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棚子,赵小军还在刨料。
听见自行车响,头没抬,刨子推得更快了,刨花一卷一卷往外翻,堆在脚面上也不扫。
周铁柱把车子支好,站到赵小军跟前。
赵小军手上不停,肩膀绷着,脖子梗着,眼睛死盯着刨刃。
“小军。”周铁柱嗓子发干,“那块料,不全怪你。”
刨子顿了一下,又推起来。
“我排工没排好,让你连轴转三天没歇,中午也没叫你歇,晚上还贪黑,料废了,根儿在我。”
赵小军手上慢下来,刨子推到半截停住了,没抬头。
“扣的工钱,我补你。”周铁柱说,“往后中午歇半个钟头,我盯着你歇。下批料来你多刨两根补回来。”
赵小军攥着刨子,嘴唇动了动:“师父,是我犯困刨废的——”
“我说了不全怪你。”周铁柱摆摆手,补了一句,“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下回困了拿凉水激激脸。别硬撑。撑出事来,料废了是小事,手伤了咋整。”
赵小军低头看着刨子,半天点了个头。
再抬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赶紧拿袖子蹭了一下,弯腰接着刨料。
这回刨花翻得匀了,不再一堆一堆往外涌。
苏小麦在棚子外头听着,松了口气。
枣儿从奶奶屋蹿出来,一头撞她腿上,仰着脸举着根冰棍棍儿:“娘,棍儿呢?给爹削小木棍!”
“削啥小木棍,你爹忙着呢。”
枣儿不干,攥着冰棍棍儿往棚子里跑,跑到周铁柱跟前,踮脚往他手里塞:“爹,削小棍!”
周铁柱低头看看那根快化了的棍儿,上头还沾着枣儿的手印,黏糊糊的。
接过来揣兜里:“晚上削。”
枣儿满意了,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想起什么,回头补一句:“削长点,赶鸡用。”
棚子里赵小军咧了咧嘴,刨子推得轻快了些。
苏小麦把周铁柱拽到棚子外头,压低声音:“光补工钱就完了?”
周铁柱看着她。
“王主任那话说得明白,下批料调拨单他签字,可没说啥时候给,你今儿个挨了训回来,单子没攥手里,下回料不来你咋整?再去挨一回训?”
周铁柱搓了搓手上的木屑:“明天我去。”
“明天去啥?现在去。”苏小麦拿围裙抽了他胳膊一下,“趁他刚被你媳妇按住了,热乎劲儿还在。你带上两斤鸡蛋,就说是给王主任家孩子吃的,别空手上门。”
“鸡蛋——”
“鸡蛋从鸡棚出,不记账,赶紧的,洗把脸换件干净褂子。”苏小麦推着他往屋里走,一边推一边嘱咐。
“进门先笑,别绷着个脸跟去要账似的,笑完了把单子的事递过去,就说‘王主任,上回那事给您添麻烦了,我来把调拨单拿回去,下批料一来我亲自盯着刨’。”
周铁柱照她说的重复了一遍,磕磕巴巴的,但意思全在。
“行了,去吧,说话的时候看着人家眼睛,别盯着自己鞋尖。”
周铁柱推车子出来,赵小军追到门口:“师父,我跟你去?”
“你去干啥?看家,把剩下那几套门框先划好线,划仔细点,别回头又返工。”
赵小军应了一声,转身回去,脚步比刚才轻快多了。
日头偏西,鸡棚那边小芹开始收蛋,一筐一筐往棚子门口码。
苏小麦蹲那儿点数,听见自行车铃铛响,抬头看见周铁柱拐上土路。
车把上挂着一兜子东西,兜里鼓鼓囊囊,车后头绑着一块旧桌腿。
苏小麦站起来迎过去:“调拨单呢?”
周铁柱支好车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苏小麦接过来展开一看,上头王主任的签字、公社公章,调拨数量、时间、料种,写得清清楚楚。
“办成了?”
“办成了。”周铁柱把车把上的兜子摘下来递给她,“王主任媳妇给装的,说是自家院里结的西红柿。”
苏小麦瞅了一眼兜里,红红绿绿五六个西红柿,还带着秧上的青蒂。“你给人送鸡蛋,人家回你西红柿,这账算得。”
“王主任还留我喝了杯茶。”
苏小麦挑眉:“你喝茶了?”
