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个被清水洗净、不染一物油星的黑色空饭盒,被沉默地、郑重地归还至廊沿那一刻起,崇宫澪与富冈义勇之间,便悄然建立起一种全新的、仅存于两人之间的、无声的默契契约。
每日清晨,当初升的阳光尚未驱散庭院里的寒霜,那个素雅的黑漆双层饭盒便会准时出现在训练场边缘的矮木桩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坐标。
而每当黄昏降临,他结束一日苦修,那饭盒又会以空空如也、内外洁净如初的状态,被悄然放回原处。
没有只言片语的交流,没有哪怕一次刻意的眼神碰撞,只有这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带着食物烟火温暖与清水洗刷后微凉的静默仪式,在两人相隔的时空里,如同地下暗河般,静静流淌,滋养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联系。
崇宫澪开始以近乎科研般的严谨与耐心,细致入微地观察他隐藏在“吃光”这一行为背后的偏好。
她敏锐地捕捉到,盐烤鲑鱼他总会吃得最彻底,连细小的鱼刺都剔得异常干净;若煎蛋卷中加入了稍多的味霖带来甜味,边缘便会若有若无地剩下一点点;对于搭配的蔬菜,他显然更倾向于仅以薄盐和几滴芝麻油焯拌的清爽口感。
她如同一个解读古老卷宗的学者,从这些极其细微的“残留”与“空无”中,一点点破译着他的口味密码,并据此默默调整、完善着每日的菜单。
而他,则以最直接、最坦率的方式——将饭盒彻底清空,作为对她所有细心揣摩与无声询问的唯一、却无比清晰的反馈。
这种稳定而微妙的平衡,持续了数个平静的日子。直到一个看似与往常无异的冬日下午。
冬日的阳光难得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带着几分奢侈的暖意,懒洋洋地倾泻在廊下的木地板上,蒸腾起干燥而好闻的木香。
崇宫澪刚将今日的空饭盒仔细收回提篮,正准备起身前往蝶屋处理庶务,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那个本应早已离开训练场、消失于通往居所小径的高挑身影,竟去而复返。
富冈义勇静立在廊下的入口处,身形一半沐浴在暖金色的光晕中,一半仍浸在廊柱投下的狭长阴影里,并未完全踏入这片属于她的“领域”。
阳光从他身后斜照,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出一道修长而清晰的剪影,投映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依旧沉默如深潭,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望向她时,却比平日多了些难以精准描绘的复杂微光,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内心权衡,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崇宫澪立刻停下了所有动作,将提篮轻轻放在身侧,抬起头,静静地回望着他,用全然的耐心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唯有那悄然在胸腔里加快了节拍的心跳,泄露了她因这完全意料之外的折返而泛起的波澜。
他朝她走了过来,步伐比平日略显迟缓,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阻力之上。在距离她三步之遥——那个仿佛被无形标尺丈量过的、惯常保持的距离边缘,他稳稳地停住了脚步。
然后,抬起了他惯常握刀的右手。此刻,他手中握着的并非那柄斩杀恶鬼的日轮刀,而是一个小小的、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物件——是他日轮刀上那枚边缘已出现一道细微却清晰裂痕的刀镡(剑格/护手)。
崇宫澪一眼便认出了它。这正是许久之前,在他一次深夜巡逻归来、于廊下短暂擦身而过时,她曾出于医护者对队员装备安全的本能关注,轻声提醒过他需要注意更换的那一枚。
他竟然……一直将这件事记在心里。而且,在此刻,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午后,他特意折返,将它带到了她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试图用任何肢体语言进行多余的说明。只是将那只稳稳握着刀镡的手,向前平伸,坚定地递向她的方向。动作带着他特有的、因不习惯于求助而显出的生硬与笨拙,却又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冰封千里或下意识的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交付感,以及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隐含着微弱希冀的期待。
他在向她求助。
以一种完全沉默的、却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加清晰有力的方式。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震惊与难以言喻感动的震动,如同投入心湖最深处的巨石所激起的汹涌涟漪,瞬间从崇宫澪的心脏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让她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她怔怔地看着那枚躺在他宽大掌心、带着无数次战斗留下的细微划痕与那道熟悉裂痕的刀镡,又抬眸迎上他那双难得流露出如此直接且坦率意图的眼眸,一时间,竟有些恍然,仿佛置身于一个过于美好的梦境。
