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去世时,落铃的同学都已经回家休息了,只有反抗小群里的人都守在医院。
落铃平静地出门通知死讯,联系医生,又拖着步子折回房间里,关上门。
几人聚集在VIP病房外,犹豫着谁先进去安慰。
“我不是很会安慰人,她看见我会不会睹人思人,更难过啊?”
玄墨拧眉抓着门把手,指尖微微发颤,迟迟没有压下,
“要不你们去吧?我怕搞砸了……”
孤烟在身后扶着他,表情有点担心。
“磨磨唧唧的,我来。”
方凝羽啪地把玄墨的手挥开,视死如归地拧开门把手,迈开步子准备进去,
“我没遇到过对象去世的情况,但我们都是女生……”
“吱呀——”
门被打开,内部的空虚和死寂潮水般争先恐后地涌出,众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动作。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萧萧默默从人群中间钻过去,途中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玄墨的肩膀,随后干脆利落地进门落锁,隔绝了内外:
“行了,我去聊。你们歇会吧。”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在门口探头往里看去。
苏清的遗体还没被运走,落铃面无表情地枯坐在他床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呼吸。
萧萧的喉咙好像忽然被什么堵住,安静了一会,才象征性地敲了敲原本就开着的门,走进房间:
“落铃……节哀。”
落铃抬起头,终于迟钝地注意到有人进来了,轻轻点头:
“嗯。我只是需要缓一缓。”
“好。”
萧萧的目光落在落铃身后的人上,好像被刺了一下,几秒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掀开隔壁床位的被子坐下,没头没尾地问,
“对了,苏清有没有跟你说过我?”
少女僵硬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些表情,扯了扯嘴角,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
“当然,他说过你好多坏话呢。”
“意料之中。”萧萧淡淡笑了下,“不过也正常,我之前确实不怀好意。”
“不,不是这种坏话。”
落铃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跟我批判过你做的坏事,只是偶尔说点酸话或者让我提防你。”
萧萧愣了几秒,似乎有点惊讶,好半天才组织好措辞:
“那他……告诉过你关于我的事吗?”
“你的事?你是指你的过去,还是你最早的杀人动机?”
落铃的眉梢挑动了一下,但由于身心疲累,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如果你想说的话,料理完丧事之后,可以告诉我。”
萧萧的声音一下子低了点:“……其实也没什么。”
“嗯,没什么,随便聊聊而已。”
落铃望了他一眼,没有特别安慰的意思,站起身,淡淡开口,
“我现在要联系殡仪馆把遗体送去,你要不要一起?”
“好。”
萧萧跟着她出了卧室,支支吾吾地扭捏半天,终于开口,
“抱歉。我原本应该是来安慰你,最后反倒自己在这里矫情。”
落铃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没事。不管你安不安慰,重要的人离开,人总会难过的。这很正常,我允许且接受自己的悲伤。不过,谢谢你陪我聊天。”
拉开房门前,她回过头张开双臂,抿唇微微笑了一下,明明是少女的身躯,却看起来比萧萧还像个大人:
“要不要抱一下?”
“诶?”
萧萧望着她,一时间幻视了她义无反顾地救自己时的样子,乖乖回抱了这个意味复杂的拥抱,
“……你这样的人,真是很难让人讨厌啊。从当初接近你开始,我的结局大概就已经注定了。”
“你这是在夸我?”
“反正,我很少夸人。”萧萧不置可否,退开些许,结束了这个拥抱。
“嘁——”
众人联系完殡仪馆没多久,落铃接到了菅岚的电话。
她受伤后,落母就没再出门,一直住在家里,经常去医院照顾落铃,顺便看望其他人。
“喂,铃儿,我听说了苏清的事……你现在在哪?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没事的妈妈,不用。我已经联系了殡仪馆,这里有好多朋友,我们一会一起去苏清家。你好好睡觉,明天要早起。”
“好。难过了就哭,不要为难自己。有事随时打电话,有不懂的也可以发信息问我。”
落母没再坚持,温声开口。
“嗯,你放心。”
“其实我以前在仙界的时候,就知道你们俩前世的佳话,很有名。有人出了书,近似于传说故事。”
落母没有立刻挂电话,反倒话锋一转,娓娓道来聊起了往事。
“但我不希望你的人生因此定轨,可以自由地追求你想要的生活,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你。不过结果还是如此相似,真是奇迹。”
落铃愣了几秒,笑了笑:
“原来如此……谢谢。或许真是命中注定吧。”
顿了顿,她状似随意地追问道:“妈,你还记得书的作者是谁吗?”