“喝了,我说了‘给您添麻烦’。”
“还说了啥?”
周铁柱想了想:“王主任说,公社食堂要换一批桌椅,问我能不能接。大概十来套。”
苏小麦眼睛一亮:“你咋说的?”
“我说……回去合计合计。”
“合计啥?接!”苏小麦拍了他胳膊一下,“你手艺值那个数,明天你再去一趟,把要求问清楚——啥木料、啥样式、啥时候要,价钱按咱平时算,别压太低。头回打交道低了,往后抬不上去。但面上得好看,王主任刚帮了咱,话里话外得让人听着舒坦。”
“懂。”
“你懂啥了你就懂。”
“进门先笑。”
苏小麦噗地笑了:“对,进门先笑,还有,人家递烟你接着,别傻站着。”
周铁柱从褂子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窗台上。
苏小麦一看,一根“大前门”,烟卷得挺括,纸皮上三个金字,烟屁股那头有点扁——估计揣兜里攥的。
“王主任递的,我没抽,夹耳朵上,后来揣兜里了。”
“带回来干啥?咱家没人抽烟。”
“寻思你能派上用场。”周铁柱拿手蹭了蹭裤缝,“上回你说去公社办事得会递烟,我不会递,人家递的我拿回来给你看看。”
苏小麦看着窗台上那根烟,半天没说话。
末了拿起来,搁进灶房抽屉里,跟针线盒、纽扣盒码在一块。“成,留着,等用得着的时候,你学着递出去。”
晚饭桌上,苏小麦把肉鸡出栏的账跟周铁柱念叨了一遍——这批出了八十三只,公社食堂结了一半现钱,剩下打的条子。
刘桂英端着碗在旁边听,听完插了一句:“鸡棚里鸡越来越多,味也大,今儿个后街刘二婶打咱门口过,捏着鼻子走的,嘴里还嘟囔。”
苏小麦筷子一顿:“嘟囔啥?”
“说臭,还说咱家挣钱挣得满村味儿。”
苏小麦把碗往桌上一搁:“明儿我找她说道说道。”
周铁柱夹了块菜放她碗里:“先吃饭。”
“吃啥吃,人家都堵门口骂了。”
“堵门口骂了?”
“那倒没堵门口,就是捏着鼻子走。”
“那不就结了。明天我去拉车石灰,鸡棚周围撒一遍,再跟赵德贵说说,把鸡棚后头那块荒地要过来,往远处扩。”
苏小麦看着他:“你刚才去公社路上就想好了?”
“路上没想,回来路上想的,王主任说公社的活往后越来越多,让咱把摊子支大点。支大了,鸡棚也得离人远点。不然今天刘二婶捏鼻子,明天张二婶李二婶都捏鼻子,咱这养殖场还办不办了。”
苏小麦把碗端起来:“行。但刘二婶那儿我不能饶她。撒石灰是你的事,说道她是我的事。你别管。”
周铁柱没吭声,算是默许。
枣儿在旁边举着小木勺敲碗边:“肉!要肉!”苏小麦给她夹了块瘦的,枣儿塞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爹,小棍赶鸡,鸡飞了。”
“鸡飞了爹给你撵回来。”
“撵不上呢?”
“撵不上爹再削个大棍。”
苏小麦在旁边噗地笑了:“你爷俩一个比一个憨。”
第二天晌午,苏小麦端着一盆刚捡的鸡蛋,专门从后街刘二婶家门口过。
刘二婶正在门口搓麻绳,看见苏小麦过来,手上停了,脸上讪讪的。
“二婶,搓绳呢?”苏小麦把盆往墙头一搁,“这盆鸡蛋给你家孙子吃,咱家鸡棚新下的,头茬蛋,鲜亮。”
刘二婶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接过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鸡棚味儿的事,二婶你捏鼻子我知道,换我我也捏。”苏小麦往墙头上一靠。
“铁柱今儿个拉石灰撒棚子周围了,过两天把后头荒地要过来,往远处扩。往后味儿再熏着你,你直接找我,别憋着。”
刘二婶脸上挂不住了:“小麦,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没事,我怕你憋着不说,回头憋出病来还赖我家鸡。”苏小麦笑着把盆往她手里推了推,“鸡蛋拿着,吃完再来捡。咱家鸡多,蛋管够。”
刘二婶端着鸡蛋站门口,半天没动弹。
苏小麦已经走出半条街了,回头又补了一嗓子:“二婶,绳搓完了上我家坐坐,我新进了点红糖,给你冲一碗!”
