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着白衣公子手中变幻莫测的景象，纷纷陷入了沉默，刚刚听他说那些还只当是茶余饭后的故事消遣，听得有几分真几分假，如今眼前一见，才觉出一身冷汗。
有人哆哆嗦嗦地指着楼下：“真，真的是妖怪？”
白衣公子从从座位上站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往前缓缓迈步，他脸上的神色依然自如，仿佛眼前发生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待我助他现出原形，你们便能看到了”
众人看到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瓷瓶通体白色，上面什么字也没有写。
白公子道：“此酒，可以化解妖鬼的人形，是不是妖，一喝便知。”
他取出这瓶药酒，却只将它放在桌上，看着众人道：
“我行走江湖杀鬼杀得多了，了无趣味，你们谁有兴趣，帮我这个忙？”
众人一开始沉默，而后有几人面上显出跃跃欲试，捉鬼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有人想上前去拿瓶子，被萧玉风抢在他前面拿走。
“我来！”他说：“敢装道士骗我，我饶不了他！”
白衣公子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未置可否。
萧玉风拿着瓷瓶风风火火地下楼去，楼梯上传来他咚咚的脚步声，四座的人一时间也都跟着涌了下去，茶楼门前很快聚集了不少人。
谢鱼刚送走上一位大哥，目光撇眼见着茶楼门口人忽然多了起来，他沉默不语地看着从门口走出来的萧玉风，直到萧玉风走到他的小方桌前，谢鱼才慢慢地对他笑了一下，道：
“萧公子，怎么啦？”
萧玉风：“你这妖道，摆什么破摊，还敢在这里招摇撞骗！今日给我萧玉风逮到，算你倒了血霉了！”
谢鱼脸上依旧挂着刚才的微笑，对萧玉风耐心道：“萧公子莫不是听了小人之言，此处喧闹，许多人看着，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萧玉风看这人不光不恼，还对他笑脸盈盈，更是恼得怒不可遏，他急得四下去看，也没什么趁手的东西能给他抄过来，干脆一抬脚，把谢鱼面前那块小方桌踹倒了。
“你这妖道还敢笑，再笑？”
那桌子又小又轻，他踹翻了也并没有多少爽快，干脆再踩上去一脚，“咔嚓”一声桌子腿裂成两半，听着这脆脆的声响才觉得心里舒坦了几分。
乌童小心扒开人群走出来，一脸惊恐看着谢鱼面前被踢倒的摊子，在远处小声问他：“什么情况？”
他没听到关键处，心下想怕不又是因为声音太聒噪，或者算出来霉运把人惹恼了。
谢鱼远远地跟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招招手示意他回屋里去。
看人走了，才抬头对萧玉风道：“可是我给你的香囊有什么问题？”
萧玉风点着他道：“要不是那香囊我还发现不了蹊跷呢，那香囊上全是你的妖气，我差点就着了你的道，你这妖怪给我此等邪物，究竟安得什么好心？”
萧玉风一边对着谢鱼指点，一边不时看向周围，刚才这一踹，不光从茶楼里涌出来的那帮人，街上也有不少人纷纷侧目过来看热闹，四周聚集的人群中窃窃私语，有些听到妖怪两个字，吓得赶紧退后。
“有妖怪？”
“谁？是他吗？”
“听他们说是这个算命的道士...”
谢鱼面前没了桌子，整个人坐在一把可怜的小凳上，大腿抬起翘在另一只腿上，对萧玉风道：
“潇公子在这里讲些玄奇故事，贫道简直闻所未闻。若是没有别的事，麻烦让开我收拾一下。”
谢鱼站起身要收拾，被萧玉风踮着脚跩了一把，萧玉风把他跩到跟前，手中拿着那个瓷瓶：“你怕了，想跑了对不对？你跑不了了，马上就让你显出原型。”
他脸上露出兴奋期待的神情，璇开了瓷瓶的盖子要给谢鱼灌，谢鱼抓着他的手拿远：“你这东西来历不明，我凭什么要喝。”
萧玉风拗不过他，转身跟后面几个人喊了一句：“这妖怪想吃了我，快帮我按住他！”
那几个人是刚才跟萧玉风一座的，听他这么一嗓子，都有些犹豫，萧玉风又喊：“怕什么！这有药酒，帮我灌了他！”
几人这才一股脑蹿过来，把谢鱼七手八脚按着，让萧玉风捏着他的下巴给他灌酒。
忽然间，萧玉风整个人一趔趄，被谁拽得猛一往后。
他惊讶地看向身后，跟他一同惊讶看过去的还有谢鱼。
“你过来干什么？”谢鱼问站在萧玉风背后正一脸惊恐看着他的乌童。
乌童双眼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恐惧，他颤抖着问这些人：“你们在干什么？”
萧玉风：“他是妖怪，喝了这酒便能现出原型，等他现出原形，好将他杀掉。”
乌童一句话听得好久没缓过来一样，他站在那，张张嘴，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好像遭了几道雷劈一般，他扭头看谢鱼，这会儿被两个人架着，脸上表情很是复杂。
等等，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谢鱼一直辛苦维持人身，神明的祠庙他都能进，怎么可能会被看出来。
倘若认出谢鱼，那更能认得出他才对，他心头忽然浇下一阵凉意。
萧玉风没多理他，又要去给谢鱼灌酒，他赶紧又一把将萧玉风拉回来，萧玉风虽然人长得胖，但个子比乌童矮不少，被他像个球一样拎回去。乌童将他拎过来后，又抢了他手里的瓷瓶，他抢完瓷瓶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好，只能先在那里愣站着。
萧玉风不耐烦了：“诶你到底是谁啊，你是不是跟他一伙的！”
人群中有人问：“你跟他一伙的，你不会也是妖怪吧？”
这只是一句无心戏言，乌童听来却犹如晴天霹雳，没想到这矛头怎么突然又怼到了他身上，他退后两步，手里抓着地萧玉风的衣服“唰”得松开，对众人摇头道：
“不，我...我不......”
