轻勾住她的小拇指,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不过,这是男人的台词。”
他正色道,一字一句认真得要命,“许之玫,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愿意呀。”她笑。
话音刚落,谈聿白忽然凑近,在她脸上很轻很轻碰了一下,转瞬即逝。
许之玫还在发呆,他自己倒是先脸红了。
许之玫:“怎么那么快开始耍流氓了。”
谈聿白:“我这是行使男朋友的权利。”
“还有,小白怎么那么像城南基地那条小白狗的名字啊。”谈聿白委屈,“申请修改。”
许之玫:“修改不允通过。”
“好啊,既然这样,小爷要挠你痒痒了。”
“谈聿白,你敢!”
“骗你的,才舍不得碰你。”
他笑着躲开,指尖却悄悄牵住了她的手,紧紧的,再也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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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谈聿白体质向来强健,几乎没怎么生过病。
不知是那天在山上吹久了山风,还是因为有了女朋友,高兴得失了分寸,总之,八百年不生病的他,迎来了五年来第一次高烧。
为了不传染给室友,谈聿白申请离校暂住几天,在室友们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里,他搬去了爸妈早年给他买的大平层。
那房子常年无人打理,宽敞得有些冷清。
门铃“叮咚”响了一声,谈聿白强撑着昏沉的脑袋开了门,看清门外站着的是许之玫时,他黯淡无神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许之玫没多寒暄,径直走进厨房,煮了一碗温热的粥,又找出退烧药,耐心监督他一口一口喝完,再轻轻将冰毛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谈聿白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目光紧紧黏在她脸上,生怕自己眨一下眼,她就会凭空消失。
许之玫被他看得失笑,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脸颊,“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生病的谈聿白,没了平时的桀骜痞气,比往日脆弱了许多,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害怕被抛弃的大狗狗。
他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沙哑,“在看我的药。”
手指悄悄挤进她的手心,他与她十指相扣,力道很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多陪陪我,好不好?”
这样会撒娇的谈聿白,让许之玫心底一软,她轻轻回握他的手,柔声道,“好。”
陪着他沉沉睡去,许之玫起身拿起水杯,打算给他再接点温水。
谈聿白家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等水烧开的间隙,她无意间瞥见沙发角落,塞着一本旧相册。
鬼使神差地,她将相册抽了出来。
相册第一页,是一张被撕碎的一家三口合照,照片里的小男孩脸蛋红扑扑的,又乖又软,眉眼间能清晰看出是小时候的谈聿白。
许之玫皱起眉。
她本无意窥探他的**,可看着那些被小心翼翼收存的碎片,心底隐隐有了答案。
她坐下来,指尖轻轻捻起碎片,一点点细细拼好,又找了胶水,小心粘好,放回了相册原处。
相册里的照片很少,越往后翻,谈聿白脸上的笑容就越少。
十岁之后,相册里再也没有新增的照片,父母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了镜头里。
许之玫的心,忽然轻轻一刺。
她忽然想起,之前谈聿白曾轻描淡写地提过,自己不喜欢过生日。
原来,不是不喜欢。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里十岁小谈聿白紧绷的小脸,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放下相册,许之玫在抽屉里找到纸和笔,坐在沙发上,一笔一画,细细写下一些话。
谈聿白这一觉睡得很久,久到许之玫快要写完的时候,一道炙热的气息悄然喷洒在她颈侧。
谈聿白轻轻环住她的腰,声音沙哑得还带着未醒的倦意,“在写什么?”
