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将败，栀子花却开得最是浓烈，林间小屋里床榻上的人正缓缓将醒。
宁十五睁开眼时，完全失去了思绪，呆呆地扶着榻边艰难坐起，望着周围陌生的一切，唯一熟悉之物，只有邑尘剑在架上静静地躺着。
她伸手，剑随身来，门此时也被推开。
“你醒了？”
宁十五看着面前端着药碗的人，很是诧异：“这是哪？”
“霖州。”
霖州，妖界所近之州，可是她怎么会在这，她记得她明明杀了伏戮，伏戮陨灭，她也心碎俱裂而陨才对。
陆景行见她捂着心口，手抓着被褥，缩成一团，连忙蹲下，施以灵力：“怎么了？”
宁十五抓住陆景行的手，抬头焦急地望着他：“伏戮……妖界……”
“伏戮已死。”
四字让十五卸下挂起的心，灵力冲盈全身，灵脉缓缓而走，心缓缓而跳。
“我怎么在这？”
宁十五喝下药，看着完好无损的自己，实在想不通，伏戮已死，她也应该毒发全身，立即陨死才对。
“是芷希救了你。”
陆景行接过药碗，从桌上端了些果脯还有榛子酥递给十五。
“芷希？”
宁十五皱起眉，这屋里无她丝毫痕迹，且屋方圆五里，除了他们二人，再无其他气息。
陆景行在离榻数步之距的地方坐下，对望宁十五，“她从西南之行后，就一直忧心你身上的妖毒，更是想尽其法研制解药，最终让她炼出一药，虽难知其效，但也再无它法，而后我和她一起赶到霖州，那时你已命悬一线，只能服药一试，没想到真祛了毒。”
“原本她是要等你苏醒，但她师兄传信于她，说郃州突发疫病，见你无事，她便一早启程赶往。”
宁十五点下头，却觉有问题，抬头再看陆景行，没有移开眼，就是盯着，“只是如此。”
她并不怀疑芷希的医术，更谢芷希相救她之恩，但却也明白，伏戮的妖毒怎么可能如此简单。
那时伏戮还未死，湛渊就曾与她说过，凭他上神之力，要拔除妖毒，也要废掉她全身修为，百年后才可重新修行。
而今，她本就是应死之身，侥幸留存，可全身修为却未减，怎么可能。
“玄武鼎还在我体内？”宁十五横手汇聚灵力。
当初，让鹏丞去找陆景行，就是为能够借出玄武鼎神器之力暂时压下妖毒，让她有机会可以全身之力专对伏戮。
宁十五睁开眼，皱起了眉，怎么会没有神器，她再运转全身灵力寻器，明明有神器之力，为何寻不到。
宁十五欲再运转气息，却被陆景行拦下。
她终觉不对，看向站着的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芷希的药只能暂缓妖毒，当时毒已遍布你的灵脉，灵心也碎裂。
但好在你体内有半分神力和玄武鼎想和所以护着你的心脉不死，而后芷希探到你体内除了玄武顶，还有一物。”
宁十五想起师父给她留的信里曾提过她体内有一物：“定魄珠。”
当时是因为它，她才能从赵崇山手下捡回一条命，而定魄珠已经碎裂在她体内，难再取出。
陆景行不知道那是何物，但是根据他和芷希探过，此物有固魂护心之效。
宁十五感受到了完整的定魄珠，包裹在她的心口内，从心脉流出的灵力都有着玄武鼎的神力，顿时，她瞪大了眼。
“你将玄武鼎炼化了。”
陆景行没有否认，这是他和刘芷希想出唯一可以救十五的办法，用玄武鼎修复定魄珠，再用定魄珠凝固灵心，借由心脉而贯走灵力复苏所有的灵脉。
“你可能再也无法修道成仙了。”
此法将妖毒逼返，彻底融入心脉，再由心脉而走，妖毒化为妖力，已经流入她全身血脉，沁入灵骨，她已非人族之身。
“我在乎的是这个吗？”
宁十五已经气疯，她这条命本就是丢了，“没有玄武鼎，你如何和你师门交代，之后天下宗门发现此事，你还要在宗门如何立足？”
到时，陆景行只会和她一样，被宗门唾弃，为天下所弃，到时他又如何立身，就为她一个已死之身，根本不值得。
陆景行没有说话，端起榛子酥递了过去，“不在宗门，不修道，我还可以回靖州，即使不回靖州，六界之大，总有归处。”
宁十五望着陆景行，想看出什么，却一无所获，他还是如当初般，一脸沉静，无丝毫所动，如山峰雪，皑皑白洁，唯有那双眼，灿若星辰。
“为什么？”
好像被问过许多次，面前的这个人，苗疆，江南，他都回答过。
再是程序，还有师傅，闭口不言抑或只言当下所想。
陆景行回想起试剑大会后，各宗门皆散而去，他随师兄弟回了师门。
当时一剑虽留了力，但伤并不轻，回往师门后，他就闭关静心修养，直至伤好。