他信任她。
这份信任,早已超越了仅仅接受她准备的食物。此刻,他已将关乎他战斗生命、象征着剑士尊严的刀具核心部件,如此郑重地,交付于她之手。
崇宫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在胸腔里激烈冲撞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让自己流露出任何可能惊扰到这脆弱时刻的惊讶或喜悦,只是如同接受一项早已约定的、再自然不过的本分任务般,缓缓伸出自己的手,从他微湿的掌心,接过了那枚尚残留着他体温与一丝清冽气息的、微凉的金属刀镡。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极其短暂地触碰到了他掌心因常年握刀而生的、粗糙却温暖的皮肤。那一瞬间细微的触感,如同冬日静电般,带着一丝微弱的麻痒,直抵心尖。
“……好。”她轻声应道,声音被她刻意控制在平稳无波的状态,听不出丝毫异样,“我会尽快为您找来新的。”
富冈义勇在她指尖拿走刀镡、脱离他掌心的瞬间,几不可察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轻轻松了口气,那紧绷的肩线也微微松弛了一分。
他迅速收回了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回味方才那短暂的接触。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有未尽的言语在翻涌,但最终,所有挣扎都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沉而短促的“嗯”。
随即,他如同来时一般,带着那份特有的沉默,干脆利落地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仿佛生怕多停留一秒,那刚刚鼓起的勇气便会消散。
崇宫澪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未曾移动分毫。她微微垂下头,目光凝注于静静躺在自己白皙掌心的那枚刀镡之上。
金属特有的冰冷与坚硬触感无比清晰,上面细微的磨损痕迹,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主人无数次挥刀时的专注与艰辛。
这枚小小的、不起眼的刀镡,此刻在她手中,却仿佛承载了山岳般的重量,滚烫而珍贵。
它绝不仅仅是一个需要更新换代的冰冷零件。
它是他主动递出的、象征着信任与接纳的橄榄枝。
是他那如同万载坚冰般厚重心防之上,一道由内而外、清晰可见且主动开启的缝隙。
她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动身前往负责武器维护与锻造的相关部门。凭借“崇宫”家世所带来的些许便利,以及她自身对武器保养的一定了解,她很快便在库存中找到了制式完全相同、但用料与工艺显然更为精良优异的新刀镡。
然而,仅仅是完成“更换”这个动作,在她看来,还远远不够。
她想起他因常年高强度握刀修炼,手掌与虎口处积累的厚茧与不易察觉的旧伤,想起他每一次极限训练后,手臂与肩背肌肉那过度紧绷、近乎僵硬的状态。
于是,她返回蝶屋,从自己专属的药柜深处,取出一罐精心调配的、用于深度舒缓肌肉极度疲劳与顽固性淤血活络的特制药膏。
这药膏药性温和却不失渗透力,带着她以特殊工艺融入的、极淡的草木冷香,是她耗费心血改良过的独门配方,其缓解疲劳、促进恢复的效果,远非队内通用的制式药膏可比。
她并没有选择将药膏直接赠予他。那样或许显得过于刻意,甚至可能触碰到他敏感的界限。
她沉吟片刻,取出一块崭新、质地异常柔软且吸水性极佳的纯白色棉布,用干净的药匙,舀出适量莹润的药膏,均匀而细致地涂抹在布面内侧。
然后,她像是进行一项极为精密的仪式般,用这块充分浸润了药膏芳华的软布,将那块崭新、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刀镡,仔细地、一层层地包裹起来。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眼神中流淌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淡青色的药膏缓缓渗透棉布细微的纤维,微微浸润了刀镡冰冷的边缘,那极淡而清冽的草木香气,也随之悄然附着于金属之上。
如此,当他重新握住这枚刀镡,将其安装回日夜相伴的日轮刀上时,药膏中蕴含的舒缓效力,便能透过他持刀时掌心的温度与接触,丝丝缕缕、不着痕迹地作用于他劳损的手部经络与肌肉,给予他无声的抚慰与支撑。
次日,清晨。
寒气依旧凛冽,呵气成霜。崇宫澪像往常一样,提着那个熟悉的黑漆饭盒来到训练场边。但今日,她的手中,还多了一个用干净深色棉布帕精心包裹、系好的小巧方包。
她先将温热的饭盒照常安置在矮木桩上,然后,将那个深色小包,端正而郑重地,摆放在了饭盒的旁边,如同放置一件珍贵的祭品。
当富冈义勇结束一轮激烈的晨间练习,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与汗水走来时,他的目光几乎是在瞬间,就被矮木桩上那个陌生的、深色的小布包牢牢吸引。
