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露气微凉。
最后还是谢知奕先开了口:“回去吧,早上还要看日出,睡不了几个小时了。”
“嗯。”林江野应了一声,两人先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回到各自的帐篷。
林江野感觉刚合眼没多久,帐篷外就传来许忻舟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兴奋的声音:“起了起了!看日出去了!”
林江野瞬间清醒,看了眼身边蜷缩着睡得正香的林尽欢,轻手轻脚地穿戴好。刚拉开帐篷拉链,带着青草香的冷空气便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谢知奕已经站在外面了,手里居然拿着两个冒着热气的纸杯。“醒了?刚好,路过服务点买了豆浆。”
林江野接过,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谢谢。”
“不客气。”谢知奕自己也喝了一口,看向正咋咋呼呼催促杨一寻的许忻舟,和一边帮林尽欢整理外套和头发的季清麦,笑了笑,“走吧,再晚好位置要被占光了。”
此时观景台已经聚了些人。
他们找了处稍高的坡地站定。天际还是青灰色的,只有一抹淡淡的橘红潜伏在山峦轮廓线下。
“怎么还没出来啊?”许忻舟伸长脖子。
“急什么,太阳又不会跑。”季清麦白了他一眼,把兴奋得直蹦的林尽欢拉到自己身边,“小心点,别摔了。”
林尽欢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季姐姐,太阳公公是不是在赖床?”
季清麦被逗笑了:“可能哦,需要我们尽欢喊他起床吗?”
“太阳公公!起床啦!”林尽欢立刻双手拢在嘴边,朝着山谷大喊,清脆的童声在晨雾中传得很远。
大家都笑了起来。
谢知奕侧头看向身边的林江野。
晨光熹微中,林江野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清晰柔和,他专注地看着远方,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了点细微的露水。
“冷不冷?”谢知奕轻声问。
林江野摇了摇头,捧着温热的豆浆杯:“还好。”
就在这时,那抹橘红骤然变得浓烈、耀眼,金色的光边猛地跃出地平线,将云层染成了瑰丽的锦缎。
万丈光芒瞬间刺破黎明前的昏暗,整个世界豁然开朗。
“哇——!”这次是所有人的齐声惊叹。
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林江野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这份蓬勃的生机。
“真好看。”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不经意的感叹。
“嗯,是很好看。”谢知奕应和着,目光却落在林江野被朝阳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的侧脸上。
收拾好营地,背上行囊,一行人沿着来时的山路步行下山。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这次露营太棒了!下次还来!”许忻舟活力满满,走在最前面。
“你先把月考过了再说吧。”杨一寻在一旁吐槽。
林尽欢玩累了,趴在林江野的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走着走着,山路旁出现了一条岔开向上的石阶,蜿蜒通向林木更深处。
石阶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寺庙的黄墙和飞檐。
“咦?这里还有座庙?”季清麦好奇地停下脚步,“看着挺幽静的,要不要上去看看?”
“好啊好啊!我去拜拜,求月考千万别挂科!”许忻舟双手合十,一脸虔诚。
林尽欢也被动静弄醒了,揉着眼睛看向山上:“哥哥,我们去庙里看看好不好?”
林江野掂了掂背上的妹妹,点了点头:“好。”
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高大的树木,投下清凉的阴影。
寺庙果然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比起山下的营地,这里更像一个独立的、与世隔绝的清净之地。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正在庭院里慢悠悠地扫地,见到他们这群少年人,只是微微颔首,便继续自己的工作。
大家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和声音。
大殿里,佛像宝相庄严,香案上烟火缭绕。
林尽欢从哥哥背上滑下来,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跪在蒲团上,小身子趴下去,磕了个头,嘴里念念有词:“保佑妈妈、哥哥,和其他哥哥姐姐,还有胡萝卜,都开开心心,身体健康……”
听着她稚气却真诚的愿望,几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许忻舟和杨一寻果然凑到了殿角的许愿池边,开始较劲谁能把硬币丢进中央的铜钱方孔里,小声地互相嘲笑对方手滑。
林江野站在殿内,看着那慈眉善目的佛像,沉默了片刻,也走上前,在一个蒲团上跪下。
他闭上眼睛,心里很安静。
愿望几乎是本能地浮上来:希望妈妈身体健康,不要那么累。希望尽欢平安快乐,顺利长大。
这两个念头清晰而坚定。
然后,思绪像是被殿外拂过的微风带偏了一瞬,又或许是被侧后方那道安静存在的目光所影响,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自然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希望… 他顿了顿,并未深思这念头为何而来,只是顺着那瞬间的心念,模糊地想:希望他…一切都好。
他睁开眼,站起身,发现谢知奕就站在他身侧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殿角一幅斑驳的壁画,神态安宁。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谢知奕转过头,对他笑了笑,走了过来,低声问:“许愿了?”
