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的第一周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什么都没留下就过去了。
那些第一天还崭新的课本边角开始卷起来,黑板上的值日表被人名和日期填满,后排男生已经摸清了彼此的外号,前排女生也找到了结伴去厕所的固定搭子。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是没人浇水,叶子边缘从枯黄变成了焦褐,蜷起来的样子像一只握紧的、不想再松开的手。
一周的时间足够让一群陌生人变成一教室点头之交,也足够让沈念予确定一件事——她在这个班里,只想跟两个人说话。一个是许念念,因为许念念不太喜欢她跟别人说话。另一个是林书祈。
但这“交流”其实有些勉强。除了上周五两人一起值日,临走时林书祈在校门口随手塞给她的那包柠檬糖,她们之间的交集只有过楼梯口提醒、值日约定那两句简单交流,平时没多余来往。
那包糖此刻正躺在沈念予书包最外侧的夹层里。包装袋上印着一颗切开的柠檬,保质期还剩十个月。她每天拉开拉链都能看到,却一直没舍得拆。
第二周的星期二,沈念予发现自己的本子被人动过。
早读课间她去了一趟厕所,来去不过三四分钟。走的时候太匆忙,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没塞好,露在课本外面,刚好翻开在她画的那一页——铅笔草稿,一个人的背影,中短发,脖子上挂着耳机。
回来的时候,本子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被整整齐齐地压在语文书的最下面,藏得严严实实,连一个角都没露出来。
她站在桌子旁边,手搭在桌沿上,愣了一下。教室里前后左右都有人在说话,后排男生在争论暑假里那场没打完的游戏,许念念趴在靠走廊那边跟林书祈抱怨昨天的数学作业太难了。没有人往她这边看。
沈念予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坐下来,伸手把压在底下的本子抽出来。翻开一看,夹在里面的那支铅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放在桌面上的一小撮铅笔屑,和一支削得整整齐齐的铅笔。
铅笔屑还没来得及被风吹散,在桌面上铺成薄薄的一层,阳光照上去的时候泛着细细碎碎的金属光泽,像一层深灰色的细雪。
她把铅笔拿起来,拇指摩挲过削好的笔尖。
很尖,比她平时自己削的尖得多。切面很平,没有毛刺,每一刀的角度都差不多,不像她平时自己削得那么毛糙。她写字用力大,削太尖反而容易断,但这个人不知道她的习惯,按照自己的标准帮了她一把。
她把铅笔屑拢在手心里,倒进桌角的垃圾桶。然后翻开本子,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双手——只有手,没有脸,没有身体。正握着一把小刀在削铅笔,拇指抵住刀背,食指按在刀柄上,手腕微微往内翻,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画得很清楚。
画完她盯着这双手看了很久。她没见过林书祈削铅笔的样子,但画的这双手用的是林书祈的手——手指瘦而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是写字的时候被笔压出来的。
星期四,沈念予起了个大早,比平时早出门十五分钟。公交车上的高中生还很少,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看清晨的阳光把路边早餐摊的蒸汽染成金色。老板娘掀开蒸笼盖子的那一瞬间白汽往上冲,然后被风吹散,像有人在空气里写了一笔然后又擦掉了。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只坐了两个人——林书祈和许念念。许念念正在吃包子,韭菜馅的,满教室都是她的早饭味。林书祈坐在靠走廊第四排自己的座位上,正低着头翻一本课外书,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有戴。晨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打进来,落在她后背上,把校服的白色照得有点发亮。她翻书页的动作很轻,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推,那一页就从右边滑到了左边。
沈念予把书包放到自己桌上,然后走过去。她在林书祈旁边站了一下,林书祈的耳机挂在脖子上,从领口处飘过来很淡的柑橘味——暖的,这个味道在九月初那间闷热的、装了六十个人的教室里都能被她捕捉到,现在只隔着半米的距离,更清楚了。
“铅笔是你削的吗。”沈念予说,声音不大。她的语调是平的,不是在提问。
林书祈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嗯。”
“你怎么知道我铅笔钝了。”
“上次值日看到你在纸上画了好久,笔尖都秃了。”林书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翻书的手也恢复了动作。她说得漫不经心,好像削那支铅笔只是她路过时顺手把别人歪掉的椅子推正了——不是在邀功,不是在试探,不是在做一件需要被感谢的事。
沈念予没接话。那支铅笔她用了两天,笔尖越来越钝,用来画粗线条倒是刚好。但她不是没有别的铅笔。笔袋里还有三支,都是削好的。她只是不想换。因为那天值日的时候她握过那支笔,画了那幅耳机。现在这支铅笔被林书祈削好了,用一把小刀,一圈一圈地削,笔尖削得整整齐齐,每一面都磨过了。她不知道林书祈削了多久,但她知道用小刀削铅笔至少要好几分钟——比卷笔刀慢得多,也用心得多。
