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周泊年在这座陌生城市生活的第三年。
其实说陌生也不陌生,F市的大街小巷,他走过不少,只是永远带着淡淡的疏离感,不会有多余的牵扯。
除了工作,也找不到什么更深的交集。
每天上班下班,偶尔应酬,难得闲下来就在家里看看书看看电影,或者去健身房跑步放空。至少在F市的前两年,他都是这么度过的。
变化出现在这年夏天。
几乎沦为工作工具的微信里,弹出了一条既不属于同事也不属于合作伙伴的消息。
【陈祈安:周泊年周泊年周泊年】
周泊年回他:【又干嘛】
【陈祈安:可以打电话吗】
陈祈安是陈家的小儿子,准确来说,是非婚生子。他在陈家的待遇不太好,和他哥哥陈家骏的关系尤其不好,周泊年出手帮过他几次,大概因为这样,周泊年能感觉到,陈祈安对自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信赖。
虽然每次陈祈安都很不客气地直呼其名,连个称呼也没有,但周泊年没和他计较。
周泊年:【打吧】
他这两个字刚发出去,手机就振起来了。好像陈祈安的手指一直悬在按钮上方,正等他一声令下。
周泊年无奈按下接听,听筒里响起陈祈安兴奋的声音。
“周泊年!”
于是周泊年又问:“干嘛?”
“高考分数出来了!”
周泊年听这语气就知道考得不错,不过也不意外,他以前给陈祈安辅导过功课,陈祈安成绩一向还行,脑子也聪明,就是人懒了点。
但陈祈安应该是想让他问的,周泊年说:“考得怎么样?”
陈祈安激动地报了个数字。
周泊年距离高考有八年之久,平时也没专门研究这方面,要一下反应过来是什么水平还有点难度。但这个分数,上个好一点的学校肯定没问题。
“志愿想好了吗?”周泊年问。
“F大!”陈祈安说,“我想学社会学。”
周泊年一愣:“F大?”
陈祈安:“对呀,我应该够了分数线吧。”
“F大分数线有点虚高,你最好再考虑考虑,”周泊年给他提了几个建议,“单看分数线的话,这些会不会好点?有些学校本身可能名气没那么大,但是社会学是王牌专业,你也可以再看看。”
“……”陈祈安灵魂发问,“你不想让我去找你吗?”
周泊年又怔道:“这不是在说你选院校的事吗?和找不找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说的这些都差不多啊,”陈祈安道,“但是F大会离你比较近。”
“……”周泊年说,“填志愿还是要慎重。”
“我很慎重。”
“这是你自己的事。”
“是我自己的事,”陈祈安很坚持,“我已经决定了。”
周泊年想,他又不是陈祈安爹妈,也不是陈祈安亲戚,还要管到什么程度呢。
“那你自己决定就好。”
“嗯,”陈祈安硬气完又软下来,“你到时候能来机场接我吗?”
“……”周泊年冷笑,“……知道了。”
总之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九月初的那个周末,周泊年把陈祈安接到F市的家里,让他休息了两天。报到当天,陈祈安本来说自己去学校就行,周泊年看他大包小包的,还是好人做到底,送了一趟。
两人将行李搬进寝室,其他室友都没来,他们是第一个到的。
陈祈安趴在上铺铺床,周泊年就帮他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陈祈安探头出来问:“周泊年,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周泊年:“要上。”
“那你快去吧,这么晚了,是不是迟到了?”陈祈安关心道。
“没人管我的考勤。”周泊年说。
况且,他提前就和行政说了今天有点私事,要晚点去公司,有什么工作给他往后推推。行政也很讶异,在所有员工的眼中,小周总都是一个不会有私事的人。
陈祈安撇嘴:“那我也欠你人情了啊。”
“……”周泊年意外,这人还会有这种概念,“不差这一次。”
“别这么直接嘛,”陈祈安抓着护栏,“我星期五晚上请你吃饭好不好?”
“我开玩笑的,”周泊年抬头看他,“你好好读书吧。”
陈祈安眨眨眼睛:“可是我想和你吃饭啊。”
“……”周泊年总不能说我不想和你吃饭,他沉默片刻,“再看吧。”
陈祈安:“那就说好了!”
周泊年:?
说好什么?谁说好了?
莫名其妙。
收拾完寝室,周泊年驱车离开学校,又回到了和过去一样的生活节奏。陈祈安有事没事给他发消息,有的是随手拍,有的是在校园遇到的事,如果是其他人这么干,周泊年早拉黑了,但是陈祈安的话就还好。
有想回的,周泊年就回一句,不知道回什么,周泊年就放在那儿,陈祈安也没怪他。
到了周五下午,陈祈安的消息如约而至:【晚上有时间吗?】
周泊年这几天格外的忙,连夕阳都是看陈祈安发给他的,是真的忙忘了。
刚巧有个项目出了岔子,要赶在下周一前调整到位,周泊年召集了晚上的紧急会议,确实没有吃饭的时间,看来只能失约了。
不对,他本来也没答应。
周泊年如实相告,陈祈安也不显得很失望:【好吧,你忙你的】
周泊年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晚上散会,他又收到了陈祈安的信息。
【陈祈安:公司楼下有门禁,我进不去啊】
周泊年定睛一看,消息是在八点多送达的,而现在已经十点了。
他不知道陈祈安来公司干什么,但应该早就不在楼下了吧。
想来想去,他还是给陈祈安去了个电话。
电话接起,那边打了个呵欠:“你忙完啦?”
