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监护协议的一部分,沈镜整理了我从头到脚的每一件事。不是什么抽象概念——是具体的、可执行的、带着沈镜风格的规则。
早上七点,起床。她敲了两下门,不多不少。
早餐已经摆在餐桌上。全麦面包、煎蛋、牛油果切片、一杯温牛奶。每样东西的分量都精确到看起来像用尺子量过。
"你太瘦了。"她说,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我体重正常。"
"正常不等于健康。你的代谢率偏高——虽然不是异变者,但'白板'体质会消耗额外的能量。你需要比普通人多摄入百分之十五的热量。"
"你怎么知道我的代谢率?"
"你的体检报告。"
"什么时候的体检报告?"
"入职体检。人力资源部调给我的。"
我放下筷子。"你调了我的体检报告?"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调了你的一切。所以没有洋葱。你不吃的东西,不会出现在餐桌上。"
八点,她给我一部新手机。
"旧手机已经停用。所有联系人已经转移到这部手机上。"
"我的旧手机在哪里?"
"销毁了。定位芯片已经拆除,SIM卡物理粉碎。"
我接过新手机,银灰色,没有品牌标识。开机后界面很简洁,只有几个基础应用。
"这部手机有定位功能,"她说,"我随时可以知道你在哪里。遇到危险时按住侧边键三秒,我会在三分钟内赶到。"
"无论你在做什么?"
"无论我在做什么。"
她没有说"无论我在开什么会""无论我在谈什么重要的事"。她说的是"无论我在做什么"——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她做的所有事情里,没有一件比这个更重要。
九点,她开车送我去公司。
"我还没有辞职。"我说。
"我知道。你可以继续上班。但工作内容会调整——不再负责档案室,调到我办公室外间,做行政助理。"
"原来的行政助理呢?"
"调去市场部了。她说她更喜欢跑外勤。"
"你和她谈过了?"
"我和她谈过了。"
我靠在副驾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从车窗外流过,但感觉像在看一部和自己无关的电影。
"你不是在征得我的同意,"我说,"你是在通知我。"
"对。"
"如果我想要做别的事呢?"
"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发现答不上来。因为我确实不知道。我二十四岁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想做什么"。从小到大,我的任务只有一个——让养我的人觉得我不麻烦。选专业时选了最好找工作的行政管理;找工作时找了最不起眼的公司行政岗位;上班后做最没有存在感的员工。不挑事、不惹祸、不被注意。
"你可以慢慢想。"沈镜说,声音忽然放缓了一些,"我给你的框架很大。大到你可以用一生来想。"
她的公司在一栋科技园的高层写字楼里,占据了中间的八到二十二层。我们的车驶入地下停车场,她停在一个专属车位。
"下车。"
我解开安全带,刚要推开车门,她又开口了。
"下班后在地下二层的电梯口等我。不要一个人走。"
"为什么?"
"因为你昨晚看到的事已经传出去了。"她熄了火,转身看我。"我不是在限制你的自由。我在限制别人接触到你的可能性。"
"二者有区别吗?"
她顿了一下。然后伸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我没来得及反应——在我额前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
"有。前者束缚你。后者等别人先过我这一关。"
她做到了。我的行动变成了一系列被筛选过的选项。
不是不准出门——是出门前需要报备。不是不准见人——是见的人需要经过她的评估。不是不准工作——是工作岗位需要在她视线范围内。
一个足够大的笼子确实不像笼子。它像家。
下班回家,我趴在沈镜沙发上,她坐在旁边回复消息。
壁灯亮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她回复消息的同时眼睛时常抬起来瞟我一眼再回屏幕上。
"你今天看了我十三次。"我说。
"十五次。"她纠正。
"你数了?"
"这是监控的一部分。"
"监控包括数自己看一个人的次数吗。"
她放下手机,微微偏头。那个角度让我想起她看档案的样子。
"不包括。我自己加的。"
沉默了一瞬。她站起来去了厨房。几分钟后端回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我的杯子,灰色的猫耳朵。
"喝完去睡。"
牛奶很甜。
周末是约定会见那些她口中"以后会和我有很多交集的人"的日子。想到这点我没来由有些紧张,大约是因为至今为止见到过的和她以外的异变者近距离接触只有档案室那次。
但该来的总会来。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那本《拆解》。听到铃声,我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
沈镜去开门。
第一个进来的是裴术。他大概二十八岁左右,清瘦,戴着银框眼镜,穿一件深绿色风衣。他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看我,而是绕到沈镜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沈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点了点头。
然后裴术走向我。
"你好,裴术。"他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指很凉。
"你好。沈念。"
"这是我的能力。"他说完,我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物理上的,是意识层面的。一些画面碎片般闪过:一个男孩站在燃烧的房子前;一本摊开的日记本;一只鸽子撞在玻璃窗上——
他松开了手。画面消失了。
"只是确认一下身份。"他说,声音很轻,有种催眠的质感,"抱歉,这是我的工作方式。"
"你的能力是——"
"读取记忆。通过触碰。"他说,"也可以抹除。不过刚才只是读取,没有动你的东西。"
我下意识收回手。
"放心。"他说,"我只被授权读取与安全相关的信息。你的**不在授权范围内。我只是确认你是真正的'白板',不是伪装的异变者。"
"结果呢?"