“削铅笔要削很久。”沈念予说。
“也不是很久。”林书祈翻了一页书。她翻过去的那一页上有一行字下面画了波浪线,大概是她在读的时候觉得重要的句子。
沈念予没说话。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突然变得很快,像是有只鸟在胸腔里扑棱着翅膀撞了一下。这句轻描淡写的也不是很久,让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关于麻烦和谢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许念念在旁边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沈念予还站在那里。她还想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削。但她没问。不是不敢问,是她觉得这个问题林书祈大概也回答不了。林书祈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她问新的问题,翻到下一页,听见沈念予的脚步声走远了。
星期五下午放学,人走得很快。沈念予收拾书包的时候在抽屉里摸到一个东西。不是一整包糖,是一颗,一颗独立包装的柠檬糖,跟她书包夹层里那包一模一样的牌子,包装袋上印着半片柠檬。底下垫着一张折起来的淡绿色便签纸。
她把便签摊开。纸边有撕过的痕迹——不是用剪刀裁的,是手撕的,撕得不太整齐,毛边大概有两三毫米。好像撕的时候手不稳,或者撕了好几次。纸上的字不多,一笔一画却很分明,一看就是写字的人慢下来写的那种,不是赶时间的潦草。
“你的铅笔又钝了吧。周末愉快。林。”
沈念予把这张便签看了三遍。一个词一个词地看。看第一遍的时候她注意到的是“又”,好像铅笔会钝是规律,好像她一直在观察。看第二遍的时候她注意到“周末愉快”后面有个句号——大多数人写便签不会加标点,但林书祈加了。看第三遍的时候她注意到署名。只有一个字,不是姓,是名。跟上次那包糖一样。林。她把便签朝上摊在桌上,纸边那个撕过的毛边让她想起她之前那包糖底下垫的便签纸也是淡绿色的,也是手撕的边,也是这个字体。那个包糖她塞在校服口袋里好几天才舍得拆。
她在铅笔盒里翻了半天,翻出那支削好的铅笔。笔尖还是尖的,她一直没舍得用。她握着这支铅笔,在便签上的“铅笔”两个字旁边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柠檬——不,是橘子。她没见过柠檬长在树上的样子,但橘子她见过。校门口那边有个水果摊,秋天卖橘子,老板娘总是把橘子堆成金字塔形摆在最前面。她画了一颗青皮的,圆圆的,带着一片叶子。橘子的轮廓她描了三遍才满意,叶子只画了一遍,叶脉很细,细到不凑近看会以为只是一道阴影。画完她把便签折好,夹进本子里。铅笔放回笔袋,那颗柠檬糖她没有拆,塞进了校服口袋。
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校门口那棵梧桐树比开学的时候秃了一些,地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脆脆的。她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到那颗糖的包装袋,塑料的边缘硌着指腹。
星期天晚上,沈念予趴在自家书桌前写作业。窗外那盏路灯还没亮,窗帘没拉,能看见对面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有一户人家正在炒菜,油烟机的声音隔着马路传过来,闷闷的。客厅里她妈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还是能听见片尾曲的旋律断断续续飘进来。她妈今晚白班,晚饭留在灶台上——半碗剩饭,一碟榨菜,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水珠。她已经吃完了,碗也洗了。
她把铅笔盒打开,从最底层抽出那张便签,摊平放在台灯下。淡绿色的纸片被台灯的暖光照得有点发黄,铅笔写的橘子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铅笔”两个字旁边。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那个“林”字——横平竖直,折笔的地方有一个很轻的圆角,像是写字的人手腕太温柔了,在应该干脆的地方也不自觉地收了力。然后她把便签翻过来,拿起那支削好的铅笔,在背面写了一句:铅笔又钝了。写完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橡皮,把它擦掉了。没有完全擦干净,纸面上还留着一层浅浅的灰痕,像是被划掉但又没有划到底。她把便签重新折好,放回铅笔盒最底层。那层灰痕还在,在折纸的褶皱里,在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印着四个字浅浅的印子。
周一早读课前,沈念予到得很早。教室里还空着大半,只有几个来得早的人稀稀落落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她路过林书祈座位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小包柠檬糖——跟上次那包一模一样,底下垫着一张淡绿色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自己也买点糖吧。”