“刚刚在开会,一直没看消息,”周泊年问,“到学校了吗?”
“到什么学校?”陈祈安困惑,“你们没下班,大厅就不开灯了,太节约了吧。”
“……”周泊年难以置信,“你没走?”
“为什么要走?”陈祈安理所当然地说,“我在等你啊。”
周泊年两条腿不受控地迈向电梯间:“等我干嘛?”
“等你吃饭啊,”陈祈安说,“你不是没吃饭吗?我买了吃的,不过现在凉了,你们这里有没有微波炉啊,我热热吧。”
电梯在下降,电话里说不清,周泊年道:“我下来了。”
叮,抵达一层。一出轿厢,周泊年就看到了扒在闸口东张西望的陈祈安。
陈祈安手里拎着个食品袋子,见他出现,兴奋地挥手:“周泊年。”
周泊年叹了口气,上前打开闸门:“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在这儿?”
“导航一搜就有,”陈祈安说,“我又不是猪。”
周泊年想,问这个问题的自己才是猪。
“我不是说了我没空吗?你自己在学校吃就好了,跑来这里干嘛?”
“你晚上是不是没吃饭?”陈祈安追问。
“……”周泊年承认,“嗯。”
他晚上忙到开会前,到目前为止确实滴米未进。他食欲一般,饮食也不是太规律,漏了一餐两餐的,经常就那么算了。
“你不会总是这样吧?”陈祈安说,“老是饿着对胃不好,会让人担心的。”
周泊年笑了一下:“谁担心?”
陈祈安盯着他:“我啊。”
周泊年突然说不出话,隔了好久,他才开口:“担心你自己吧。”
带着陈祈安到茶水间,把两份捞面放进微波炉里热了,周泊年说:“你也没吃?”
陈祈安不知是解释还是撒娇:“我来了就和你一起吃嘛。”
周泊年重复他的话:“饿着对胃不好。”
“我不会让自己饿着,”陈祈安道,“今天是特殊情况。”
人都走光了,偌大的写字楼只有这一盏灯。两个人面对面囫囵吃完,周泊年将垃圾装进袋子:“好了,饭也吃了,送你回学校。”
“回不去了,”陈祈安也不紧张,“宿舍都锁门了。”
“……”周泊年拍了拍他的脑袋,“谁让你大晚上跑出来?”
陈祈安挡着头顶:“我来给你送饭还要挨说。”
周泊年也不是想说他,但真正想说的话实在无法宣之于口,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掩饰。
掩饰?
周泊年心里一惊,掩饰什么?
“去你家凑合一晚。”陈祈安搭着他的肩膀,轻松道。
周泊年瞥他:“你又知道我会让你去?”
“哇,”陈祈安鼓鼓腮帮子,“那你很残忍了。”
周泊年摇摇头:“走吧。”
说是凑合一晚,实际不止一晚,整个周末,陈祈安又赖在他家了。
仅仅是赖着还不够,陈祈安指点道:“你不觉得你家里什么都没有吗?”
周泊年在给扫地机器人换拖布:“缺什么就去买。”
“不是啊,”陈祈安凑过来,“我是说,没有生活气息,像宾馆。”
“……”周泊年低头,“要什么气息?”
陈祈安摸着下巴:“你知不知道,人在一个地方住久了,这个地方就会有他的气味。”
周泊年:……
陈祈安是小狗吗?什么气味不气味?反正他没闻到任何气味。
陈祈安又说:“就像我不想待在陈家,因为有陈则伟和陈家骏的气味。但是我喜欢待在你的房间,因为有你的气味。”
周泊年手一顿,嘴角肌肉也有点紊乱,他紧紧抿唇:“怎么才能有气味?”
“我们来创造吧,”陈祈安扣住他的手腕,视线扫过空空荡荡的屋子,“先把你家填满。”
填满这么大的房子也有个过程,不能一蹴而就。从那时起,陈祈安就勤勤恳恳,周末一有空便往周泊年家跑。
周泊年孤独而有规律的生活全部被打乱了,陈祈安的东西总是会在家里的边边角角出现,陈祈安这个人也总是会在他心里的边边角角出现。
周泊年想,陈祈安这么烦,他应该反感啊。
为什么不呢?
好奇怪。
更奇怪的是,他和这座城市好像有点牵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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