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杜勉醒来时，还有些呆，他一时没想起来昨晚没做梦，只觉得好像睡了特别特别沉的一觉，睡得脑子都有点糊了。
杜勉扭头看看床边，没见到韩子御的身影。起身，向房门走去，听见韩子御和张秋霞聊天的声音。
“你还不叫杜勉起床？再不起要迟到了吧。”
杜勉没听到韩子御的声音，他打开门，说了声早上好，表示自己已经起了，然后便去了卫生间。
等杜勉洗漱完，看到韩子御已经准备好了。两人出门，钥匙却没有带走，因为张秋霞说中饭、晚饭叫他俩回来吃，她来买。杜勉答应了一声，跟在韩子御身后，将屋门带上了。
一路无话，进了班级，上课。上午做眼保健操时，杜勉闭着眼睛，揉按面部。揉着揉着，他忽然回神，想到昨晚竟然没入梦。
杜勉有些吃惊地扭头看同桌韩子御，韩子御一板一眼地做眼操，并没有理会杜勉的注视。
杜勉心一跳，他想难怪觉得今天韩子御气场有些沉闷，难道是因为自己昨晚爽约，他生气了？杜勉感觉有点冤，又有点慌。他每次能入梦，除了跟韩子御住一个屋，其他什么也没做。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入的梦境，也不知道怎么做才不进入。如今莫名其妙入不了梦了，他一下子着急了，连眼操也顾不上了，直接用胳膊推了推韩子御。
韩子御睁开眼睛，侧目看杜勉，没有吭声。
杜勉一手假装捂着眼睛，一手拿起笔，在纸上写字。
“昨晚，什么情况？”
韩子御看看纸上的字迹，拿过杜勉的笔，在下方写。
“梦消失了。”
杜勉呆了。
他们没再讨论这个梦，只想晚上再看看，是一次性的消失，还是永久消失了。
张秋霞在韩子御这里住了两晚，周日她就回天马了。
而在那之后，连续一个星期，杜勉和韩子御都没有再做一个梦。
他们两人都成了无梦体质，不管是睡一间房还是分开睡，梦就是不见了。
看着杜勉抱着枕头站在自己床边，韩子御说：“算了吧，别试了，应该真的没了。”
杜勉犹豫了几秒，看看韩子御脸色，最终点点头，把带来的枕头又带了回去。
眼见就要高考，杜勉发现韩子御情绪不佳。以前梦是韩子御的拖累，但是这三年来，梦却好像成了韩子御的助手。现在梦乍一消失，两人都感到猝不及防，甚至不适应。
杜勉隐约觉得，韩子御好像不太开心。他笑着开导韩子御，说：“这梦还挺灵性的，知道我们要高考了，所以给我们放个假，让大脑放松放松。”
韩子御没有露出笑容，而是对杜勉说：“以后估计也不会有那种梦了。”
“嗯？为什么这么说？”
“梦消失的那天，是我生日。”
“确实……但，那又怎样呢？”
“你还记得脑力巅峰吗？”
“你是说……”
“18岁。”未等杜勉发言，韩子御便继续说，“我已经超过18岁了，也许我的脑力不足以支撑那种梦了。”
杜勉先是被他说服了，可是很快又觉得不对。他说：“如果18岁是巅峰，那你18岁以前也没达到巅峰，梦还不是在做。”
韩子御看看杜勉，没吭声，但神情还是消沉。
“没事的，能拥有高中三年外挂，已经足够了。没了就没了，以后好好休息，也挺好的。”杜勉劝慰道。
“嗯。”
他们没有多少时间用来关心梦了，高考像积攒了很久的积雨云，终于轰然下落。
高考前，杜勉说，别人是准备了三年，他俩可是准备了六年，考个省内重本还不是手到擒来。他说他现在就觉得轻松，就剩个考试了，考完就可以彻底放松一把。到时候两人可以看看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如果考好了，杜勉的母亲大人是会给他拨款奖励的。韩子御表示他都行，看杜勉安排。
高考不过两天而已，两天一过，收拾收拾东西，各回各家。