“秘密。”许之玫连忙捂住纸上的字,笑着不给看,“等时机到了,你就知道了。”
“好吧。”谈聿白也不深究,只是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静静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心,仿佛只要抱着她,身上的病痛就会减轻大半。
“小白,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许之玫忽然转过身,轻声问他。
谈聿白浑身一僵,愣了片刻。
生日。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遥远,遥远到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它的意义。
太久没有过过生日,他早已记不清自己的生日具体是哪一天。
他的眼眸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看着许之玫眼底的期待,他终究不忍心让她失望,随口胡诌了一个日期。
许之玫认真地点点头,悄悄将这个日子记在心里,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记下来了。”
谈聿白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声音闷闷的,“小玫瑰,我有你就够了,不需要什么生日。”
“要有的。”许之玫望着他,眼神认真又温柔,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那是你出生的日子,对我来说,是一种祝福。”
谈聿白彻底怔住了。
祝福?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些模糊的记忆。
父母匆匆外出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的诞生,是一种祝福。
就连他的名字,谈聿白,在他看来,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那些他渴望过的温暖,似乎从来都离他很远。
所以他才游戏人间,得过且过。
可现在,她却说,他的诞生,对她来说是一种祝福。
谈聿白看着她认真的双眸,眼眶里不自觉蓄满了泪水,滚烫得让他分不清,是病得更重了,还是对这个人的心动烧得心口更烫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脸,指尖微微发颤,就那样静静望着她,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撞得心口发麻。
许之玫没有躲闪,只是温柔地回望着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等回过神来,他才微微俯身,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许之玫无措地僵了一瞬,随即缓缓闭上眼睛,轻轻回应着他。
她的唇瓣柔软又温热,带着淡淡的清甜,让他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最美好的梦,美好得让他舍不得醒来。
他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吻着,带着满心的珍视与渴望,顾盼流连,不愿离开。
窗外大雨倾盆,空气是那么潮湿,湿重的水汽侵入他们的口鼻。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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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聿白毕竟年轻,底子好,没去医院,胡乱吃了几颗药,硬熬三四天,也就慢慢好了。
自那天起,他每天都会给许之玫送一束最新鲜的白玫瑰,从不间断。
后来他被贺川几人拉着准备院里的篮球赛,再忙,那束花也会雷打不动地送到她楼下。
有时是花店的小女孩,有时是顺路的老爷爷,偶尔是附近的妇人。
送花的人天天不同,倒成了许之玫平淡日子里一点小小的期待。
这天开门,抱着白玫瑰站在门口的,是个模样极漂亮的女孩。
一头微卷的金发,脸精致得像橱窗里的洋娃娃,可看向许之玫的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敌意。
“你就是许之玫?聿白哥哥的女朋友?”
许之玫微微蹙眉,“我是。你是?”
“我叫程琪琪,是聿白哥哥的青梅竹马。”少女抬着下巴,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以后,还会是他的未婚妻。”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直白,“我就直说了吧,聿白哥哥那样的家庭,将来只会娶门当户对的人。你配不上他。”
“还有,你不知道吧?他以前交往过很多女朋友,最长的,也没超过三个月。”程琪琪把花往她怀里重重一塞,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走,“他就是跟你玩玩而已,等玩腻了,自然会回到我身边。”
门轻轻关上。许之玫独自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大束洁白的玫瑰。
玩。
这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控制不住地去想程琪琪的话。
谈聿白真的……有过那么多女朋友吗?他有这样要好的青梅,有那样她遥不可及的家世,为什么从来没有对她提过一句?
一股温热的液体,忽然毫无预兆地从鼻腔滑落。
许之玫下意识抬手,指尖一片刺目的红。
她愣了片刻,立马转身去找纸巾擦拭。
鼻尖的温热渐渐褪去,只有玫瑰花瓣边缘,沾了一滴极淡的血,浅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像一道看不见又抹不去的伤。
楼道里很快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那人清亮又带着雀跃的声音,“我回来了,小玫瑰,有没有想我?”
许之玫用最快的速度擦干净指尖的痕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伸手打开了门。
谈聿白刚打完球,额间还粘着薄汗,身上带着阳光与少年的气息,他笑着轻轻抱了她一下,指尖刚触到她的肩,就察觉到她的僵硬。
再抬眼,见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由得瞬间紧张起来,语气里满是焦灼,“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他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颊,想探探她的温度,却被许之玫下意识偏头避开。
谈聿白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冷却,片刻后,才听到自己沙哑发紧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受伤,“小玫瑰,你躲我?”
