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快到三月,北疆的寒风依旧在肆虐。
鹿宁刚刚从那片人间炼狱般的街区返回,脑海中还在回荡着城中百姓被瘟疫折磨的模样。
她深呼一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正准备进入自己的营帐时,一名亲兵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节度使!”亲兵抱拳行礼,声音急促道,“向将军他情况很不好,高烧一直不退,刚才甚至呕了血,已经昏厥过去了一次。军医说再没有解药,恐怕就这两日了……”
鹿宁的脚步不由得一顿。
向南予,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终究也没能抗住这次瘟疫的侵蚀。一股复杂的情绪从心底掠过,说不清是唏嘘,还是别的什么。
她与向南予之间恩怨纠缠,却依旧不想看到他就这样离世。
“带路。”鹿宁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简洁地命令道。
亲兵立刻引着,到了向南予的营帐处。
掀开向南予营帐的帘子,一股草药苦涩味混合着血腥气息扑面而来,令人胸口发闷。
营帐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向南予躺在床上,脸色呈现青灰色,脸颊却因高热泛着潮红,嘴唇干裂爆皮,甚至渗着血丝。
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痛苦地紧锁着,胸膛剧烈起伏。一名老军医正守在一旁,用湿布巾不断擦拭他额头的冷汗。看到鹿宁进来,老军医连忙起身行礼,随后无奈的摇了摇头,眼神黯淡。
鹿宁挥挥手,示意他先出去。老军医叹了口气,躬身退出了营帐。
很快,帐内便只剩下鹿宁和向南予二人。
鹿宁沉默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被病魔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男人,心中涌出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感。
或许是感受到了有人靠近,向南予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费力地聚焦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辨认出站在眼前的人是鹿宁。
“兰时……”他声音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嘴角微弱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鹿宁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别靠我太近,会传染……”向南予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真好,我还以为临死前也见不到你了呢。”
鹿宁的心仿佛被攥了一下,但依旧保持沉默。
向南予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应,目光飘向营帐外,仿佛陷入回忆中。
“兰时……”他呢喃着,“记得你十五岁生辰那年,我送你的那块白玉玉佩吗?你那时候笑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事物都好看。我拉着你的手在你家老槐树下发誓,许诺等你十八岁的时候,我就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娶你过门,让你做我唯一的妻子。”
他叹了口气,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可是我食言了,竟然听信了宋柔的陷害,信了宋家的挑拨!我以为是鹿家害了宋家,可怜她才会娶了她。”巨大的悔恨涌上心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我错了,兰时。我辜负了你,伤了你的心。”
“但是,兰时,你等我……”他对着鹿宁伸出手,“只要我这次能挺过去,我一定能立下军功!我会向皇上请旨与宋柔彻底和离,把你从谢弈手里夺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呵。”
向南予话音未落,一声充满讽刺的轻笑突然在营帐门口响起。
二人循声望过去,发现帐帘不知何时被掀开,谢弈脸上挂着讽刺地站在那里,也不知听了多久。他的眼眸冰冷,似乎还带着一丝愤怒。
他缓步走了进来,在向南予床边停下,站在鹿宁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向南予。
“向将军。”谢弈的声音平稳,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都快不行了,还在做这不切实际的春秋大梦?”
他的语调中满是嘲讽:“把她夺回来?先不要说兰时不是物品,是活生生的人。就凭你如今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还有那连是非黑白都分不清的愚蠢脑子,也做不到吧?”
“你!”向南予被他这话刺激得想要坐起,却只是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又瘫软回去。他眼睛狠狠地瞪着谢弈,充满了不甘。
谢弈却仿佛没看到他的愤怒一般,目光转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鹿宁,语气平淡的转换了话题:“本王倒是好奇,你将宋柔扔在城区之中,就不怕她被愤怒的百姓撕成碎片?或者你突然心软,打算就此放过她,让她自生自灭了?”
鹿宁缓缓抬起眼,冷笑道:“放过她?王爷,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浪费唯一筹码的人吗?”
