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记下这些吗?
提起笔前,我已经独自在屋内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继续写。
今天,我看到了深辉魔使本人。
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真正从平民中走出的奇迹。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所有“平民命运论”的无声驳斥,是镌刻进我们教科书、被我们早读诵读千百遍的那句“不论出身,唯以天赋与意志为阶”。
她是我的偶像,她一直都是…以后,也会是。
不划掉了,我选择保留我的想法。
总之,那句话今天在我耳边响了无数次,不知道谁先起得头,后来直接变成所有学生都齐声高喊。
全校动员的欢迎式很夸张,连学院长都换上了正式礼袍,是那种带刺绣披肩的款式,据说上次穿还是去年时的皇帝五十岁诞辰。
不过也是,深辉魔使大人作为皇帝陛下身边的第一人,据说接见她的排场几乎等同于陛下亲临。
我和蒂尔达一大早就在礼堂门口排队了。
今日起风,是仲夏时节少见的那种干燥的狂风,但我们还是站在最前排,手里抱着提前准备好的“深辉魔使传”的第三版典藏版。
嗯…我承认我和蒂尔达都做着拿到魔使大人的签名的美梦。
我原本还怕我会显得太过激动,可事实是——整个圣都魔法学院,今天全都疯了一样。
礼堂四周布满了元素光球——据说可以在魔使步入之时与她体内魔力产生微弱共鸣,营造出类似星辉洒落的视觉奇观。
连贵族学生也早早来了,一水儿的纯白洒金长袍别着家族标记胸针,整齐划一地立在前排观礼区——那个区域据说是深辉魔使唯一会经过的动线。
我们就只能排队来抢能够更接近魔使大人的位置。当然,这无所谓。
我们也进了场,不辜负我和蒂尔达熬了这一个通宵,我们几乎就是在观礼区的附近。
坐下后,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我还是偷偷往莲那边看了一眼。
她当然也在,而且依然站在中央那个最醒目的位置,旁边空出来的位置应该也是预留给她的。她和其她人都不一样,是穿着学院仪礼制服,但领口却绣着象征皇家血脉的深金纹路——唔,她给我展示过。
话说回来,莲这个人真的有点邪乎…她总是立刻就能捉到我的眼神。
当然,这次我直接瞪了回去。哼!我和她现在也有一些交情了,所以我知道只有这种方式才能阻止她继续像盯着早餐一样盯着我看的不礼貌且奇怪的行为。
就在莲对着我眨眨眼的时候,礼堂前方的光球忽然全部暗了下去,只剩中央的穹顶中升起一轮灼亮的水晶明星。
接着,银色长阶之下,一道幽蓝色的光辉自地面扩散开来,一双靴子踏入视野——
她来了。
深辉魔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步而行。
她的斗篷是近乎月白色的银,边缘缀满闪着荧光的晶石,而她本人完全如我想象的那般高大,眼神也极为锐利。
她穿着全套的仪仗盔甲,走路却很轻巧,但每一步落下都会在空气中留下浅金色的涟漪——我在书上学到过,这是魔力极强者才会有的“魔力外溢”现象。
而后,不只我们这些深深崇拜魔使大人的学生,连那些平时会背后嘀咕她坏话的贵族学生也全部行了最高礼仪,跪地躬身,低头不语。
“战力即皇权”,这句话还真的一点不错。
唯有莲只行了颔首礼。
好啦,就她最矜贵,“未来的皇帝陛下”。
而深辉魔使一点架子也没有,她只是笑着让大家不用这么拘束,我们是学生,不是她的部下,将来也许还会成为下一个她,或者,超越她。
她真的很有个人魅力,不是吗?
没有说太多寒暄的话,她很快开始了演讲。
这是学院例行在每年的第三学期期末试炼之前,都会邀请一位大人物来对我们进行一次动员形式的演讲会。但魔使大人的发言却非常简洁,和我一开始猜测的激动人心的鼓励完全不同,她只是告诉我们,怎么活下去。
“魔力是力量,但它从不白白赠予。它会带你们走向光,也会把你们推向黑暗。学会驾驭它,学会尊重它,而不仅仅是盲目依赖。在与魔物的对抗中,你们最需要的,不是武力,而是智慧。”
她还继续讲述了就被镇压在我们学院下方和外围的深渊魔域,还讲述了杀死魔物后魔力耗尽的烧灼感,还有要如何判断过度消耗魔力后是力竭还是进而魔力暴走导致内部损伤等等…她还讲了除了这初始的裂隙之外,大陆的多处地方仍然会有魔域在孕育,仍然有魔物凝结造成生灵涂炭。她说了很多普通人死于魔物之下的惨状。
说真的,没有任何一本战记和实战经验教科书,比她的描述要更生动和令人胆寒。
我看见有人偷偷在抹眼泪,她们的眼神里闪烁着畏惧的微光,但我却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极光笼罩,震动得五感都在战栗。
我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我所向往的那片荣耀之地,不是仅仅凭借天赋和意气就可以达到的地方。它沾满了血,也持续永恒地燃烧着意志。
但这之后,更漫溢在我心间的是,是比以前更强烈的渴望:我想变得和她一样。
我想用我的手,我的力量,去猎杀魔物,保卫大陆的和平与安宁。
不再是光耀门楣或者证明自己不比什么人差,而是一种发自内心对于某种更高洁的信念的向往。
演讲结束的时候,我的掌心都攥得汗涔涔的。
我太激动了,激动到连脚都像不是自己的了。等大家开始鼓掌的时候,我整个人却还像是被定在座位里,只能怔怔地看着那位银白身影缓缓走下台阶,向礼堂后方的小门走去。
人流涌动起来,我才终于如梦初醒——不能就这样结束!