回到鉴真门，其实江南之事，并不算了，其中多事真假难辨，又涉及妖族，水族，还有牵扯神器，更有江南第一宗门，纷杂烦乱，一时，宗门之间也开始纷争不断，难有其平。
但他不涉担师门掌尊之位，这些事无须他忧烦，又凭当时他江南一人身挡宁十五，更是声名鹊起，流传佳名。
鉴真门还算得上清净，他的心也看似平静了下来。
不到两个月，他的伤就彻底好全，剑伤愈合，他便恢复往日修行，练剑坐道。
直至一个月后的深夜，他在崖峰望月坐道时，看见一大鹏鸟，遮月而来。
鹏丞的到来，让他明白，原来他的心并没有平静下来过，而当看见那颗附有宁十五灵力的宝石，他就知道事有难改，即入绝境。
他一人身闯菊叶、隐世两大长老所设之阵，闯阵之时，他几番犹豫，若没有玄武鼎，她就无多少胜算，是不是就会将此事再放，却又很快否决。
连他自己都没办法欺骗自己，当年拼上一命都要在试剑大会，众宗门之前报仇的宁十五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胜算而放弃所行之事。
当他再次跪在师傅的面前，问他心何时能净，他良久无言，只是默默地跪着，师傅终是摇了摇头，留下一句，道阻且长，终为情难破。
将玄武鼎交予鹏丞之时，他想妖王难灭，助其一力却难成，妖界难进，非妖族难入，鹏丞不可能让妖族冒这个险，可他闭上眼，剑已乱，道已失。
他给刘芷希去了一封信，携剑私下了鉴真山，循着玄武鼎的气息来到了霖州，可却还是晚了一步，伏戮已伏诛，妖界大乱，宁十五生死不明。
着实费了好大一番心力，他才从一逃出妖界的妖族身上得到了短暂封印，入了妖界，在岚风谷找到只剩下一丝气息的宁十五。
那刻的心神，陆景行想他永世难忘，却又再也记不起一点细节，如何带走十五，带着她离开妖界，见到赶到霖州的刘芷希，期间的一切，他再也记不起。
只余留下刘芷希临走前对他所言，“我看到你时，差点以为是你快要死了，没了神智。”
他当时只是笑笑，无一言可明，因为他真的也不记得当时心里所想所念究竟是何。
陆景行最终没有回答宁十五的问题，却也没有回避：“当下心之所念。”
宁十五不明白。
陆景行并无遮掩，坦诚而言：“哪天我想通了，一定告诉你。”
宁十五更是皱起了眉，被这不知所云的回复彻底搅成了一团浆糊。
陆景行让她无需再想，先养好伤再说，毒虽已解，但身受的伤却也不轻。
只凭她身上的伤，能想出伏戮深厚的修为，她身中数十刃，刃入血肉，又有掌伤，皆入肺腑，即使没有妖毒，就是这些伤，也已让她九死一生。
再过半月，宁十五伤已大好，灵力已慢慢恢复，而陆景行也不得不回师门。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的。”宁十五握着剑，眼神坚定。
陆景行摇头拒绝：“这是我自己做的事，无论什么后果，也是我自己应该承担的。”
“可你是因为我，而且玄武鼎现在的确在我身上。”
“宁十五。”
“嗯。”
“你信我吗？”
宁十五点了点头，这辈子，她很幸运，能够有幸认识陆景行。
“那就不用担心我。”
陆景行看着面前的人，不知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又会是什么情境之下，“有打算好去哪吗？”
宁十五摇头，继而又点了点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天下之大，好像已经没有她再想要做的事，更没有她想去的地方。
“六界很大。”
宁十五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举着剑，让陆景行放心，即使再无处想去，无事想做，她也会活着。
陆景行瞧着他们手中的剑，他们似乎就是从剑相识，“我们做个约定。”
“你说。”
“十八年。”陆景行举起手中的剑，“十八年之后，我们真正的试剑一会。”
宁十五盯着陆景行，再看下那把剑，她将邑尘剑抬起，与凌霜剑相碰，叮当一声，剑誓则立，“我一定彻底打败你。”
“我一定胜你。”
誓约已立，花落风随，两人同时转身，相背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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