刘二婶哎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软和多了。
回了家,周铁柱正带着赵小军和栓子打水泥地坪。
沙子水泥拌了一大堆,赵小军推小车运料,栓子拿铁锹翻,周铁柱蹲地上拿瓦刀铺。
枣儿蹲在拌料坑边上拿小棍戳稀泥,被苏小麦一把薅住后脖领子拎到墙根:“边儿去,溅一身泥你爹还得给你洗。”
枣儿不情不愿地退到墙根,拿小棍在墙上画道道。
画着画着想起什么,跑回屋把周铁柱早上给她削的小木棍拿出来,照着地上的蚂蚁窝一通乱捅。
铺到棚子中间,赵德贵从大队部那边溜达过来,背着手站门口瞅了两眼。
瞅完了冲周铁柱喊:“铁柱,公社王主任捎话来,让你过去一趟。说是食堂换桌椅的事,让你去细谈。”
周铁柱抹子停了停,抬头看苏小麦。
苏小麦直起腰:“去呗,换身衣裳,把手上的灰洗了。”转头又冲赵德贵笑,“赵叔,中午在这儿吃呗,小芹刚捡的鸡蛋,炒一盘。”
赵德贵摆手:“不了,公社那边还有事,铁柱你抓紧去,王主任下午在。”
周铁柱站起来,赵小军接了他的抹子继续抹。苏小麦追到棚子门口,给他拽了拽衣领子:“进门先笑,人家问你能接多少套,往多了报,十来套就报十五套,给人家留个砍价的余地,价钱按你平时算,别压太低。”
“嗯。”
“还有,人家递烟你接着。”
“嗯。”
“你嗯啥嗯,记心里去。别到时候人家递烟你俩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跟挨训似的。”
周铁柱推车子走了。
赵小军抹完地坪直起腰,拿袖子擦汗:“嫂子,我师父去公社,人家问他话他答不上来咋办?”
“答不上来就听着,别瞎应,王主任那人我知道,话多,你师父少说话他反而觉得稳当。就怕你师父一个字不说,人家问他三句他蹦一个字,那就僵了。”
赵小军嘿嘿笑了,又低头抹地。
日头偏西,周铁柱回来了。
车把上挂着一兜子东西,后头绑着一根旧桌腿——食堂给的样料。苏小麦迎上去:“咋样?”
“接了,十五套。先做三套样品,王主任看了行再接着做。料用公社出的。”
“价钱呢?”
“按咱平时算的,他没还价。”
“没还价?”苏小麦有点意外,“你就去了,人家就认了?”
周铁柱想了想:“王主任说,老周你这人实在,料上不糊弄,工上不掺水,跟你打交道省心。”
“那你咋说的?”
“我说‘谢谢王主任’。”
“还说了啥?”
“他递了我根烟。”
“你抽了?”
“没抽,夹耳朵上了。”
苏小麦笑得拍他胳膊:“你呀!人家递烟你不抽,夹耳朵上,人家咋想?”
周铁柱从兜里摸出那根烟,搁炕席上。
想了想又问,“王主任除了递烟,没说别的?”
周铁柱憋了半天:“拍了拍我肩膀。”
“拍肩膀说啥了?”
“没说啥,就拍了拍。”
苏小麦乐了:“行啊闷葫芦,王主任拍你肩膀,那是认你了,下回再去,你主动递根烟给他。”
“我不会递。”
“学,明儿去供销社买一包,搁兜里,下回进门先掏烟,递完了再说事。”
周铁柱没吭声,半天冒出一句:“买啥牌子的?”