我赶紧掏出那本已经折了角的《深辉魔使传》,踮起脚就朝人群那边挤去,蒂尔达试图叫住我,但我顾不上回应她,只是在人潮中拼命地靠近那个背影。
可是,她走得太快了。
或者说,所有人都太疯狂了。每个人都在朝她靠近,那些贵族学生也毫不顾及所谓的礼节和骄傲只是跟别的学生一起挤挤攘攘地想要争取哪怕一个目光。
就是被撞了一下差点跌倒的瞬间,魔使大人就已经从那扇金属雕花门中消失了。
门无声地合上,世界一片安静。
我呆站在原地,鼻子酸得厉害,却不想让别人看到。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本小册子,封面已经被汗湿得变了颜色。
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了,我转过身想走,却听到了莲的的声音。
“她去了裂隙入口。”
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手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搭在了我的身上。
“别动手动脚的。”我很大声地制止了她的行为。
“你不是想见她吗?”她说。
“但你怎么知道她去了哪?”我脱口而出,又立刻觉得这个问题不太聪明。
“我当然知道。”她轻描淡写地说,“她匆匆结束了演讲,除了那里…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在催逼着她呢?”
我怔怔地望着她,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现在想来…不对,莲怎么会知道??
…还是先继续写吧。
当时,我没有想太多,只是在得到了莲对魔使大人行踪的确定后,我直接激动地扑过去抱住了她。
她好像没有料到,整个人都僵住了一瞬。
我虽然埋在她肩上,却依然很有风度且克制地向她道谢。
然后就小跑着往那个方向去了。
“裂隙入口”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入口,而是一个模糊的称谓。
裂隙本该是被封印起来的,但为了一些研究和供学生和军团试炼,所以留了一些入口。
只有高阶的魔使才有魔力密钥以通行。
而那边也连接着“缓冲带”——也就是用层层禁咒隔离开的魔气残留地带。
魔物虽然不能越界而入,但深渊的魔气长年累月在此沉积,久而久之,也渐渐被称作“深界”。
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独自一人靠近那片区域。
那里静得可怕,连风都带着湿漉漉的腐气。
我在学院里生活了将近两年,却从不知道原来这里连脚下的泥土颜色都和别处不一样。
我简直不愿意回想;哪怕只是想想那混着银灰与黑、像干涸又龟裂的血液一样的纹理,我就觉得好像有蜘蛛在脑仁里乱爬。
当时有风不断地从深处吹出来,夹着一种低沉、浑浊、沉到骨子里的压迫感。
我的理智在发出警告,但身体却像被什么牵引着。
我已经分不清是不是对深辉魔使的崇拜壮了胆,还是什么。我一步步地走进去。
刹那间,本就因狂风而黯淡下来的天彻底变成灰色。
空气里弥漫着古老的火焰味、烧焦的石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铁锈和泥土混合的腥臭。
我没有看到任何魔物,四周静得可怕。
但我还是压低了呼吸,按照实战课教的那样屏息行进,不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过了一座半倒塌的拱门,我终于远远看见了那抹银白色。
是她。
深辉魔使站在一处断崖边上,面朝下方无尽的深渊。
她的披风被风掀起,像一面残破却仍耀眼的战旗。
我正想开口叫她,我想我当时应该是很激动的…毕竟看到了她,就好像已经拥抱了安全…
但是…
我真的要记录下来吗?兴许,我只是中了某种瘴气,所以出现了癔症?
蒂尔达帮我测试过了,她说我只是受到了惊吓,但是并没有中任何魔咒,身体也没有问题。
好吧,那我还是写下去吧。
——我看到深辉魔使缓缓地跪了下去。
是的,跪在了某个东西面前。
我无法立刻看清那个“东西”的样貌。
它太大了,太黑了,像一团浑浊的夜色堆积在一起,盘踞在崖底最深处的魔气核心之中。
只有在偶尔的闪电光中,我才模糊地看到那如蛇鳞般缓缓蠕动的外壳、巨大的如垂坠山脉的肢体、和一双黑沉沉无法言喻的眼睛。
眼睛没有在看,而是一种降临,一种压迫灵魂的凝视。
深辉魔使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单膝跪地。
我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后退。
我不能理解,即便是现在,我还是无法理解。
为什么深辉魔使,象征光明的第一席,跪倒在了那东西的脚下。
她…是来朝圣的。
她的头颅,虔诚地低垂,她甚至好像,吻上了浓浓乌黑雾气笼罩着的,像是手一样的东西。
天哪。
我…
我不记得后面发生什么了。
我真的不记得了。
我只知道深辉魔使将我送回了宿舍,她还一直守着我,直到我醒来。她还抚摸了我的头发,告诉我,我很有天赋,要好好学习和训练。
…所以我才说也许我是得了癔症。那种近距离接触到偶像后由于狂喜而产生的癔症。
也许,我真的不该记下这些。如果有人偷看了我的日记,那她们就会对深辉魔使产生误会…
可是,如果我看到的是真的呢?
我不敢再想了,就这样吧,我
**娜塔扔下笔,把这一页撕了下来,团成一团,四下张望着没有室友注意,就要扔进不灭明灯的火焰里。
但,最终,她还是回到案前,将褶皱的纸张铺平,塞进了上了锁的小柜子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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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7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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