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大婚的喜庆还在长安蔓延时，河东已然欲起兵戎。
李惟至太原，方知朔、云、蔚三州已是剑拔弩张之势，他恰与河东节度使张炳向京城去的快马传书相错过。
张炳之见，是要派出使节议和。
可北狄并无议和打算，屯三万兵于故怀荒城，严阵以待。
兵士数小，不成威胁。
此一战北狄全无胜算。
这正是问题所在，有谁会明知不敌，却还要上前引战，议和不得呢？有诈二字都快要挂于阵前了。
李惟所带五万精兵，与河东军六万，迎战北狄三万军兵，犹如探囊取物般轻松。
李惟大手在城防图上一扫，气度昂然，“大戚议和是不愿起战事，不是怕有战事，倘若北狄如此不识好歹，那便是上天助我赢得开疆拓土名。”
张炳和道：“靖王如此气魄，大有当年霍将军封狼居胥之势。”
年仅二十一岁的霍去病，三出河西，荡溃匈奴，意气风发，于狼居胥山筑坛祭天，告慰将士亡魂，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①。
凡在军中者，无人能禁封狼居胥之诱。
营中诸臣，皆应和张炳之言，唯裴稦心有忡忡，未出声道贺。
他的内心太乱，曾经，他坚定认为自己所作所为，即是正确之举，可灵州之后，他再也坚定不得了。
公主爱权势，他却自认安稳才是她最需要的，这样强人所难的爱意，才是最为可恶的。
可他又做不大背叛靖王，临阵倒戈，他自小遵从的便是忠与义二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如今也只能扭拧着这般，继续下去。
他与崔十五郎之不同，大概全出在对公主的信任与否之上。
当日，李惟亲自到军中，蒐乘②训兵，屯田积粟，严设烽燧之守，精炼矛戈之利，若北狄来犯，即狠戾打击，若北狄军撤去，则守好关隘。
来河东之时，阿爷曾对他多加嘱咐：去岁天恶，天下不稔，此去重在护佑国境安然，不可穷兵黩武，使境内黔黎不安其居。
李惟确实谨遵了李鸿之言。
正如李沅真所言，李惟虽不聪达，但胜在听话。
那头河东军报尚未奔至长安，先传来了突厥易王之消息。
安治四年季夏，突厥王阿力冉薨殂，其子乌娑嗣位，称都伽可汗，因臣大戚，特派使者前来求封。
突厥礼数如此周至，李鸿自然乐得形式上亲封乌娑这王位。
李鸿厚遇了突厥使臣，并赏赐突厥马十万匹，缣帛百余万匹。
一派和乐间，李沅真到四方馆去，私下会见了突厥使臣。
她倒不是来刻意揽笼，她的目的单纯，只是为了向使臣询问一件事。
突厥使臣诚惶诚恐，“公主欲知何事，但问无妨。”
李沅真也不与他绕弯，开门见山道：“明仙公主如何？”
“秉公主，明仙公主安然，请公主放心。”
到底如何安然呢？
自这位堂姐和亲突厥，至今已有十载，十载岁月，说长不长，比起天地悠悠，根本不值一提，论短不短，是人生十之一，可教人青丝染白雪，她一自小长于长安的宗室娘子，要如何在人生地不熟的突厥生存，要如何才能适应得了那般粗犷的民风呢？
“阿力冉可汗已逝，大戚欲迎回公主。”李沅真正色道。
使臣忙解释道：“突厥民俗较之大戚不同，父兄伯叔死，子弟及侄等妻其后母，都伽可汗已从突厥法继尚明仙公主。”
李沅真双手紧握圈椅扶手，力气大到手臂旧伤厉痛似是不觉。
她到现在仍记得与堂姐唯一见的那面，李蓠只比她大上三岁，但她那时已是行止端方，心胸也甚为开阔，她知晓嫁去突厥迎接她的是什么，却依旧选择了顺从。
那时李沅真愤恨不已，不明白堂姐为何不加反抗，几年之后，她终于明白了，堂姐没得选。