住了三年，东西还真挺多的。韩子御说他打算打个车回去，不然自己搬还要赶客车就太麻烦了。从天山去天马，途中路过杜勉村，所以杜勉可以跟韩子御一趟车回。
他们现在也不赶时间了，收拾起东西来慢悠悠的。
杜勉东西少一些，先收拾完毕，便跑去韩子御房间，坐在空床板上看韩子御收拾。
两人闲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在沉默的空档中，杜勉悄悄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尽量用平淡的语气对韩子御说：“等我们去了天城大学，就谈个恋爱吧。”
杜勉语气虽然稳了，眼神却没敢看韩子御。
然而在韩子御迟迟不回应的情况下，杜勉终于没忍住抬眼去看他。
韩子御正在看杜勉，他接收到杜勉的视线，冷淡地说：“那就谈呗。”
杜勉一愣，一时觉得韩子御态度奇怪，语气似乎过于冷了。他一直以为两人有点暧昧来着，只是没有捅破窗户纸而已。自己这话一出，基本等同于告白，可是韩子御的回应竟是这样淡漠。
杜勉的脸有点僵，有些想不通韩子御的态度了。如果他不高兴，不想谈，那就拒绝好了。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冷漠态度说同意呢？
杜勉看了一会儿韩子御，低声说：“你不想谈直说就行了，我又不会强迫你。”
韩子御没吭声。
杜勉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喜欢韩子御的沉默，但有时候也真是有点怨他，有什么事情总是不说清楚，害他胡乱猜来猜去。杜勉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向韩子御靠近。
韩子御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杜勉，好像完全不明白杜勉要干什么。
杜勉莫名有点生气，还有点想笑。他心想，你不是刚还同意跟我谈恋爱，你不会不理解什么是谈恋爱吧？
杜勉将手按在韩子御的肩膀上，决定吓他一吓，直接作势吻他。
韩子御果然被吓到了，他猛地后退，逃开杜勉的碰触。
看着韩子御那好像见鬼的表情，杜勉一下子觉得有些没趣，还有点难堪。他小声嘀咕：“什么啊，不是你自己答应的吗？现在又跑。”
“你……意思是跟我谈？”
“不然呢？”杜勉疑惑，他刚刚说得不是很清楚吗？他想了想，问韩子御，“你不会以为我的意思是大学后我们就各自谈恋爱吧？”
韩子御默认地点点头。
“……”杜勉顿时觉得脸有点热，心想完了，这误会闹的，也太尴尬了啊。这以后朋友还咋做？他也理解了为什么之前韩子御用冷冷的表情答应，原来不是在答应自己，而是在答应谈恋爱。不过话说回来，谈个恋爱有什么好不高兴的？为什么要冷着脸？
“我们……不都是男生吗？”杜勉听到韩子御这样说，他还是头一次见韩子御这么犹犹豫豫的。
“啊……”连带杜勉也被对方带得犹豫了，“是啊。”
两人在沉默中僵持，杜勉忽然听韩子御说：“就算你跟我在一起，以后也不会做那种梦了。”
杜勉听得有些莫名其妙。“我知道啊，跟你在一起又不是为了那个。”杜勉盯着韩子御，想着他为什么要那样说。这时，他忽然发现韩子御的脸红了。
韩子御大概也知道了自己的异状，所以他连忙转过头，背对杜勉继续收拾东西。
杜勉一下子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但是他想，恋爱关系必须得硬着头皮上，不清不楚搞暧昧算什么。所以他鼓起勇气，来到韩子御身前，对低着头的韩子御说：“你刚刚的话还没收回去呢。”
韩子御的大脑估计也有点宕机，说了句：“什么？”