苏小麦笑得把枕头砸他脸上:“大前门!跟人家给你的一样的!”
枣儿从奶奶屋溜过来,趴炕沿上:“爹,小棍削了没?”
周铁柱从兜里掏出那根冰棍棍儿,已经洗干净了,又找了块边角料,拿小刀三下五除二削了根拇指粗的小木棍,两头磨圆,递给枣儿。
枣儿接过来举着满屋跑:“赶鸡喽!赶鸡喽!”
刘桂英在灶房喊:“小祖宗,睡觉了,赶啥鸡!”
枣儿不理,举着小木棍满院子撵鸡。
鸡扑棱着翅膀乱飞,有一只直接蹿上了墙头。
苏小麦在屋里喊:“枣儿!你爹刚打的水泥地坪,你踩上去试试!”
枣儿低头一看,一只脚已经踩在没干透的水泥地坪边上了。
周铁柱从炕上弹起来往外跑,一把把闺女捞起来。
枣儿还举着小木棍咯咯笑,鞋底上沾了一块水泥印子。
苏小麦跟出来,看着地坪上那个小脚印,又看看周铁柱怀里乐个不停的枣儿,哭笑不得:“得,明儿个补一块吧。”
周铁柱把枣儿往地上一搁,蹲下来拿瓦刀把脚印抹平了,又拿抹子压了压光。
枣儿蹲在旁边看,看完了拿小木棍往刚抹平的地方戳。
“周枣儿!”苏小麦一嗓子。
周铁柱眼疾手快,把小木棍从闺女手里抽走了。枣儿嘴一瘪,要哭。
周铁柱把木棍举过头顶:“再戳,没收。”
枣儿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转,愣是憋回去了,伸手拽周铁柱裤腿:“不戳了,爹,还我。”
周铁柱把木棍还给她,顺手从兜里又摸出个小东西——拿边角料削的小木鸡,巴掌大,翅膀上还刻了几道纹路。
枣儿接过去,眼泪还没干就笑了,举着小木鸡满院子跑:“鸡!小鸡!”
苏小麦看着周铁柱:“你啥时候削的?”
“晌午歇那会儿。”
“你歇那会儿不是补觉了吗?”
“没睡着,寻思枣儿老抢鸡,给她削个木头的,省得追活鸡摔跟头。”
苏小麦看着他蹲在地上收拾瓦刀抹子的背影,没说话。
刘桂英从灶房端了碗热水出来递给他:“铁柱,喝口水,忙一天了。”
周铁柱接过去喝了。
苏小麦把枣儿揪回屋洗脚,枣儿攥着小木鸡不撒手,洗脚盆里漂着一只木鸡。
苏小麦给她擦脚的时候,枣儿忽然冒了一句:“娘,爹好。”
“爹哪儿好?”
“爹给我削小鸡。”
“就这?”
枣儿想了想:“爹不骂我。”
苏小麦把擦脚布往盆里一扔:“行,你爹是好人,你娘是恶人,睡觉!”
枣儿咯咯笑着钻进被窝,小木鸡搁枕头边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晚上躺炕上,苏小麦拿脚踹周铁柱:“哎,王主任那话,你真就嗯了两声?”
“嗯。”
“后来呢?就没说点别的?”
周铁柱翻了个身:“说了句‘谢谢王主任’。”
“这你说过了。”
“哦,那……他还问了句‘你媳妇挺能干嘛’。”
苏小麦撑起半个身子:“你咋说的?”
“我说……嗯。”
苏小麦愣了半天,拿枕头捂着脸笑得直抖:“周铁柱啊周铁柱,人家问你媳妇能干不能干,你就嗯一声?人家咋想?”
“那咋说?”
“你说‘能干,家里家外都指着她’。”
周铁柱学了一遍:“能干,家里家外都指着她。”
“晚了!下回再说吧。”
周铁柱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冒出一句:“下回我去买烟。”
“买啥烟?”
“大前门。”
苏小麦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瞅着他后脑勺,嘴角翘着:“行,买大前门,买了搁兜里,见人就递。递完了别忘了说那句‘家里家外都指着她’。”
周铁柱嗯了一声。
苏小麦把被子往他那边拽了拽,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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