他先是如同设定好的程序般,习惯性地拿起了那个每日固定的饭盒,随即,才将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凝重的视线,投向那个静置一旁的布包。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取,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短暂的空间,带着明确的询问,望向了廊下静坐的崇宫澪。
崇宫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眼神平静而肯定,仿佛在说:“是的,这是给你的。”
得到了这无声的确认,他这才伸出那只布满薄茧的手,将那个深色小包拿起。入手能感到微沉的金属分量,以及一股清浅却不容忽视的、令人心神为之一静的草药淡香。
他动作略显迟疑地解开系着的布帕结,露出了里面被素白软布细致包裹着的物件。
而后,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调整呼吸,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那柔软的白色屏障——
崭新的刀镡,在冬日清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冷冽而纯净的金属光泽,边缘流畅,毫无瑕疵。而包裹着它的白色软布,质地异常柔软,散发着那股他已有些熟悉的、令人肌肉不自觉放松的舒缓药草香气,触手之处,还能隐隐感觉到布料内里微凉而润泽的药膏。
那一刻,富冈义勇看着手中这枚崭新锃亮的刀镡,以及这块散发着药香、明显经过精心处理的柔软衬布,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动作彻底停滞。
他的目光在那冷硬的金属与柔软的布料、在那崭新的光泽与浸润的药膏之间,来回反复巡梭,带着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审慎。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摩挲着那浸润了药膏、触感微湿而柔软的布料,仿佛在通过指尖,读取着其中所蕴含的、远超乎物品本身的细腻心意。
他明白了。
她不仅以极高的效率找来了完美匹配的新刀镡。
她更以一种近乎读心般的敏锐与体贴,洞悉了他那深藏于沉默之下、连自己都未曾明确言说的、关于持刀之手常年累积的疲惫与细微劳损。
她以这样一种极致含蓄、却无比周全的方式,回应了他的求助,甚至……超越了他的期望。
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而陌生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击着他一向冰封的胸腔,那感觉过于澎湃,过于炽热,让他惯于用以隔绝外界的所有冷漠面具,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可见的、难以维持的裂痕。
他猛地收拢手指,将手中的刀镡与药布紧紧攥住,力道之大,使得指关节都微微泛出缺乏血色的苍白。
然后,他将东西迅速而略显凌乱地用深色布帕重新包裹好,紧紧攥在掌心,仿佛那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他霍然抬起头,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游移或回避,而是直直地、带着某种近乎失控的强度,射向廊下一直静静注视着他的崇宫澪。
那眼神不再平静,里面翻涌着过于复杂难辨的光芒,有深切的震惊,有难以言喻的动容,有一种被如此细致关怀所带来的、近乎无措的感激,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因无所适从而产生的、转瞬即逝的狼狈。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挣扎着欲要破茧而出。最终,却只是用一种比平时语速更快、音量更低、几乎是含混在喉咙深处的、带着急促气音的声音,艰难地挤出几个断续的词语:
“……多谢。”
“……药膏,也用完了。”
说完这两句近乎语无伦次、却信息量巨大的话,他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过于浓烈的情感冲击与对方那了然的目光,猛地转过身,带着一种与平日沉稳截然不同的仓惶,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训练场,甚至连那个每日固定的、拿起饭盒去安静进食的动作,都破天荒地遗忘在了脑后。
崇宫澪依旧站在原地,晨风吹拂着她白色的发丝。她望着他几乎是逃离现场的、略显凌乱的背影,望着他紧紧攥在手中、仿佛生怕丢失一般的那个深色小布包,脸上,无法抑制地、缓缓地绽放出一个无比明亮、仿佛汇聚了此刻所有冬日暖阳的笑容。
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晨雾,慷慨地洒满整个廊下,带来了足以融化霜雪的暖意。
他不仅全然接受了她超越预期的帮助。
他甚至……主动地、再次地,以一种近乎笨拙的直白,索要了“她的”、独属于她调配的药膏。
冰山未曾发出轰鸣巨响,分崩离析。
但它确实在阳光持之以恒的照耀与春风化雨般无微不至的沁润下,自最坚硬的核心深处,开始融化成了一脉潺潺流动的、清澈的溪流。
虽然依旧沉默地流淌于深谷,却已然开始了生命的跃动,开始了对温暖的回应,开始了对那份独特存在的……需要。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