“你刚刚答应跟我谈恋爱了，虽然是误会，但是你现在收回去还来得及。如果你不收，我就还是当你同意。”
杜勉静静地等了等，只见到韩子御闭紧的嘴巴。
杜勉一下子笑了，笑得春光明媚。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是我单相思。”杜勉看看韩子御的手，有心牵一下，可是越看那手越觉得白皙好看，心理压力也层层攀升，自己的手好像千斤重，根本抬不起来。
不过韩子御的不反驳给了杜勉极大的安全感，让他忍不住软了语气冲对方撒娇。“御仔，你能牵一下我的手吗？”
韩子御抬头跟杜勉匆匆对视，他找到杜勉的手，毫不迟疑地伸手按了上去，像画押一样，按完就跑。
这举动惹得杜勉哈哈大笑，说没见过有人这样牵手的，问韩子御是不是太怂了。
韩子御则说：“你还不如我，你连伸手都不敢。”
杜勉被他说中，讪讪一笑，但是气氛都到这了，不再努力一下说不过去了。杜勉于是又向韩子御靠近一点，小心地抓起韩子御的手。
杜勉说：“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碰你的手。”
杜勉抬起韩子御的手，在其手背上吻了一下，说：“这是我第一次吻你的手。”
他看看韩子御专注的目光，情不自禁凑上去，吻在韩子御阖上的眼皮上。“第一次，吻你眼睛。”
杜勉最后看着韩子御的唇，这一次他却没再说话了，一切尽在一吻中。
*
杜勉说，人生的下一阶段，从恋爱开始。
韩子御说他恋爱脑，叫他在正事上多用心，而不是老想着儿女情长。
杜勉说：“老公教训的是。”
韩子御翻了个白眼。
*
距离高考已经过去一年了，两人也在天城大学逍遥了一年。
一年前，韩子御举办升学宴，不仅邀请了亲朋、同学，连带初中教过他的老师也都有邀请。杜勉当然也去镇上蹭了一顿饭，席间见到远处桌边坐着杨传芳，她腿边还倚靠着一个不足膝高的小娃。
韩子御去老师那桌敬酒时，杜勉也偷摸地跟上去。等韩子御说完话，杜勉悄悄蹲到杨传芳脚边，跟那小娃打招呼。小娃腼腆冲他一笑，又将脸埋在了杨传芳的小腿之后。
杜勉咧嘴一笑，仰头问老师：“老师，这是你的宝宝吗？”
杨传芳温柔一笑，说：“是的，她刚两岁，有点怕生。”
杜勉想起他初中在老师家住时，老师还偶尔喝个中药，后来宋子阳暗地里问杜勉知不知道老师为什么喝中药，杜勉说不知道。宋子阳说是因为老师怀不上孩子。如今看到老师有了小孩，杜勉也替老师高兴。
“老师恭喜你，祝小宝健健康康，天天开心。”
老师点点头，满眼柔和地对杜勉说：“谢谢你。”
杜勉跟着韩子御回到饭桌边吃席，他悄声跟韩子御说小娃真可爱，眼睛圆圆的，可水灵了。
韩子御说：“喜欢你也生一个。”
“我生不了，你生。”
“多吃菜，少做梦。”
一年了，梦是挺少的，可以说是根本没有。
杜勉有次略微怀疑地问韩子御：“你不会在骗我吧？其实不能做梦的只有我而已，你还在梦中？”
对此，韩子御的回答是：“我不会骗我最亲近的人，梦确实不见了。”
“这话我爱听。”杜勉高兴地笑，“不愧是谈过恋爱的人了，你情话水平见长啊。”
“我说得不是情话，是实话。”
“哦哟，夸你一下，你还来劲了呢。”杜勉想了想，说，“我也有句实话想对你说。”
“你说吧。”
“御仔是我的梦中情人呢，从初中时候开始就是了。”
韩子御想到两人曾共有的梦，“梦中情人”于他二人而言，却是个双关语——梦想中的情人，梦中出现的情人。
“一样。”韩子御平静地说。
梦见他。
梦里梦外，都是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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