迎着他眼底的慌乱,许之玫狠狠硬起心肠,抬眼看向他,语气讥讽,“谈聿白,你以前,真的交往过那么多女朋友吗?”
“最长的,也不超过三个月?”
这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在谈聿白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瞬间就明白了一切,声音急得颤抖,“是程琪琪是不是?她来找你了?你听我说,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她胡说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许之玫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谈聿白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话音落下,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他有太多话想解释,想告诉她那些荒唐的过去只是他麻痹自己的伪装,想告诉她那些都不是真正的他,可那些话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沉重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过去那些浑浑噩噩、用来逃避孤独的日子,不是真实的他,却实实在在发生过,成了他无法言说的污点。
许之玫看着他惨白的脸,忽然笑了。极轻极浅,淡得像薄烟。
像谈聿白初次见到她时,她脸上那抹疏离又温柔的笑,只是这一次,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剩一片寒凉。
一股巨大的恐惧猛地攫住了谈聿白的心脏,他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带着哀求,“小玫瑰,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你知道白玫瑰的花语是什么吗?”许之玫轻轻开口,打断了他的辩解。
谈聿白僵在原地。
她轻笑了声,自顾自说道,“纯粹,洁白的爱。”
说完,她抬眼看向他,目光轻轻的,却带着千钧重量,一字一句问道,“谈聿白,你爱我吗?”
“小玫瑰,你知道的,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谈聿白急得声音发哑,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却又不敢。
“那你爱我吗?”许之玫没有动,依旧轻轻问着,重复着同一个问题,没有丝毫退让。
谈聿白几乎是立刻就要开口,嘴唇动了动,可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爱这个字,太重了。
他从小到大,从未被人好好爱过,也从未学过如何去爱,它是他心底最向往的光,也是他最惧怕的深渊,他怕自己给不起,怕自己会搞砸,更怕这份爱,最终也会像他拥有过的一切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许之玫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戳心,“你也是知道的,对吧。”
“你走吧。”她弯腰,拿起门口那束沾了浅淡血痕的白玫瑰,轻轻塞回他怀里,“这花,我也不要了。”
谈聿白疯狂地摇头,双手紧紧攥着那束花,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绝望的乞求,“不要……小玫瑰,别这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我会解释清楚的,不要那么快放弃我们,不要放弃我……”
许之玫没有再看他一眼,也没有再回应他,只是轻轻转过身,抬手关上了门。
“砰”地一声轻响,隔绝两个世界。
门外,谈聿白攥着那束白玫瑰,无望地乞求着恋人的回心转意。
门内,许之玫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在地,心脏像被生生撕裂,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紧紧曲住膝盖,压抑地,无声地悲泣。
-
分手后,谈聿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彻底变了个人。
以前的他,烟酒不沾,意气风发,如今却泡在酒吧里,酗酒抽烟,眼里只剩一片浑浊的荒芜。
室友、同学私下里都说,谈聿白疯了。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没疯。
他只是在赌。
赌许之玫会心疼,赌她看到他落魄,赌她心善,会像捡一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动物一样,把他重新捡回去。
她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就不能再多心疼心疼他吗?
可他发的一条条消息,石沉大海,他一次次去她楼下等,连她的影子都见不到,为了彻底躲开他,她甚至连常去的城南基地,都再也没去过。
灯红酒绿的吧台前,谈聿白攥着酒瓶,发狠似的往嘴里灌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空荡。
贺川坐在旁边,皱着眉劝了一遍又一遍,却根本拉不住他。
这时,一个低年级学妹红着脸凑过来,小声跟他表白。
谈聿白连她的脸都没看清,眯着醉眼,扯出一个浑不吝的笑,语气敷衍,“好啊。”
学妹还没来得及欣喜,就被他醉醺醺地拽着,对着手机镜头拍了张照。
他指尖颤抖着编辑朋友圈,设置成“仅许之玫可见”,然后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点赞,没有评论,甚至没有一丝动静。
谈聿白眼底的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抓起手机狠狠砸向墙面,“砰”的一声巨响,手机碎片四分五裂,溅得满地都是。
周围的人被吓得一哆嗦,鸟兽状散开,没人再敢靠近这个浑身戾气的少年。
他忽然开始大笑,笑声嘶哑又疯狂,在喧闹的酒吧里格外突兀,一声比一声响。
笑着笑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混着酒渍,狼狈不堪。
贺川吓坏了,连忙上前,一边跟周围的人道歉,一边用力拽着他往酒吧外面走。
“谈聿白,你振作点!”贺川把他塞进车里,语气又急又沉,“你以为这样她就会心疼你吗?你这样自甘堕落,只会让她更加看不起你,你还想让她更讨厌你吗?”
