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事情开始不对了。
那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就发现前台换了人。原来那个圆脸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穿黑色西装,站姿笔挺,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整整三秒才移开。
三秒。
沈镜教过我——陌生人留意的时长超过两秒,就说明他有明确的目的。如果超过三秒,说明他来之前就认识你。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在闪烁,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至少一倍。我盯着那个闪烁的灯,胸腔里的嗡鸣忽然响了一下。很短,只是一瞬,但它像是回应了什么信号。
监控摄像头的灯随即熄了一下,又亮了。
我走出电梯时,走廊里有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他们看见我走过来,立刻停了对话,转身走了。不是正常地结束对话走路——是同时停、同时转身、同时走。像被统一控制的机器。
下午我打开门回沈镜办公室外间,刚坐下,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一条没有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听到的噪音是真的。别告诉她们。”
“噪音。”这个词用的不是“声音”,不是“嗡鸣”,是“噪音”——说明他们知道我在经历什么。我放下手机,手指尖很凉。空调出风口仍然发出正常的、轻柔的白噪音,窗外日光依旧明亮。
但这句话让我想起沈镜说过的一段话。是在某天晚饭时,她提起监管机构的技术:“有一种干扰器可以伪造普通人的感官信号。噪音。图像。触感。让普通人误以为自己被盯上,从而做出错误判断。”
所以他们是想让我误以为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干扰。但我刚才看到的那些——不是干扰。是真的。前台的眼神。电梯的监控。走廊里那两个人的同步转身。还有这条短信——如果我告诉了沈镜,就等于证明了干扰器对我有效。如果我不告诉,就等于一个人把恐惧吞进肚子里。
有人敲门。
“进来。”我稳住声音。
门推开了,进来的人是简何。他手里拎着他那种常见的药剂箱,上面摞着一个保温袋。他今天白大褂没扣,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有一点点磨损——这在他身上很罕见,因为他是个极端讲究细节的人。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好。给你带了补充剂。”
他把保温袋放在我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瓶温热的营养液。我接过来,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简何。”
“嗯?”
“你是不是也注意到了异常。”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他把手收回白大褂口袋里,侧过身看着我。他的眼角周围最近添了不少皱褶——使用熵增的后遗症在不断加速。他不是三十岁看起来像四十岁,他是用四十岁的躯壳承受着六十岁的侵蚀。
“我注意——三天前开始有人跟踪我。不是净化派的制服,是普通人。外表看就是普通的外卖员、修理工、路人。他们在我的实验室外面待一整天,轮班。今天你的手机应该也收到一条短信。同样的措辞。同样的号码。”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们每个人的手机都是沈镜配的。只有内部通信能绕过我们的防火墙。能同时给我们发同样的话,不是净化派剩下来的散兵游勇。是更高层级的对手。”
他停了一拍。
“他们想要你。”
晚上所有人都来到公寓。沈澄把抱枕放在我怀里,她自己坐在我另一侧。陆一弦的吉他没有调——她只是抱着,像抱着一把随时可以发放声波的长弓。裴术靠在门框上,比平时更沉默了几度。简何已经摊开了资料放在茶几上。
沈镜在中间站着,手里拿着最新风险评估的那份文件。
“调查结果出来了。发那条短信的人叫徐征。监察机构华东区负责人,隶属‘监管委’,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高级监管机构。他是直属总部审批的行动指挥官,以前的净化派不到他一个指节高。”
“他要的不是削弱我们。”裴术接口,“他要的是沈念。他知道你的‘共鸣’能从源头校准异变基因。如果他能回收你——要么复制,要么改造——他就等于掌握了一个能随时安抚任何失控异变者的工具。”
“为什么发短信给我们本人让他们不要说?”陆一弦拨了一下空弦。
“这是经典的隔离战术。让目标不敢向保护者求助。一旦你孤立无援,他们动手的时候你连反击的契机都没有。”
沈澄把手指触上我小臂。她什么都没说,但她指的腹温透过袖子落在我皮肤上,像一个小小的锚。
“今晚你睡在我隔壁。”沈镜放下文件,“窗锁每次我检查过。你床头的白色按钮——不是夜灯,从今晚开始它直连我的终端。”
“那我自己的意愿呢。我以前签协议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但现在我知道有人想要我、想利用我。”
沈镜看着我。她的眼睛一直在我身上,但我发现她在听我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掐掌心——那个我从一开始就观察到的小动作。
“你的意愿是最重要的。”她说,“你选。”
“我想留下来。”
“是出于恐惧的需要还是出于你的选择。”
房间里很安静。陆一弦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沈澄的呼吸停了一瞬。
“都有。”我说,“我怕外面那些人。但我不怕你们。”
沈镜脸上没有表情。但她松开了掐掌心的手指。
那晚我失眠到凌晨。
不是恐惧失眠,是另一种。我想起档案室的夜晚,想起那些曾经在我身边失控的人——从我小时候的同桌,到邻居家的大哥哥,到合租的学姐。他们被失控吞噬,我是他们生命里的一个驿站。驿站送走旅人,但驿站本身永远留在原地。
但我现在才想通一件事——他们不是离开我。他们是离开自己的能力。而我一直在那儿。我的普通,不是因为我缺乏了什么,是因为我拥有太多锁,太多还没推开的门。
我把掌心放在耳朵上。嗡声还在。但它不再是威胁。它是敲门。
而我的门,还是关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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