她把糖放在林书祈桌角,然后往前走,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挂在桌侧的挂钩上。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但她没有回头。她把课本翻开,假装在看。
大约过了几分钟,她听到后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很轻,踩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了。停了大概五秒钟,也可能是十秒钟。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往靠走廊那边去了。
周一下午自习课前,沈念予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颗糖。新的淡绿色便签纸,纸边照样有撕过的痕迹,毛边大概两三毫米,跟上一次撕得差不多。上面写了一句话——“不用。我还有。”
沈念予拿着这张便签,低着头,弯了一下嘴角。她把便签纸折好,翻开本子,想夹进去。然后她停了一下——她看到本子里已经夹着一张淡绿色的便签了,上次那张还夹在原来的位置,铅笔画的橘子还在。两张并排放在一起,同一种淡绿色,同样的撕边,同一个人的字迹。她把铅笔屑扫进垃圾桶之前,从桌面上挑了一片最大的铅笔屑——那片铅笔屑的边缘很薄,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像一片缩小的、暗色的蝉蜕。她把它夹在两张便签纸中间,折好,压平。两张便签把一小片石墨屑包在里面,纸面微微凸起来一个小包。
周三早上,班主任李老师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座次表。她在讲台上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说开学已经两周了,按身高重新排一下座位,视力不好的同学可以往前调。教室里的反应很统一——没有人想换座位,但也没有人敢说。李老师念名单的时候,许念念从前排转过头来冲沈念予挤了一下眼睛,用气声说“我不想跟你分开”。沈念予还没来得及回应,李老师已经念到她的名字了。跟她名字一起念出来的另一个名字,她听得很清楚。
沈念予站起来,把桌上的课本摞成一摞。课本最上面放着她的本子,本子里夹着两张淡绿色的便签纸,便签纸中间夹着一片铅笔屑。她把所有东西抱在怀里,穿过一排排课桌。
新座位在靠走廊那边。她坐下来的时候,旁边的人正把抽屉里的耳机线挪到靠墙那一侧,给她腾出半张桌子的空间。她闻到了柑橘味。很淡,但这一次离得不能再近了——不到二十厘米,比开学第一天的后排近得多,比楼梯口扶椅子那次近得多,比画材店门口递柠檬水那次也近得多。近到她能分辨出这股柑橘味里还混着一点点洗衣液的皂香,干净的、晾在太阳底下晒过的那种味道。
她把课本一本一本码进新桌斗里,按大小排列,书脊朝外。旁边的人也在整理自己的东西,正在把耳机线绕好。那双手跟她画过的一模一样——手指瘦而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是写字的时候被笔压出来的。绕线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先解开缠在一起的地方,再一圈一圈往手指上绕,绕好之后放进抽屉最里面的角落。整套动作像是做过一万次,不需要思考,但每一遍都认真。
沈念予以前是从后排看的。现在这双手在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她能看到一些以前看不到的细节——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指节上有一层很薄的茧,大概是写字写出来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把笔袋放在桌斗右边。班主任在讲台上继续念剩下的名单,教室里此起彼伏的搬东西声还没停,后排传来一阵椅腿刮地面的刺耳响声。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比开学时少了一半,剩下的还绿着,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十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的桌面上。沈念予低下头,把课本按大小重新排了一遍。这是她少有的强迫症,书必须按大小排,笔必须放在笔袋右边,本子必须封面朝上。不是什么仪式感,是这些东西如果不整齐,她会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也歪了。本子放进桌斗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把封面朝上摆好,但往外挪了一点。桌斗最里面塞着一支削好的铅笔,那支她还没舍得用。她把本子再往左边挪了一点,压住了桌斗边缘。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响,十月的风比九月更凉,扫着落叶在地上打旋。她拿起一支铅笔,钝的,翻开本子。余光能看到旁边那双手正在翻开课本,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上有一行字下面画了波浪线,是铅笔画的,线画得很直,像是拿尺子比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两个人的桌面上,落在那两只手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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