抗旨不遵，要牵连家人，死伤无数，不是她还会是其他宗室女，倒不如接受命运，还可赢个为家为国的好名声。
皇帝老儿舍不得自己女儿受苦受难，和亲出去的多是宗室女，李沅真有时想，倘若不是前太子早逝，她阿爷也是无缘皇位的，那她也会成为堂姐那般，若夷狄向大戚求娶公主，便有极大可能前往和亲。
可这不该是她要庆幸之事。
他日若可掌权，定是宁可血染沙场，绝不用公主求和安边。
“叨扰了，使臣好生歇息。”李沅真平复心绪，起身离去。
她坐过的圈椅扶手上，清晰可见几枚深深的指痕，突厥使臣大汗淋漓，忙不迭恭送公主离去。
李沅真的步子太快，身侧的涟青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
涟青默默跟着，她自小随公主一同长大，自然知晓公主此时心境。
她与明仙公主也是曾有一面之缘，那时她仅有十岁，对明仙公主只有浅浅的印象，明仙公主总是笑着的，哪怕已知未来艰苦，她都一直笑着。
不知十年蹉跎，明仙公主如今还爱笑否？
李沅真近日以病弱示人，出行皆乘厌翟车，此时风风火火掀开帷帘上车，反教鸿胪寺诸臣一阵侧目。
涟青上车，落下帷帘。
“入宫，我要觐见陛下。”
涟青自作主张，对车夫道：“回公主府。”她转过头，苦口婆心，“公主，奴与你相处十余载，知你为何心中不快，可你就算面见了圣上，又能如何呢？不过是与圣上唇枪舌剑一番，使圣上恼怒罢了，公主自小聪慧沉稳，切不可冲动一时。”
李沅真紧捏眉心，叹息连连。
她又如何不知迎回明仙公主犹如天方夜谭。
可她总觉，若她也无动于衷，对堂姐太过残忍。
“公主，权柄在手，才可任性而为。”
话已点到，涟青不再多言，抬手为李沅真舒展着眉心。
李沅真冷静下来，问道：“崔英光那如何了？”
涟青适当与她玩笑，缓些气氛，“公主之情郎如何，哪轮得到我等知晓，崔郎不是一直都直接到公主那汇报嘛。”
李沅真幽幽看涟青一眼，“自逢春大婚那日分别，我就未再见过他，应当无事，倘若他被杜照希发现扣押了去，崔公定不会这般安然上朝。”她往厢壁上一靠，喃喃一句，“崔英光这人，动作怎如此之慢。”
涟青耳朵灵，当即帮理不帮亲，“公主你这岂不是强人所难，崔郎白日要在家中受看管，只夜里能行动一二，杜郎将风流归风流，行事那是一等一的谨慎，崔郎哪能那么快就查清。”
“如此说来，我倒像是坏人一般，是压榨崔英光的恶人。”李沅真抬手屈指，轻弹一下涟青额头。
涟青佯装呼痛，捂着额头，“公主难道是好人吗？”
李沅真毫不温柔地在她额头上乱揉一把，低低笑出声来。
她确实不能称之为好人。
人不经念叨。
说崔玚，崔玚到。
当夜，崔玚又换了花样来公主府。
只听一阵悠扬萧声，自窗外传来，萧声低沉，似悲凉呜咽。
奈何一曲未终，即被公主府守卫缉拿。
守卫识得崔玚，忙把抵在他颈间的长剑收起，心中暗暗抱怨：这崔十五郎到底是何种情趣！
守卫散去，留崔玚手拿萧管，站在原地，那一曲终究未能奏完，他将萧管别在蹀躞带上，抬脚向李沅真房中走去。
“打劫！小娘子速速交出财物，我可饶你一命！”崔玚故作凶狠，进门后大声嚷着。
李沅真正背对着他写字，听他说话只回了个：“你来了。”
崔玚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李沅真，“小娘子胆子真大，这都不怕。”
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飘进李沅真的鼻腔，她放下笔，双手放在崔玚环着她的手臂上，偏头凝眸，“你受伤了？”
崔玚当即可怜巴巴起来，“阿沅，我疼。”
