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城郭浮现，一辆马车慢悠悠地晃荡着，两头蔫了吧唧的骆驼紧随其后。仿佛感知到不远处城内草料的召唤一般，马儿打了个响鼻欢快地跑了起来。马车内，一位面如冠玉的小郎君正侧身歪在小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往嘴里扔葡萄干。
小几上还有几个小碟子分别放着姹紫嫣红的颜料，另有奶茶，酸奶疙瘩，核桃等零嘴儿摆满了小几。这位小郎君衣饰考究，一身月白袍子绣着繁复的暗纹，腰间玉佩一看就是上好籽料雕成，想必是位世家小郎君。
这里是戈壁边界了，城门越来越清晰，高昌二字镶在城门之上，字体苍劲有力，据说是若干年前一位守城的将军所书，原来这就是高昌了。架车的小厮年龄稍小些，仍然一副稚气模样。
他挥着小鞭子，和车内郎君说：“少爷，我们到高昌了，那个。。。我们没有过所，真的能进城吗？” “高昌你还担心什么，实在不行可以找我阿娘”，车内飘出一句懒洋洋的回答。
驾车的少年好像不太相信自家少爷，提前打起腹稿，争取一会儿和城门官兵解释的比较周全。
这对主仆已在沙漠里赶路半月有余，虽说震慑于泰京军队威势，沿路治安尚可，可是沙漠腹地巡防有限，他们休息时远远地看到过一次沙匪，仓惶中来不及收拾帐篷和一些包裹，书僮只顾上把睡得迷糊的少爷扒拉上车夺路狂奔。
两头骆驼倒也机灵，眼看投喂草料的人跑了，立刻紧跟上。两个人侥幸逃脱，压根不敢回去看沙匪是不是看到了他们的帐篷，包裹还在不在。要命的是遗留的两个包裹一个装着盘缠，一个装着颜料收录文本和过所。
转眼间已行至城门下，只见城门口守城士兵次第排开。入城车马和行人缓慢地向前移动，接受盘查，半天也没挪几丈。日头越升越高，排到他们的时候已经人困马乏，此时守城的将士正在换岗，等了一会，领头的将领带着两个士兵开始例行检查，只见他身量修长，高鼻深目，如果不是一脸生人勿近的神色，如此相貌应该会招来不少姑娘的围观。
待到巡查将士近前，驾车少年心虚，嗫喏着解释道：“我们的过所丢了，我们遇到沙匪了…幸好少爷的颜料保住了…”絮絮叨叨毫无逻辑，提前打的腹稿彻底没用上。一个士兵检查骆驼上的货物，只见一共四个箱子，打开来有若干小箱子，里面全是颜料。另一个士兵听到过所丢了，皱了皱眉，拿出纸笔开始盘问：“你叫什么，户籍哪里，进城做什么？车里还有谁，也要做登记。”
驾车少年名唤阿昭，紧张的鼻尖冒汗，答到：“我叫阿昭，沙州人，我和我家少爷买颜料去了。”
士兵一一记录，一丝不苟道：“车里的也出来。” 只见车帘拉开，车内下来一个清贵的小郎君，手里此时又换上了酸奶疙瘩，一边慢慢嚼着，一边慢吞吞说道：“我叫李秋兹，是个画师，两个月前从沙州出发去吐火罗买颜料。”
提到吐火罗，一旁一直没做声的将领多看了他一眼，抬手指向城墙贴着的告示，示意他看。秋兹打量了一下这位将领，内心暗暗评价：“长相挺俊，可惜像个哑巴。”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两张榜文，一张是汉文，一张是吐火罗文，秋兹内心狐疑，快速扫了两张榜文内容，原来讲的是同一件事-高昌守军征兵。
这个征兵令还要从前不久的一件事说起。高昌城陆续有居民反映有可疑人混入城内，都是在夜晚被撞见。按说西洲地区经济往来频繁，有番邦人士来做生意不会有人额外留意。可高昌百姓提到的这波人都是晚上在城西北被目击。且每次都是三五人一起，遇人很快就撤。
高昌百姓说到城西北，都以为那是个废弃的军用草料场，但只有守城将领郭将军和几个心腹知道这里有密道通往军火库。郭将军决定暗中调查，派了守捉副使吴钩亲自负责此事，也就是现在拦着城门站成一尊门神的这位“黑脸”。