菅岚报了几个名字:“我就记得这些,好像是挺多人联合撰稿的。”
熟悉的名字回荡在耳边,落铃咽了下口水,很轻地扯了下嘴角,声音竭力保持平静:
“原来是这样。”
挂断电话,落铃就迅速开始操办丧事和葬礼。
由于已经经历过一次丧事,这次进行的异常熟练。
苏清没有在世亲人,希望一切从简,葬礼只邀请了一些朋友、同学和老师。
落铃和玄墨等五人共同料理后事,布置供桌,着孝服,轮流守夜,直到天明。
“一会要送葬了,唢呐声很吵。我来守,你休息一会吧。”
凌晨,天际渐渐发青泛白,落铃刚眯了一两个小时,就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去卫生间洗了脸,拍了拍坐在门边的玄墨。
他和落铃是熬的最久的两个,脚边堆了大半垃圾桶的瓜子花生壳,眼下全是乌青。
“不用,你多休息会。”
玄墨竭力睁开半眯着的眼,双手用力抹了把脸,摆了摆手,
“我没事,一会去洗把脸。”
“可别了。你平时不怎么熬夜,刚刚头都快栽出门外了,赶紧进去睡觉。”
“我……”
两人拉扯时,孤烟趿着拖鞋从一片漆黑中走出来,慢吞吞地眨巴了下眼睛,强行把玄墨提溜起来:
“你去睡吧。我和落铃一起在这守着,没事。”
“……好吧。”玄墨没再坚持,垂着头走了。
“他可能是觉得回去也睡不好,所以才提出一直守夜。”
孤烟在落铃旁边坐下,指了指玄墨的背影,小声开口。
“嗯,我猜也是。但熬穿太伤身体了,好歹休息一下。”
落铃舒了口气,上半身趴在桌上形成一个大字。
孤烟犹豫了几秒,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没事吧?”
“诚实地说,很难过。但是你也很难过吧。没关系,不用费心思安慰我,我就趴着放空一会。”
落铃一侧脸颊贴在冰冷的桌面上,摆了摆手,安静地望着一处发呆。
“好。你要是有需要跟我说。”
孤烟点点头,看了下手机,又忽然站起身,去厨房轻手轻脚地捣鼓了一会,端了两杯热牛奶过来,
“要不要喝点,我看苏清在厨房里准备了几大盒牛奶,你是不是很爱喝?”
落铃怔怔地望着那杯牛奶,和她第一次来苏清家里的用的杯子一模一样。
只愣了几秒,她就微微弯了下唇,接过玻璃杯喝了一口:
“你观察好仔细,谢谢。其实我只是不太爱喝白水,有一次喝太多饮料身体不舒服,后来他就经常给我准备甜牛奶了。”
“他居然还能这么细腻。”
孤烟的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露出一个淡淡的惊讶表情。
“噗嗤。”落铃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对你们很敷衍吗?”