谈聿白的笑声戛然而止,整个人一怔,僵硬地靠在椅背上,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但贺川知道,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从那以后,谈聿白的生活好像重新回到了正轨。
他再也没有提起过许之玫的名字,也没有刻意去打探她的消息,上课、写论文、打球,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正常得让身边的朋友们都觉得害怕,怕他把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憋出病来。
稀松平常的一天,贺川从楼下拿了个精致的大蛋糕回来,看了眼蛋糕上的卡片,笑着喊,“谈哥,你生日啊?”
室友们嬉笑着凑上前,七嘴八舌地打趣,“谈哥,你不是说不过生日吗?咦,还真是你的生日,是你父母寄来的吧,卡片上还写着‘祝亲爱的儿子生日快乐’呢。”
谈聿白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指尖的笔顿在纸上,墨痕晕开一大片。
他的父母,怎么可能记得他的生日。
估计又是哪个无聊的人,搞的恶作剧。
谈聿白皱了皱眉,干脆戴上耳机,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写论文。
鼠标无意识地移动到项目栏的日历上,当看到那个熟悉的日期时,他的动作猛地一顿,瞳孔骤然缩紧。
脑海里瞬间闪过许之玫温柔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期待,“小白,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呀?”
那时的他,早就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了,怕让她失望,便随口胡诌了一个日期。
原来,她是要这样用。
冒充他的父母,给他送祝福,让他觉得,自己也可以是被父母疼爱着的孩子,对吗?
笨蛋。
天底下最笨的笨蛋。
他根本不需要这些虚假的温暖,不需要什么生日祝福。
他所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他只想要她,想让她能够一直陪在他身边而已。
谈聿白的胸口,被这个日期烧得滚烫,又疼又酸。
他猛地一把扯下耳机,狠狠摔在桌上,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猛地夺门而出。
“哎,谈哥!你去哪啊?”贺川连忙喊住他,“那蛋糕我们吃了啊!”
-
站在ICU病房门外,谈聿白守了快三天,他浑浑噩噩,好似还没反应过来。
三天前,他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最终闯了许教授的办公室,才知道,她早已住进了重症病房。
他疯了一样冲回家,翻出那个角落,那束被许之玫塞回给他,被他随手丢弃的白玫瑰。
无人养护的花瓣,早已耷拉着、枯萎卷曲,失去了所有生机。
谈聿白指尖抚过每一片花瓣,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终于在一片纯白的边缘,摸到了几不可见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的指尖克制不住地发抖。
真相,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就在那天,他们争吵的那天,她就已经发病了。
她在鬼门关前挣扎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误会她、埋怨她,察觉不到半分异常,反倒像个小丑,自导自演着一场只感动自己的落魄戏码。
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为什么还要仗着那点喜欢,肆意挥霍她的温柔?