跟着谢鱼的日子太过安逸，他竟然从来没有想过，两个人竟然有可能被这样一个蠢货弄死。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谢鱼已经挣脱了身边的两个人，一把将他手中的瓷瓶抢过来，乌童转头看过去，他已经将里面的东西喝下去了。
乌童看着他，像被石化了一般。
谢鱼把瓷瓶还给萧玉风道：“喝完了，你有什么话好说？”
众人眼看着萧玉风闹了半天，结果人喝下去一点事都没有，一时间觉得了无趣味，纷纷散去，有几个还要嘀咕两句：“这不就是欺负人吗。”
萧玉风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该不会是被那白公子给骗了！
谢鱼伸出手道：“赔我摊子。”
萧玉风在人前失了面子，更不愿吃钱上的亏，怒道：“都是那个姓白的，我要去找他算账！”
说完便撇下谢鱼和一地狼藉，随着身后的人风风火火地又上楼去了。
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谢鱼乌童二人和地上的狼藉小摊。
谢鱼看了一眼地上支离破碎的小桌，自己弯下腰收拾起来，铜钱散落一地，滚得哪里都是，他趴在地上一枚枚地捡，捡到乌童脚下的时候，眼前那双鞋往后退了两步。
谢鱼被这退的两步看得一怔，他缓缓抬起头来，又站起身，看到乌童垂着头，脸色煞白。
谢鱼手里握着一把钱币，一时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只能问：“你怎么了？”
乌童又往后退了两步，过了很久他才从口中缓缓吐出一句话，这句话像是说得极为艰难：
“......没事，我刚才还以为你要死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谢鱼从地上拉起来，跟他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在街上抛头露脸了。”
谢鱼起初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要说这样一句话，他看着乌童那张煞白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你在担心什么？我没事的。”
乌童郑重看着他道：“我有事。”
他情绪有点激动，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压低声音，“你出事我一定会担心你，一定会来帮你，我不想哪天跟你一起莫名其妙地死掉。”
谢鱼看了他半天，手里的钱币被他攥得紧紧的。
那你可以走啊。
这是一句很自然的回答，但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他隐约觉得如果现在把这句话说出来，大概这个人就不会再回来了。
那药酒并非对他全然无效，而是被他用一层厚厚的法力裹着，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他的脏腑之间，如滚刀搓肉一般，此时他喉间已血气翻涌，耗费全力才能勉强维持此刻站直的状态。
谢鱼拍拍乌童的肩膀，对他轻声道：“你帮我收拾一下，我有点事情要处理。”
他刚转过身，乌童便用力把他拽回来：“我不是替你打下手的，你听见我刚刚说的话了吗？为什么总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一样，你现在还要去干嘛，那酒到底有没有问题，你现在到底有没有事？”
谢鱼把胳膊从他手中抽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没事，一会儿我自己会收拾的，你先回去吧。”
他转过身，快速往前走去，身后起初没有声音，而后突然有人再次拉住他。
他的声音中带了几分不耐烦，“你再这样，我真的不想管你了！”
谢鱼转过身，他终于忍不住了，“我让你管了吗，是我求着你管的吗？不是你自己要回来的吗？”
乌童终于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谢鱼轻声道：“说完了没，我什么时候能走。”
乌童手上缓缓卸力，把他放开了。
谢鱼说完这两句话，感觉血已经从喉中咳出来几分，立刻转身再次往远处走去，这次身后再没人追来了。
揽月楼二层阁内，萧玉风刚气冲冲地找上来，四下却都不见白公子身影，抓住一个人问：“他人呢？”
那人答道：“你说白公子？你刚下去没多久他就走了。”
“什么？”萧玉风怒不可遏地叫道：
“这人敢耍我！”
***
偏僻小道里，谢鱼刚走到一处废弃水缸前，俯身一口酒喷了出来，他手撑着水缸两侧微微发抖，刚刚喷出来的酒已经被他的血染成暗红色。
他用妖力从废缸中缓缓聚起一滴酒珠，此刻才能开始平心静气地将法力渗透进去分析这药酒的成分。
他正聚精会神，忽然从背后感到一阵冷气，猛地回过头去，身后赫然立着一位白衣之人。
无人的巷内隐隐约约刮起一阵阴涔涔的风，远远看去，那人周身冰如霜降，目中寒气凛冽，没人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站在那里的。
“我倒是好奇，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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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揽月楼遇郎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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