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前，雁丘城南的乱葬岗附近，住了一户瞿姓人家。
这户人家虽然一贫如洗，却育有一对孪生子。
长子曰却邪，次子唤无祸。”
玄玑话音刚落，只见她素手一扬，轻轻扣动了挟持住金风柳浪的万千琴弦中的一根。
“叮”的一声，玄素哀鸣，虚空中犹如海市蜃楼一般，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街市、房舍，和人影，将原本荒芜的夜色与破旧的雁仙祠一同遮住。
玄玑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又仿佛数丈之远，她说：“二位，请吧。”
请什么？柳浪心生疑窦，却不敢乱动。
这时，海市蜃楼的幻影之中，传来一个孩童稚嫩的声音：“哥哥哥哥，不要跑了哥哥！他们都被我甩掉了！”
一名稚童从他们跟前跑过，听到了这个声音，便停了下来，一面喘着气一面回头张望。
此时还是瞿却邪的姜公子就地半蹲了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干，喘得满面通红。
这个是他，那后面那个喊他哥哥的人，自然就是……
柳浪抬头看去，果然，一张脸映入眼帘，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他见了，也少不得心中一震。
如传闻所言。
年幼的瞿无祸努力睁着他那唯一一只勉强完好的眼睛，眼白比眼黑多许多，触目惊心的赤色胎记下，他歪着嘴笑：“哥哥别怕，他们怕被我咬了就会倒大霉，看到我张嘴，个个都跑得老远不敢过来了！”
说罢，他将瞿却邪扶了起来，替他拍去尘土，道：“明个儿爹爹要去江都办事，哥哥是不是也一起去？”
瞿却邪不说话，点了点头。
瞿无祸道：“我就说爹爹偏心，只带哥哥去玩，真过分！”
他嘴里埋怨，神情却瞧不出半点不悦，道：“我不去就不去了，省的吓到人，哥哥代我好好看眼江都是什么模样，我长着这么大从来没有出过雁丘呢。”
瞿却邪又点点头。
瞿无祸奇丑无比的脸上洋溢着憧憬的神色，叹息道：“对了，我听宋先生说，江都道观有个姓虞的道长，弹的一手好琴，说是什么，什么……天籁之音？我也不懂什么意思，哥哥能不能顺便去帮我听一听，看看到底是宋先生的玄素弹得好，还是这位虞道长弹得好？”
瞿却邪轻声说了句话，但柳浪并未听清。
瞿无祸却立刻回应道：“当然是偷听的，先生又不准我进去……看见我就要赶我走……”
他抓起瞿却邪的胳膊，欢欣雀跃道：“但上次他说了，倘若以后我能有一把玄素，是真的玄素，不是泥捏的，他就让我进去跟其他人一起坐着听课。”
说着，他却又失落了起来，垂下脑袋叹气道：“但玄素那么贵，琴坊里最普通的都得三两六钱银子，咱家哪买得起……”
瞿却邪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等我以后名落孙山，穷困潦倒，也不给你买。”
等我以后功成名就，挣了大钱，就给你买。
瞿无祸欢欣道：“真的么？哥哥不要哄我啊！”
瞿却邪垂下眼，憔悴枯瘦的俊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他小声道：“假的，就是骗你的。”
是真的，不骗你。
这时，忽又传来“铛”的一声弦响，紧接着疾风平地而起，将这段画面生生搅散。随着周遭景象不断飞速变化着，隐约之间柳浪听见了些许不连贯的字句——
“什么？爹爹他……哥哥呢，哥哥还活着么！？”
“都是那些山贼该死……”
“哥哥不要伤心，爹爹若是活着，也不想看见哥哥伤心……”
“哥哥你看，琴室里我捡来的断弦绷紧了也能弹出调子来，我给你弹一首宋先生常弹的曲子，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
景象逐渐平息下来，与之前比有所不同。