起初他们安排了两个小队，一队加强城内主干道排查，一队严密监视西北城区。连续几天下来却没任何异常，那些遇人就消失的疑似探子再也没出现过。难道真的想多了？吴副使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撤回监视小队的同时带了两个手下直接去了密道。
在密道尽头临近军火库入口有个铁门，灰已经落了厚厚一层。但锁头上有被锐器锉过的痕迹，应该是近期留下的。看来他们的目的果然是军火，从锁头遗留的痕迹推测他们没有得手。军火库一直是自己重兵把守的地方，知道密道的除了老将军，只有自己和心腹了，这些人是怎么拿到这种机密消息的？少年副使叮嘱手下夜探密道的事情不准泄露，随后发出征兵令。既然没得手，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应征人里大概率会混入这些可疑人员。且放长线等待鱼儿上钩。
秋兹看完了征兵条件，转头笑嘻嘻地道：“这位将领，我只对颜料感兴趣，这车上只有吐火罗的宝贝颜料，劳烦您查验完我就进城吃酒了。”
吴钩一脸冷漠：“没有过所，需要找一位本地居民给你做担保，补齐手续后才能进城。”
此时盘查箱子的士兵突然喊到：“副使，发现了一份地图，”，一边说着一边小跑着呈上前来，只见这份地图完整地标注了高昌石城和回纥吐火罗的路线，尤其高昌和石城的外部城防也详细地绘制出来。少年副使最近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尤其听不得城防、地图这类字眼，何况二人拿不出身份证明，当下就命令士兵押送这两人回去审问。
高昌城原为高昌古国旧都，古国曾经与泰京交好，一直是西洲贸易交流重地，后被周边势力所灭。泰京军队后来驰援帮助高昌人夺回故都，但经此一役高昌族人式微，几十年后高昌并入泰京版图，成为泰京连通西洲诸国的枢纽。各方商旅和使团都会在此地中转、稍作逗留，高昌也成为各方势力盘踞和信息流通之地。
鱼龙混杂之处又多各国要员，因此这里不同于中原地区行政长官主理各种大小事务的惯例，高昌城实际的最高长官是忠武将军郭将军，治军杀伐决断，令行禁止，威慑城内外一切暗中势力。而这位少年副使就是其麾下得力干将。不过少年人为树立威望，极力掩饰自己尚未年满18岁的事实，一直以沉稳庄重的样子示人，时间长了怕是自己也忘记自己还是个少年。
李小郎君在城门被扣押时没有解释什么，在有人围观的情况下他第一次意识到当面讲他离家出走，临走还顺走了亲爹书房里地图这事儿有点丢人。更何况讲了这些他就要交代自己老爹姓甚名谁，那么不久之后亲爹跑到高昌把他捉回家这个场面更是丢人。少年人脸皮大过天，只要自己不说，就等于李家没在围观百姓中丢人。想到此，李小郎君就打算站成一尊石像，死活不开口。
秋兹拍拍被吓哭的阿昭，示意他安心，一边盘算着要麻烦阿娘给自己做担保。阿昭此时早忘了主仆之别，紧紧抓着他家少爷的袖子，月牙白的袖口被拽的皱巴巴，还留下了脏兮兮的手指印，沙漠里都能让自己保持纤尘不染的小郎君无奈地扶额，任由阿昭坠着跟在身后，仿佛多了一个挂件。
“挂件”抽泣了一会儿，但看自家少爷沉稳淡定的样子，也慢慢安静下来，忙松开一直拽着的袖口，觉得自己真没用，怎么反倒让少爷保护自己呢。两个士兵很快把他们押送到军营大牢，交接给狱卒就匆匆走了。
秋兹本以为会很快提审自己，左等右等不见来人，只有两个狱卒大哥和这主仆俩大眼瞪小眼。秋兹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忍不住向其中一位狱卒问道：“大哥，有吃的吗？什么时候提审我啊？我是被冤枉的，快来提审我吧。”