“你少来。”李沅真重重拍他一掌。
他又借机呼痛，“阿沅，我真的受了重伤。”
那欠揍的劲儿，实在难以教人信服。
李沅真敷衍着安慰两句，“好好好，我知你伤重，快坐好，好生歇歇。”
崔玚得了这话，顺势下坡，在李沅真身旁坐好，才道：“我夜巡杜照希处，并未发现有何异常，又托子丘在平康坊内探听消息，亦是无有异样，可是你猜昨夜我发现了什么？”崔玚卖个关子。
“什么？”李沅真的眼睛登时眯住，眼神无比认真。
“他背着永修长公主，有一小知己。”
这算什么消息？！
李沅真面上不耐，手一指房门，“你若无话可说，即刻消失于我眼前。”
“逗你一下都不行。”崔玚抱臂，“我不顾伤势赶来，怎么可能是这事。”
“快说。”李沅真冷冷剜他一眼。
“我发现他与太府寺官员私交过密，就蹲守了几日，果真发现，他二人暗将铸币以次充好。”
这并不是李沅真想要探听的消息，她想要知道的是，杜照希是否与李忺有牵连，但好在是个有用的消息，日后或可利用这事来与杜照希做个交易。
心间计较一番，李沅真才想到崔玚的伤，“你之伤势如何？”
崔玚轻哼，“得了消息才想起要关心一下我。”他轻轻撩开胸襟，露出长长的剑伤来，伤口已被清理过，包在细布之下，微微血迹沿伤口渗出，“你看，伤口很深的。”
“他看清是你了吗？”
这样的时刻，李沅真还在关心暴露与否，崔玚哼声更重，“我怎会教他识出？我之武艺，定是半根毫毛都不会教他摸到，这伤是我自己所划。”
李沅真不解，“自己所划？”
“与子丘口角，一时分心，未看清剑锋，划了一剑。”崔玚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成嗡嗡声。
……
“这样你我在同一处就都有伤疤了，多好。”崔玚抬起脸来，冲李沅真扬唇，言语间还不自觉挺起胸膛，似是在炫耀那道伤痕。
崔英光这人呐。
果然性善性纯，乐观豁达。
“真的？”
“这还有假？与子丘吵闹受伤难道是何等荣耀之事，要我如此往上凑？”崔玚的表情教人信服不已，可他越是这般，才越是有鬼。
李沅真不拆穿，她扯起崔玚的衣襟，垂眸看着那白素之上的斑斑殷红，好半晌，她抬手轻抚上那处伤口，她的眼眸里透漏着谨慎珍重，仿若手下是易碎的绝世珍宝。
这一小小动作，竟叫崔玚羞赧起来，他觉得面上灼热，心脏在胸腔内砰砰跳动，将伤口震得更加难受。
“我一直都不明白，你到底爱我什么？”到底是何等的爱，能让人如此不计得失、不顾后果。
崔玚凝望着李沅真的瞳眸，那被眼睫半遮着的深褐色琉璃珠，就如暗夜里闪耀的唯一亮色，紧紧吸着他的目光，他给出个模棱的回答，“因为你不需要我爱你。”
这算什么？
李沅真欲要追问，双唇微张，声音刚送出胸腔，崔玚忙比出噤声手势，“话说太清楚可就没情调了。”
崔玚既然不愿明说，李沅真也懒得跟他计较这些，那些纷乱的朝堂之事，早把她的精力消耗得不剩几分。
她摇摇头略表遗憾，就又埋头进了奏章堆里。
①“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出自曹植《白马篇》。
②蒐（sōu）乘：检阅兵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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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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