谈聿白垂着眼,指节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他真是个混蛋。
彻头彻尾的。
谈聿白给白血病机构捐了一笔钱。又去了教堂,从天亮坐到天黑,对着神父,一遍又一遍地祈愿。
他从未如此虔诚过。
小时候被父母忽略,被孤独包裹,他也从未这般迫切地想要某个人留在身边。
哪怕她不再爱他,不再看他,他也认。
他只想要她平安。
神父说着宽慰的话,却拦不住他日复一日的枯坐,拦不住他眼底的绝望与祈求。
许之玫从ICU转出来那天,谈聿白立刻休了大半学业,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
那个从前死活说不出口的字,如今成了他每天的必修课。
“谈聿白爱许之玫。”
“我爱你。”
“只爱你。”
从早到晚,有时是落泪咬着这句话,有时是讲故事的结尾,像是一句平常不过的像晚安一样的话,有时是当成咒语,好像只有念几句才会安下心来。
更多的时候。
谈聿白是轻轻说着这句话,顺便说些许之玫喜欢听的日常。
“我爱你,会一直爱你。”
“城南基地的小猫崽都长大了,花色杂得很有趣,你要是醒着,看了肯定觉得开心。”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们以后结婚了,有了孩子,会像你还是像我?我希望像你多一点,能把缩小版的你好好养大,一定会很幸福。”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做合格的父母,但我知道,我们都会很爱他,不会让他像我一样,守着空荡荡的大房子,孤零零一个人。”
他将手,轻轻贴在许之玫的手背上。
所以,那么久了。小玫瑰,还是不愿意原谅小白吗?
他已经知道错了。
“真的知道错了。”他的眼泪,无声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小白好爱小玫瑰,小玫瑰……再爱小白一次,好不好?”
-
许之玫是在一片嘈杂里,慢慢醒过来的。
谈聿白的声音最先刺进她混沌的意识,“她是你们的亲生女儿,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们连配型都不愿意试一次吗?”
母亲的声音带着为难,却冷静得近乎残忍,“我知道之玫可怜,可医生说了,就算移植成功,也随时可能复发。我还有小儿子要养,我得为他活着。”
“她妈妈说得对。”父亲跟着附和,语气平淡,“之玫这情况,我们也是没办法。强行治疗,不过是浪费时间和钱。”
谈聿白僵在原地,血液几乎凉透。
这是她的父母,她的血亲,她在这世上最该依靠的人。如今她命悬一线,他们却在计算得失,盘算着要不要放弃她。
一瞬间,他什么都懂了。
懂她为什么永远带着疏离,懂她为什么不敢依赖,懂她为什么生病也从不向家里求助。
他们早就各自重组了家庭,有了新的孩子,新的生活。
只有许之玫,被留在原地,被扔在过去,被彻底丢下。
可是,这是她最后的生机。
谈聿白咬紧牙,膝盖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弯下去,“求你们了。只要你们愿意配型,不管成不成功,我给你们钱,多少都可以。”
“给钱?”母亲反而警惕起来,“那不就说明风险很大?我们对之玫很抱歉,但我们也有自己的责任。”
谈聿白浑身发抖,指节捏得发白。
责任?
那许之玫呢?
她的责任谁来负?
他控制不住地低吼,声音嘶哑得快要裂开,“那许之玫就不是你们的责任了吗?你们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问过她了吗?孩子是货物吗?想生就生想扔就扔,你们不把她当宝贝,自然有人心疼,我踏马的心疼得要疯了,你们却还是要袖手旁观,要是老子能捐老子早就捐了,我恨你们,恨你们自私自利,恨你们草菅人命,你们是凶手,你们就是杀死小玫瑰的凶手。”
许之玫安静的世界在这声怒吼中终于彻底苏醒,她慢慢睁眼,拉住了谈聿白就在旁边颤抖不已的手,摇了摇头。
“别求他们。”
“我有你,足矣。”
-
病房里,探望的人来了又走,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陷入一片安静,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别难过了。”许之玫的声音依旧温柔,轻得像羽毛,“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能遇见你,被你这样爱着,我已经很知足了。”
谈聿白曾最贪恋她这份温柔。
可此刻听着,心口像被什么堵住,闷得发疼。
他望着她苍白的脸,没头没脑地开口,声音低沉又坚定,“许之玫,和我结婚吧。”
许之玫明显吓了一跳,眼底闪过错愕,随即忍不住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别开玩笑了,我现在这样……”
“我没开玩笑。”他打断她,轻声道,“我是认真的。”
之后的日子,谈聿白依旧悉心照料着她,喂药、擦身、讲日常,一如往常。
许之玫只当他是随口说的笑谈,没放在心上,却不知谈聿白早已背着她偷偷准备了很久。
婚礼就在这间病房里举行。
许之玫的身体状况不能随意离开,谈聿白软磨硬泡,终于说服了护士和医生,他们自愿当起了临时伴郎、伴娘,还有司仪。
钻戒、头纱一样不少,小小的病房被简单布置过,挂了细碎的彩饰,添了几分难得的喜气,冲淡了常年的药味。
当护士推着轮椅,把许之玫送到病房中央时,饶是她隐约有过猜测,也还是大吃一惊。
她下意识捂住唇,眼眶瞬间泛红。
就在这时,谈聿白从口袋里变魔术一般,掏出一个丝绒戒指盒子。