“不,恰好相反。和他认识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极其有礼貌和分寸,举止完美得像教科书,好的很极端,不太像真实的人。”
……反倒像是缺少了情感部件的机器。
落铃在心里下意识地接话,目光有一瞬间的失神,又扯了扯嘴角,抱歉地笑了下:
“这个怪我。”
孤烟摇了摇头,喝掉了桌上另一杯放置得有些变凉的牛奶:
“不是你的问题,一个人能做到的太有限了。应该感谢有你,让苏清成为苏清。”
–
清晨送葬前,落铃将断箭又擦拭了一遍,重新上了层封胶,和近期收集的毛毛掉的羽毛放在一起,作为随葬品一起下葬。
喧闹浩荡的送葬仪仗结束后,声音戛然而止,更加绵长而广阔的寂静,吞没了整片墓地。
落铃将一捧火红的曼珠沙华放在墓前,一边绕着墓碑撒种子,一边慢吞吞地开口:
“认识这么多年,我还没给你买过花呢。你这人温温冷冷的,又不喜欢热闹,所以我给你带了束曼珠沙华。
“你去过好几次奈何桥,应该很熟悉吧?植物很安静,但红色又很温暖,像你的眼睛。”
她蹲下身,用树枝轻轻拨动了下没有燃烧完全的纸钱,在摇曳的火光旁,继续絮絮叨叨地说话。
“你是不是以为每天早早起床,我就不会发现你偷偷扔掉的那些小山似的止痛药?太小看我了。”
“我最近总是想你。可转念一想,我们至少好好告别了,没有遗憾。
“前世的你,是不是比我现在还要难过许多?抱歉,直到现在才能体会个大概。”
“我觉得,如果人每一世有相似的命运,是很好的事。这样我们可以一次次相遇,相识,相爱。
“但有时候又觉得不好。我不希望你总是过得很辛苦。你这辈子做了这么多好事,下辈子,能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
“怕你觉得一个人孤独,我放了断箭和毛毛的羽毛陪着你。祝你此后生生世世,幸福顺遂,鲜花环绕。”
“唔,怎么几天没见,我就这么唠叨了。好啦,其他人也有很多话想说。我过段时间再来。”
落铃蹲得腿麻,站起身跺了跺脚,往远处的人群走:
“我说完了。”
她在墓前说话时,其余人就自觉地退到远处发呆,身子紧紧挨着,好像分开太远就会冷似的。
“那我去吧。”
玄墨大步走到墓碑前,难得没有顾忌自己身上昂贵的衣服,撩起衣摆席地而坐,一边往火里丢纸钱,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话。
落铃等人所在的位置听不清,也无意窥探。
她站在树下,安静地感受微风拂过发梢,树影摇晃。
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树叶碰撞声,辽阔的墓园一时间吵闹而又孤寂。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整个没过她,又尽数远去消失,归于寂寥。
之后,其他人陆续去墓前道别和絮语,便一同离开,去苏清家里收拾遗物。
玄墨在书架上发现了苏清的日记本,掸了掸灰,递给落铃。
“诶,谢谢。”
落铃愣了几秒,接过那本格外熟悉的日记本。
原来他之前说的日记可以慢慢看,是这个意思。
他们的相处时间所剩无几,但日记可以存在很久,陪她度过漫长的等待。
翻开略有点残破的牛皮纸封面,露出里面有些泛黄的纸张。
虽然落铃此前已经和苏清聊天得知不少往事,但日记的第一行,还是让她鼻尖一酸。
修改了关于落母的部分,当时没想全面。
结尾直接衔接日记。
日记较长,不是小说格式,防止后期入v不放在正文,请移步主页另一本番外免费阅读。
(目前只有一章,其余正文完结后更)
传说故事是落铃去世后朋友们写的,苏在感谢和校对栏。
这场“告别”对笔力不足的我来说,很怕写砸。提前道个歉,我会尽力写到我能做到的最好。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可以友好探讨。
如果说去世是一生漫长的潮湿,那苏清的去世至少是几个人的潮湿。不仅是爱人,还有朋友。
由于正文分配,配角会粗略带过。原本想在作话简单讲讲,结果直接飚到一千多字,就作罢了。
大家可以有自己的理解,也可以结合后续苏清和朋友们的番外推测,我不做引导。
死亡很复杂,我不想只写沉重的那一面,所以整章可能更像克制的悲伤。除了悼念逝者,我觉得生者如何接受死亡并继续往前走,也是非常重要的命题。
此外,我个人倾向于认为,痛苦的感知有滞后性。在痛苦发生的当下,加之料理事务的忙碌,痛苦会被压抑。
但也许之后的某天,他们因为什么小事而放声大哭,我们也未可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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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很轻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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