“嗯。”林江野应了一声,反问,“你呢?”
谢知奕抬眼看了看佛像,目光深邃,语气带着点轻松的调侃:“我啊……愿望有点多,怕佛祖嫌我贪心,还是放在心里慢慢实现吧。”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阳光洒满庭院。
林江野注意到谢知奕在功德箱前停留了一下,往里面放了些什么。
几人在山下各自打着车回家,季清麦两人车先到,大家一一道别。
林江野抱着玩累了睡着的妹妹,嘱咐两个女孩子:“路上注意安全,记得把车牌号发群里。回家报个平安”
季清麦:“知道了。”
“再见。”林江野对车里的谢知奕和许忻舟说道。
“再见。”许忻舟摆摆手,“假期愉快!”
谢知奕看着他,叮嘱了一句:“好好休息。”
“嗯,你们也是。”
在他们都走的没多久,林江野叫的车也到了。
到了小区楼下,林江野背着再次熟睡的林尽欢,一步步爬上楼梯。
打开家门,将妹妹轻轻放在她的小床上盖好被子,那股在外面野了两天的兴奋劲仿佛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涌上的疲惫。
接下来的几天,林江野的生活节奏骤然慢了下来,几乎进入了半休眠的修复状态。
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来补觉。仿佛要把之前熬夜、早起看日出耗掉的精神全都睡回来。房间里窗帘紧闭,他陷在柔软的床铺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意识沉沉浮浮,直到被溜进房间的胡萝卜用湿漉漉的鼻子蹭醒,才发现已是傍晚。
醒来后,他也没多少出门的**。
大部分时间就窝在家里,穿着舒适的居家服,活动范围基本在卧室、客厅和厨房三点一线。
辅导妹妹功课是他雷打不动的任务。林尽欢盘腿坐在茶几前,对着数学作业本皱着小脸。
“哥哥,这道题我不会。”她拖着长音求助。
林江野便放下手里的书,坐到她身边,拿过铅笔,声音不高,却很有耐心:“这里,要先算括号里面的。看清楚题目要求的是什么。”
他讲解的方式直接,没有太多花哨的比喻,但步骤清晰。
林尽欢有时听得懵懂,他会换种更简单的说法,或者在本子上画出示意图,直到妹妹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哦!我懂了!”
看着尽欢埋头认真计算的样子,林江野会轻轻揉一下她的头发,然后拿起自己的书继续看,或者去厨房给两人倒杯水。
这种平淡的、围绕着柴米油盐和课业辅导的日常,对他而言,是一种踏实的心安。
他自己的复习也没落下。月考在即,虽然不像许忻舟那样如临大敌,但他有自己的节奏。假期作业早已完成,他便把课本和笔记拿出来,安静地翻看、整理。
偶尔遇到需要深入思考的难题,他会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动,整个人沉浸进去,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变得模糊。
妈妈江月眠从厦门回来,带了些当地的特产糕点。家里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白天妈妈去店里忙碌,晚上回来会检查尽欢的作业,顺便念叨林江野两句“别老窝在家里,也出去走走”。
林江野通常是“嗯”一声,然后第二天依旧故我。
这种略带唠叨的关怀,也是他日常的一部分。
直到假期最后一天的下午。
他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对着物理习题册最后的几道综合题演算。
阳光斜斜地照在纸面上,留下温暖的光斑。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看向窗外。
楼下的树木依旧葱郁,但空气中似乎已经能嗅到一丝秋天的、属于校园的气息。
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假期,真的要结束了。
他合上习题册,站起身,几天足不出户,似乎也到了极限。
他决定下楼走走,去超市买些明天早餐要用的面包和牛奶,顺便遛胡萝卜。
也许,只是也许,潜意识里,他也觉得这个假期,似乎还少了点什么,需要一个简单的句号。
刚走到小区中心的绿化带,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知奕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白菜安静地坐在他脚边。
“你怎么在这?”林江野有些意外。
谢知奕闻声抬起头,笑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白菜出来走走,它好像对这个小区情有独钟。”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记得某人好像住这儿?”
林江野走过去,“嗯。”应了一声,看着谢知奕被白菜扯得有些歪的牵引绳,“它力气不小。”
“是啊,快拉不住了。”谢知奕顺势站起身,拍了拍裤脚,很自然地说,“一起走走?”