"结果?"他看了沈镜一眼,"结果和检测报告一致。你可能是我见过最纯粹的'白板'。几乎所有已知异能基因都在你体内检测到痕迹,但一个都没有表达。你不是没有异变能力——你是有所有异变能力,只是它们都选择不表达。"
他停顿了一下:"或者说,它们在等什么。"
这句话让我脊背发凉。
"别吓到她。"一个女声从我身后传来。我转头,看见一个女人从门口走进来。
她很漂亮。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漂亮,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会不由自主噤声的美。长发及腰,皮肤很白,嘴角天然微微上翘,但眼睛里的神情很淡——像一碗静置的水,倒映着天空,但不被风吹动。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摊开手掌向上的姿势。
"陆一弦。"她的声音像水一样,有微微的回响,"叫我一声就好。"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她掌心。她的手很暖,和我握过的所有手都不一样——不是体温的暖,是某种能量的暖。像把手放在正在振动的音响旁边。
"你想测试我的能力吗?"她问。
"什么能力?"
她没有回答,而是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开口了。
她没有说话。她哼了一段旋律。
那段旋律没有歌词,很短,大概只有五秒。但声音一出来,房间里所有的细小的声音都消失了。冰箱的嗡鸣、窗外的风声、沈镜敲击手机屏幕的轻响——一切都被覆盖掉了,只剩下陆一弦的声音。
我的呼吸变慢了。心跳变稳了。肩颈上那根绷了一整天的筋,忽然松开了。
她停下来。那些细小的声音又回来了。
"'共振'。"她说,"可以操控声波。攻击,防御,治愈。我的声音可以让人在三分钟内平静下来。"
"很厉害。"
"很危险。"她纠正我,"使用时会失控。在我身边范围内的人会受到波及。"
"那你现在——"
"在你身边就不会。"她微微笑了一下,"刚才那五秒,是我十年来最平静的五秒。谢谢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点了点头。陆一弦走到沙发边坐下,从随身带的琴包里拿出一把吉他,开始调弦。
然后简何来了。
他看起来比裴术和陆一弦都老,头发已经花白,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但他走路的姿态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步伐很稳,脊背很直,眼神很锐利。他进门后目光在人堆里扫了一圈,锁定了我。
"你就是白板?"他走到我面前,说这句话的语调像医生问诊。
"我叫沈念。"
"我知道你叫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在我面前挥了一下。仪器发出很轻微的嗡声。"我是问——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简何。"沈镜从厨房里传出声音警告。
"没有恶意。"简何把仪器收回口袋,"只是好奇。你的身体是一个奇迹。所有已知异变基因都不表达,但都完整保留。理论上,这意味着你可以成为任何一个异能者的'校准器'。"
"'校准器'?"
"普通的稳定器只是暂时压制反噬。你是本源校准——让异变基因的表达从'偏离'回到'基准'。"
他看着我的眼神让空气冷了几分。但他的目光更像是在实验室分析样本,不带情绪。
"可以了。"沈镜的声音插进来。"每个人都打个招呼就好,不用围着她。"
简何举起双手,退后两步。但我知道他还在看我。他看我的方式和裴术不一样——裴术看的是信息,简何看的是数据。
晚饭时,六个人坐在一张餐桌上。沈镜做的菜,六菜一汤,分量精确到每个人刚好够。裴术在说一个"净化派"的新动向,说的是一个异能者监管机构的激进地下分支。陆一弦偶尔补充,简何埋头吃饭,沈镜给每个人夹菜,我坐在沈镜左手边拿起筷子顿了顿又放下。
"怎么了?"沈镜低声问。
"没什么。只是很久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了。"
她没追问我"很久"是多久。也没说"你以后都会有"。她只是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米饭上。
一顿饭吃完,裴术先走了。陆一弦在门口穿鞋时忽然回头:"我明天可以来吗?"
沈镜看我。
"可以。"我说。
陆一弦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不被打动的水——像被投了一颗小石子。
晚上,沈镜又在吹头发。
我趴在沙发上,她坐在旁边。吹风机是最小档,从发根吹到发尾。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指腹偶尔擦过头皮,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今天见了几个人,感觉怎么样?"她问。
"他们都很好。"
"怕吗?"
我闭着眼睛想了想。"以前怕。但现在不太怕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和你一样。"
"什么样?"
"在别的地方是怪物。在我这里想当普通人。"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好了。"她最后说,然后握住我的后颈。
这句"好了"是第四次。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