狱卒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这种人我见太多了，不见棺材不落泪，惜字如金地回道：“只有饼，吃完就等着。”
李小郎君虽说在家被宠得娇气，尤其父母分开后双方仿佛较着劲地补偿他一样，更是把他宠上了天，以致于养成了散漫的脾性，离家出走远赴异国买颜料这种事情在他身上发生一点也不奇怪。
但散漫不等于骄纵顽劣，归根到底李秋兹是一个教养良好，只是偶尔有点任性的世家郎君。特别是这两个多月的吐火罗之行让他很好的适应了吃苦的日子，听说有饼吃丝毫不嫌弃，忙道：“请给我们四张饼，再给点水喝吧，劳烦这位大哥了。”
这牢饭的饼是胡饼，面粉里加入了芝麻和胡桃，尤其是刚出炉的时候外酥里嫩，又香又抗饿，一直是西洲地区出行首选之干粮。主仆俩饿得眼冒金星，拿着饼狼吞虎咽，被莫名其妙关押在此的委屈都暂时忘记了。
水足饭饱的李秋兹和阿昭垂着头坐在铺了稻草的牢房里等人来提审，日头西斜，牢里光线更暗了些，还是没人来。
第二天主仆俩继续一天两顿饼的牢房生活，依然没等来人。阿昭打着哈欠问道：“少爷，抓我们的时候不是说我们嫌疑挺大，怎么丢在这里不管了？”秋兹也无奈道：“再等等吧，反正我们是清白的。”
阿昭苦着一张小脸：“会不会直接说我们有罪，一直关起来了？”阿昭说着说着就被自己的假设吓到了，小毛孩子又快哭了…… 秋兹一脸无语的表情，只觉得这趟出来阿昭这个哭包一点长进都没有，自己倒是被迫当上了他的大哥。一边拍拍阿昭的头一边安抚道：“家里人就在高昌，不至于叫天天不应的，少吓唬自己，避谶啊乱讲什么。”
第三天一早，秋兹也有点坐不住了，内心不禁担心：不会就这么被遗忘了，一直关在这里吧。一边脑补自己的凄惨，一边腹诽始作俑者-那个黑脸少年，走下马车的第一眼秋兹就看出来了都是差不多年纪，少在他李秋兹面前装出一副老实持重的模样。
坐以待毙解决不了问题，秋兹开始打两位狱卒大哥的主意，先从他们这里套出点信息再说。今天只有一位大胡子狱卒大哥，这位大哥坐在桌子后边摸着他的酒葫芦盘了一遍又一遍，葫芦被摸的快要被盘出包浆。但是大哥始终不敢偷喝一小口，可见这里治军森严，不好对付。
秋兹微笑着喊道：“李哥，李哥平日爱饮酒吗？我家好多西风白，等我出去了给你送些可好？”
胡子李哥这两天观察下来，觉得这小郎君斯斯文文，一副好模样不说，又爱笑，和他说话都会忍不住把声音放小一点。听他说酒，眼睛瞬间亮了，笑道：“人小鬼大，西风白是好啊，每年石城的开坛庆典就是拿西风白开坛。但是，我不能收。你别打这个主意了。”
秋兹听他主动说起石城开坛，知道这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继续聊到：“李哥，您别客气，不瞒您说，每年负责开坛庆典的盖氏酒庄就是我母亲的酒庄，我因为过所丢了需要找个人担保，劳烦送个信给酒庄在高昌的分号行吗？”
“这。。。过所担保也要等人来才行。”
秋兹这个小机灵鬼此时恰到好处的摆出一副委屈姿态，眼巴巴地望着胡子大哥：“劳烦你和管过所担保的打个招呼吧，我家里没我消息也着急啊。你帮我这个忙，分号的西风白随便你喝，好不好？”
胡子李哥仿佛已经闻到了西风白凛冽醇厚的酒香，琢磨着确实也不违规，点头同意了。等到换班的时候，去到过所衙门没找到人，胡子哥决定自己跑一趟，拿着秋兹的字条直奔高昌盖氏酒庄分号。分号掌柜一看是小少爷的印章，再看写着小少爷在牢里，真是了不得了！立刻备马亲自去石城给老板送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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