他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的虔诚,像童话故事里,要迎娶心爱公主的王子。
“这个戒指,是我用之前打工攒的钱买的,不算贵重,你别嫌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随即敛去神色,无比郑重地开口,“许之玫小姐,你愿意做我谈聿白终生的伴侣,做我一生唯一的妻子吗?”
他眼底爱意盛大,炙热滚烫,几乎要将她包裹。
许之玫听得清清楚楚,那句“一生,唯一”,是她从小到大,梦寐以求的偏爱与坚定。
她太了解谈聿白了,他从不轻易许诺,可一旦开口,便一定会拼尽全力去践行。
可心底的愧疚,也随之翻涌。
她不该这么自私,不该用自己剩下的、未知长短的日子,去牵绊他的一辈子,去耽误他本该光明顺遂的人生。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她张了张嘴,却始终没能说出那个“愿意”。
谈聿白没有催促,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声音也软了下来,“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周围的护士和医生,都满眼期待地看着他们,没人说话,却都在默默期盼,这对历经苦难的小情侣,能达成心愿。
许之玫哭着,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手,忽然愣住。
谈聿白的无名指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套上了一枚小小的戒指,戒指中心,刻着一朵盛放的玫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吸了吸鼻子,没头没脑地问,“这……也是你的心愿吗?”
没有多余的解释,谈聿白却瞬间懂了她的意思,他重重点头,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是,从遇见你那天起,就是。”
一股温热的液体再次夺眶而出,这一次,眼泪里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滚烫的爱意。
许之玫含着泪,轻轻开口,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我愿意。”
谈聿白眼底亮起温柔的光,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戒指,轻轻套入她的食指。
不是无名指。
没有世俗的束缚,只有他给她的,最纯粹的自由。
许之玫愣了片刻,随即笑了,眼底还含着泪,却亮得惊人。
她再明白不过。
他们一生都被各种束缚捆绑着。
唯独对彼此,不想用任何枷锁,即使是以爱为名。
那枚戒指上,刻着一只惟妙惟肖的小白狗,小狗的嘴巴里,嵌着一颗璀璨的钻石,夺目耀眼。
病房里响起轻轻的掌声与祝福声。
新郎亲吻他的新娘。
他揭开她的头纱,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又虔诚的吻。
-
许之玫的葬礼那天,该来的亲人都来了。
她的父母哭得一副撕心裂肺,喘不过气的模样,围观的人也掏出手帕,象征性地擦了擦不存在的几滴眼泪。
谈聿白安安静静捧着骨灰盒,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葬礼结束后,他先将悲伤过度的许老妥善安顿好,再独自一人,抱着真正的骨灰盒,去了一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山谷。
一方小小的石碑立在那里。正面只刻着三个字:许之玫。
底下一行小字,轻浅却坚定:谈聿白之妻。
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盛放的栀子花。
谈聿白轻轻蹲下身,望着石碑,慢慢笑了,语气温柔得像她还在身边。
“你要是在,肯定又要问我,栀子花的花语是什么了。”
“以后,我不送你白玫瑰了。”
“我和你的世界,只开栀子花。”
风轻轻吹过,漫山栀子轻轻颤动,像一声极轻极软的回应。
——全文完
栀子花的花语:永恒的爱。
后记
整理许之玫遗物时,谈聿白一直是沉默的。
她的东西少得可怜,来这世上一遭,仿佛没留下多少痕迹。
一想到这,他胸口就闷得发疼。
衣柜渐渐空了,角落深处,露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谈聿白从未见过。他轻轻抽出,盒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封条,字迹温柔工整:谈聿白亲启
是她的字,一笔一划都是。
谈聿白轻轻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眶先红了。
他揭开封条。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23张拍立得。
每两张照片之间,都夹着一张小小的明信片,背后贴着细纸条——正是他那次生病,她偷偷写,不肯给他看的东西。
那时他问她写什么,她只说: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
现在,时候到了。
他屏住呼吸,一张一张翻开。娟秀的字迹,像她还在身边,安安静静对着他笑。
一:
一岁的谈聿白,今天是你来到世界的日子。恭喜你,拥有了生命。对我来说,这是最值得庆祝的事。
二:
两岁的谈聿白,会走路了吗?