“好。”
两人牵着狗,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考试,假期,甚至楼下新开的那家水果店。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明天就开学了。”谢知奕看着前方,语气有些感慨。
“嗯。”林江野看着脚下斑驳的石砖路。
“明天考试加油。”
“你也是。”
简单的互相鼓励后,两人牵着各自的狗,在小区门口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
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日的余温,也仿佛吹响了某种无形的号角。
日历无声地翻过,假期彻底清零。
周一清晨,云庭一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着纸张、墨水与紧张情绪的气味——第一次月考如期而至。
走廊里的公告栏前挤满了学生,寻找着自己的考场和座位。月考的考场安排并非按照成绩,而是依据学生姓名的首字母顺序排列。
两人姓氏首字母相隔甚远,自然被分在了不同的考场,甚至不在同一层楼。
林江野在三楼找到了自己的考场,靠窗的位置。
他放下笔袋,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楼下是匆匆赶往各自考场的学生们。
他看到了许忻舟正抓着头发一脸痛苦地跑向另一栋楼,也看到了盛初霁表情还算轻松。
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走廊最后的喧闹。监考老师板着脸,抱着密封的试卷袋走上讲台。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桌椅轻微的挪动声。
“所有与考试无关的物品,放到讲台上来!手机,关机!一旦发现身边有手机,不管开没开机,一律按作弊论处!”监考老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答题卡填涂要规范,别出格子!条形码看准了贴,别贴歪了!试卷发下去先别急着做题,检查一下有没有缺页、漏印!”
熟悉的流程,熟悉的“考前语录”,像固定的仪式,宣告着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正式开始。
试卷分发下来,林江野快速浏览了一遍,心中大致有数,便低下头,专注地开始答题。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细密地连成一片,像一场无声的急雨。
两天的考试紧凑而充实。
每一科考完,走廊里都会短暂地炸开锅,对答案的、哀嚎的、庆幸的声音交织,然后又迅速被下一科的紧张所取代。
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如同赦令,整个教学楼都仿佛松了一口气,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林江野仔细检查完答题卡,确认没有遗漏,才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他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谢知奕正等在下一层的楼梯转角处,背靠着墙,姿态放松,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周围是汹涌的人潮,他却像激流中一块沉静的礁石。
看到林江野下来,谢知奕抬眼,脸上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意,很自然地走上前,与他并肩往下走。
“考完了。”谢知奕说,语气是陈述,也带着一丝轻松的意味。
“嗯。”林江野应道,连续两日紧绷的神经此刻才真正松懈下来,疲惫感隐隐浮现,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后的释然。
“感觉怎么样?”谢知奕随口问,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关心,并非真要探讨题目。
“还行。”林江野的回答依旧简洁,但语气平稳。
“那就好。”
“啊啊啊!结束了!”许忻舟冲出考场,一把搂住谢知奕和林江野的脖子,“必须去放松一下,我这两天紧张的心情,所以我决定去玩卡丁车!去不去?”
被他的情绪感染,林江野也难得地没有立刻挣脱,只是微微偏开头:“行了,去。”
谢知奕笑着把许忻舟的胳膊扒拉下来:“走吧,看你憋了几天了。”
卡丁车场馆里,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汽油的味道。
换上连体赛车服,戴上头盔,世界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心跳和引擎的咆哮。
“准备好了吗?”许忻舟坐在车里,拍着方向盘,嗷嗷叫唤。
谢知奕调整着头盔,看向旁边驾驶位的林江野,隔着护目镜,眼神带着询问和挑战。
林江野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方向盘,对他点了点头。
绿灯亮起!
几辆卡丁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许忻舟一马当先,但很快在第一个弯道就因为入弯太急,车尾有些失控地甩了一下,引得他哇哇大叫。
谢知奕和林江野则稳定得多。
两人几乎是并驾齐驱,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
过弯,加速,再刹车,再加速……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力量和节奏感。
在一个S形连续弯道,林江野凭借更早的刹车点和更精准的走线,稍稍超出了谢知奕半个车身。他能感觉到谢知奕紧紧咬在后面,引擎声近在咫尺。
直道上,谢知奕试图从内线超越,林江野稳稳守住路线。
风声在头盔外呼啸,肾上腺素的飙升让人忘却一切,只剩下对速度和胜利的本能渴望。
最后冲过终点线时,林江野以微弱的优势领先。
他缓缓减速,将车停到缓冲区,摘下头盔,额发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胸膛微微起伏。
谢知奕的车紧接着停在他旁边,他也摘下头盔,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畅快的笑意,眼睛亮得惊人。
“漂亮!”他朝着林江野大声说,声音带着喘,“最后一个弯道,厉害!”
林江野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毫不掩饰的得意:“承让。”
许忻舟这时才歪歪扭扭地冲过终点,停下车就瘫在座位上:“你俩……是人吗?!也太快了吧!我感觉我一直在玩碰碰车。”
三人互相看着对方狼狈又兴奋的样子,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回去的路上,许忻舟还在喋喋不休地复盘。
夕阳西下,将三个少年的身影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林江野安静地走着,听着耳边同伴的喧闹,感受着风驰电掣后的疲惫与满足。
假期结束了,月考也结束了。
但胸腔里那颗因为速度、因为并肩、因为毫无负担的笑声而激烈跳动的心脏,却清晰地预示着,一些新的、更加鲜活的东西,正在这个秋天,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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