她微微偏头,冷静道:“我把她扔在那里,只是在给她最后的选择,也是在想办法套出解药在何处。”
她说的条理分明,如同最冷静的谋士在分析战局。
如若宋柔还有一丝残存未泯的良心,主动交出解药,或许鹿宁就可以大发慈悲饶她一命,让她被收押进大牢。
若她执迷不悟,宁可抱着解药一起下地狱,也绝不忏悔。那么,她被扔在疫情最严重的地方,染上瘟疫是迟早的事。
宋柔自私到了骨子里,当她自己也出现高热的症状,身上开始出现黑斑溃烂的时候,她一定会为了自救拿出解药!
而鹿宁已经让白清月去城区内的临时药棚处时刻盯紧她了,一旦她拿出解药自救,立刻会被白清月拿走,分析成分,大量配制,发给感染瘟疫的众人。
她的分析异常理智,将所有的可能都算计了进去,没有多余的情感投入。
谢弈听着她这番计划,微微一怔之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欣赏。
他低下头轻笑了一下,随后向前微微倾身,靠近鹿宁,调侃道:“鹿节度使,几日不见,你这算计人心的本事可是越发精进了,真是让本王都自叹不如。”
他顿了顿,语气暧昧道:“看来,跟本王赐婚后,近墨者黑,鹿节度使也学坏了?”
鹿宁闻言,转头对上他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眸。她冷笑一下,微微抬起了下巴,迎着他的目光,犀利道:“王爷过谦了,论起算计深沉,您可是前辈翘楚。我这点微末道行,不过是班门弄斧,何谈学坏?”
她的反击毫不客气。
四目相对,二人仿佛在进行眼神的对战。连他们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越来越多的情愫在他们之间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更夫敲响的梆子声,鹿宁这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
她率先移开了目光,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冷静。她再次看向床上的向南予,淡淡道:“他需要静养。”
向南予意识鹿宁要走,张了张嘴又要呼喊她,却被鹿宁硬生生打断。
“重新开始的话往后不必再说,往事如烟,不如珍惜当下。”她冷漠地丢下这句话,随后毫不留情地转身走出了营帐。
向南予闻言,不由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知道二人再也回不去了。
而谢弈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出去。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久久未曾落下。
*
天色蒙蒙亮时,鹿宁从营帐里苏醒过来。
简单洗漱过后,鹿宁便径直朝着城区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很快,迫不及待地想要去验收她的计划成果。
越是靠近城区,那股压抑感便越发浓重,很多人连哭嚎的力气都已经耗尽,只能无声地躺在床上等死。
如果再拿不到解药,这里将会成为空城。
鹿宁很快来到了昨天丢弃宋柔的那片区域,一眼就看到了宋柔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她比昨天更加狼狈不堪,头发彻底散乱,脸上涕泪交加,衣衫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甚至能看到几道被抓挠出的血痕。
愤怒的百姓虽然没有将她撕碎,但也绝没有让她好过。
鹿宁缓步走了过去,在看到宋柔手中紧握的东西时,眼眸不由得放大。
那是一枚毫不起眼的白色药片,也是瘟毒的解药。之前是两枚,被宋柔都藏在舌头下面,所以无论怎么搜身,都不会找到。
今早她发觉自己被传染了瘟疫,拿出一片吞下,而另外一片却被她牢牢地攥在手中。
她想用这一枚药片换取生机。
她看到鹿宁过来,挣扎着起身,颤声说道:“给你解药,让我活下去。”
说完,宋柔把药片向鹿宁的方向递过去。
鹿宁立刻拿过来了药片,甚至来不及细看,便厉声对着不远处下令道:“清月,解药在此,速来!”
一直在附近焦急等待的白清月,闻声立刻从一辆堆放药材的板车后闪现出来。
鹿宁将手中那枚小小的药片,郑重地放入了白清月的手中,焦急说道:“快!分析成分,尽快配制!”
这是北疆瘟疫的唯一希望。
“是,鹿姑娘!”白清月紧紧握住那尚且带着余温的药片,仿佛握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军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鹿宁站在原地,看着白清月远去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到了,才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再次陷入昏迷的宋柔身上。
她松下一口气,明白自己终于拿到了拯救北疆的关键。
而这场在剧情结尾造成悲剧的疫情,也总算是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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