……
十:
你十岁了。从相册看,爸爸妈妈好像更忙了。但我知道,你从小就是小男子汉,一定能扛过去的,对不对?
……
二十二:
这时的你在做什么?再过一年,就要遇见我了。你期待吗?我可是超级期待的。因为我要遇到,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了。
二十三:
哈喽,二十三岁的谈聿白,我们相遇、相爱啦。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最近你好像生病了TAT我好心疼,要快点好起来哦。趁你睡着写下这些肉麻的话,居然被你发现了,不准偷看。
谈聿白看着这行字,指尖反复摩挲,久久不动。
前一秒还在又哭又笑。
下一秒,一场迟来的,后知后觉的哀恸,像海啸一样将他整个人吞没。
拍立得散落在地板上。
全是她硬拉着他拍的,说要补上他从小缺少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笑得张扬又灿烂,背景换了一个又一个。
而握着照片的人,蜷在地板上,哭得连呼吸都在发抖。
直到夜色彻底落下,谈聿白才慢慢动了动。
他把散落的照片、明信片一张张拾起,仔细抚平,放回盒子里。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然后,他抱着那个小小的盒子,轻轻走向卧室。
-
要说S大今年最轰动的大事,莫过于风云人物谈聿白,居然退学了。
奇怪的是,向来高调耀眼的人,退学之后竟彻底销声匿迹,半点儿踪迹都寻不到。
三年后。
贺川西装革履,从气派的写字楼里走出,接通了一个电话,“喂,医学院的生活还适应吗?”
对面轻轻嗯了一声,男声沙哑而低沉。
贺川轻轻叹了口气,“别逼自己太紧,你天赋再高,也是人,不是机器。”
“知道。”谈聿白声音平淡。
贺川点点头,“确定以后要选血液科?你的天赋,就算去神经外科也……”
话没说完就被轻轻打断,“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行吧,什么也劝不住你。”贺川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假期,你还要带着她去旅行吗?”
“嗯。”谈聿白写日记的手微微一顿,“我想带她到处去看看。”
他温柔的目光,落在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上。
里面放着许之玫喜欢的书籍,没织完的围巾,还有他们初见时的那顶缎帽。
这些年,他带着这些东西,走过了很多地方。
看过海边的日出,走过她想去的古镇,资助过许多和她一样生病却无人照料的孩子,也扩建了更多城南基地,守护着越来越多她在意的小生命。
谈聿白终于明白,她留下的一整本愿望清单,是为了让他从悲痛里走出来,去做有意义的事,去填满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
他好像,变得越来越像她了。
也许,他的玫瑰从未走远,而是融进了他的骨血,成了他的一部分。
像是有心灵感应,谈聿白轻轻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黑色记号笔勾勒出大大的字:
谈聿白,恭喜你,真正地爱上了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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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玫瑰不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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