眉眼略长开些的瞿却邪坐在一座小土坡前，一手抱着膝盖，另一只手拿着一截树枝在地上涂涂画画。
“我不想去。”他小声说道。
瞿无祸坐在他旁边，神情有些不安，容貌越长越是丑陋可怖。
他道：“哥哥真的想去么……可是，守丞大人不是哥哥的生父，能对哥哥像亲生儿子一样好么？”
瞿却邪拿着树枝乱画，声音依旧很低：“如果我去的话，娘的病就好不了了……我们家钱多得是呢，他答应我了，不会给你们一分钱。”
瞿无祸道：“娘的病，我们一起努力总能想到办法的，但要是哥哥走了，娘怎么受得了啊？”
瞿却邪不言语了。
瞿无祸向兄长靠近了几分，急切劝阻道：“蕉叶巷的陈老板答应让我们在他那里抄书赚钱了，还包饭呢，我能挣到钱的，娘的病也能好的。哥哥你别走行吗，我不——”
话音未落，只听“啪嚓”一声，竟是瞿却邪生生将那截树枝折断了，他扔掉断枝，站起身来，像是隐忍了许久的委屈终于爆发了，抬高了音调，道：“去？我有的选吗？我若是去了，靠你挣得万贯家财，我就能在家里躺着不用读书了。”
我若是不去，就靠你挣得那几个铜板，够我读书识字吗？够我出人头地吗？
瞿无祸被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还蹲坐在地上，抬头愣愣地看着他的兄长。
瞿却邪发完了脾气，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许是生了些歉意，便弯腰伸手，将他也从灰扑扑的土堆上拉了起来，并替他拍拍裤子上的尘土。
瞿却邪安慰道：“你别痴心妄想，我肯定不会回来了。”
你放心，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柳浪心道：瞿却邪这一句，似乎没有说反。
瞿却邪又想出一条理由来，道：“等我山穷水尽，就买不起你的琴了，你一辈子都别想去学琴。”
等我成了守丞公子，就买一把玄素送给你，你就能堂堂正正地去学琴了。
瞿无祸见他如此坚决，便也点点头，小声道：“说话算话，哥哥一定要经常回来看看啊……”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守丞家有人欺负哥哥，哥哥只管告诉我，我替哥哥去出头！”
瞿却邪轻笑道：“一定会有人欺负我的。”
说罢，他看了看晦暗无光的天色，轻松道：“天晴了，咱们出去玩罢。”
随之而来“嗡”的一声，又是另一根琴弦被玄玑扣响，柳浪面对着飞速变换的场景司空见惯了，便云淡风轻地等着看。
玄玑给他们回看的，是瞿氏兄弟的过去。结合之前那张幸存的姻缘带，柳浪已隐约察觉出玄玑的目的。
她让他们看见，瞿无祸的死。
景象停止变换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屋子。
屋子里什么也没有，除了四壁悬挂着先朝名士的丹青墨宝和古玩奇珍。柳浪心道不知是哪里的暴发户，这般肆意地外露家财。
忽然，一阵低沉的呜咽传入他们耳中，柳浪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屋子的一角，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与上一段过往中的衣衫褴褛不同的是，此时他穿着锦衣华服，袖口衣领处皆用金丝彩线绣了祥云翠竹的纹样。
“吱呀”房门忽然开了，一名破衣烂衫的少年像做贼似的，钻了进来。
“谁！”
瞿却邪，此刻已是姜却邪，抬起头来，警觉地喊道。
瞿无祸迅速将门带好，蹑手蹑脚地靠过来，拼命向他嘘声。
姜却邪满面泪痕，难掩震惊，他站起身来：“你怎么……”
瞿无祸瘆人地微笑起来，道：“我看你好多天没回来，娘也想你，就……你放心！没有人发现我，我是爬墙进来的，不会给你添麻烦！”
柳浪觉得他说话时带着几分讨好似的卑微。
瞿无祸仔细打量姜却邪的脸，发现他红红的眼圈，急忙低声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姜却邪摇摇头，不肯说话。
瞿无祸试探性地问道：“我听说，这些日子你去了乐康的妙光学宫，是不是……”
姜却邪立刻厌恶地尖叫道：“快多提几句那个好地方！”
瞿无祸赶紧安抚道：“不说了不说了。道士有什么了不起的，除了画画符纸骗骗人还能干什么，我哥哥可是要读书考功名、以后当朝廷栋梁的人，哪能被那些破经烂符绊住手脚！”
姜却邪平静下来，他看看瞿无祸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皱起眉头，道：“你怎么穿的这么体面？我之前命人送去的钱呢，你都花到什么正经的地方去了？”
瞿无祸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破烂衣裳，不由得红了脸，但偏偏他长得丑屋子又黑，他兄长根本看不出来是脸红。他小声辩解道：“娘生病也要花钱的啊……”
姜却邪审视了他一眼，皱眉道：“为何如此奢侈浪费，你若形同乞丐，我也面上有光些，以至于总听见些夸赞之语。”
瞿无祸不敢辩驳，耷拉着脑袋回答道：“身外之物，穿的破点旧点没事的……哥哥是守丞公子，不会有人敢说哥哥的闲话的。”
姜却邪沉默了片刻，摇摇头，道：“既然如此，你速速跟我走吧。若是无人发现，你我都要跟着走运。”
瞿无祸磨磨蹭蹭，犹疑了片刻，又试探道：“但哥哥，你……守丞大人待你可好？”
姜却邪嘴唇颤了颤，终是面无表情，道：“恶语相加，毒辣狠心。”
瞿无祸道：“果真么？那为什么……哥哥你从妙，那个地方，回来之后，他就把你锁在府里不准你出门去？哥哥别怕，若他们姜家欺负了你，你只管告诉我，我——”
姜却邪扬声打断道：“你？你能做什么？每日的茶饭饮食，吃穿用度，都由你替我置备可好？还是说，你会替我与姜守丞把酒言欢，帮我报了这个恩典？”
九岁的瞿无祸再次红了脸，窘迫道：“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却邪瞥他一眼，见他低着头霜打的茄子一般，叹气道：“赶快跟我走，帮我管管我的家事，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快走，不要多管我的闲事，我就算对你感恩戴德了。
或许是出于不忍，姜却邪又补充了一句，道：“娘的病你只管劳心劳力，我以后的月例一分都不会给你们送过去。你别做梦想买什么好衣裳，就算模样俊俏，看上去也邋遢寒酸。”
瞿无祸抬起头，嘴角咧开笑，向他兄长道：“我知道哥哥心里一直都记挂着我跟娘，哥哥这么好的人，那些臭道士竟然不选，说明他们都是些眼瞎心盲的糊涂东西，咱们不稀罕那些虚幻玩意。”
他想了想，又道：“守丞大人不高兴，也就这一时的功夫，很快就会好的。至于那些外头的闲言碎语，哥哥更不必理会，只等以后出人头地了，光明正大地打他们的脸去！”
姜却邪闻言，苦笑了一下，道：“道士选我，一定不是因为我这张嘴……”
他没有再说下去，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挂着淡淡的哀愁，分明只是个稚子，偏生的一副郁郁寡欢的老成模样。
瞿无祸也不知怎么安慰了，纠结了半晌，叹息道：“老天真是造化弄人，哥哥这么好的人，怎么偏偏就不会说话……而我这么丑，会说话又有什么用，反正也没人理会我……菩萨佛祖三清仙君们，要是有灵，便帮帮我哥哥吧，就算是将我的舌头换给哥哥都行啊。”
他嘴里念念有词，两手合十，对着虚空虔诚地做起揖来。
姜却邪不由得笑了，他摇了摇头，不知是感叹上天造化弄人，还是笑话瞿无祸的天真愚蠢。
画面逐渐模糊，这一段过往也随之消散如烟。
柳浪隐约觉得，玄玑给他们观看的所有往事片段，都是有原因的。
譬如这句：
“将我的舌头换给哥哥”。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