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请慢用。”两盅青花碗盏出现在眼前,轻轻揭盖,十余片嫩茶或浮或沉,叶片舒展或微卷,在白底的瓷盏里甚是好看。
小二将之轻轻放到红木茶桌上,微微躬身退出隔间。
等小门掩上,两个人才取下斗笠。捧起茶盅吹去上头的热气,小啜一口,顿时热意激荡全身,徒留口齿茶香。
“今年的碧螺春,即便是慕名,你也不尝尝?”顾临微笑着看向面前人。
启疏犹豫了片刻,端起茶道:“也好,就当是去去方才淋了雨的湿气。”说罢揭盖晾茶,待热气去了些便混合着茶叶喝进嘴里。
“你向来不爱茶,这点倒和江易不像。”
“师叔说笑了,我和他哪一点像过?”启疏挑眉反驳道。
“早听说你俩关系好,还想着你俩兴趣相投,大约都像一些。现在看来却不尽然。说的也是,你俩同为南川弟子,连武功路数都不同。论打架他打不过你,论逃跑你却比不过他,还真是有趣。”顾临打趣着,“我倒想看看,你若追着他打,究竟是他逃得掉,还是你能抓住他。”
“可惜现在师叔看不到这个热闹了。”启疏抬手为顾临添水。
“日后有的是机会,我总能看到的。”顾临笑着接过杯盏。一时无言,顾临便又转头看窗外的雨。
初秋的雨颇有些任性,说落便落,落得上街的这两人毫无防备地成了两只落汤鸡。这不,临时找了间茶棚,寻一处不引人注目的隔间,暂且避一避雨。
此处并无旁人,茶棚也不算热闹,俩人算是能在紧张忙碌的时间中偷了个闲。
启疏也转头面朝着街口,听着雨声,眼角的余光却扫向看雨的顾临。
素日里这南川长老在山里躲懒避世,少见得很,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全然是尊见首不见尾的神龙。但这些日子在江北的相处,启疏对这位为人处事极有一套章法的师叔长老感佩不已。
有这本事,无论是统领江湖还是发奋朝堂为官,都能一鸣惊人的,何苦隐于深山多年。
启疏觉得,这人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胡思乱想间,又偷偷瞟了一眼面前人。只见他额前的碎发沾了雨变成条条缕缕,随风飘逸,在秋风里显出了沧桑悲凉之感。
顾临仍是正眼看着窗外,却好像知道启疏在想什么,不着边际地说了句:“志不在此,非不能也。”
被看穿心思的南川小徒弟难免羞红了脸,回过头来,端起茶喝了一口掩饰着自己的心虚,平复后换了话题,“师叔觉得那人的话可信吗?”
“虽然和这眼线接触不多,但既然掌门当年的人,定然是信得过的。”顾临也收回视线,拨弄着茶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信他。”
“可是人心是会变的。”
“人心是会变,我也不是全然不防。”顾临笑了笑,“所以每一个暗线要做的事不会很多,也不完整,这样要是他暴露,对方也不能全盘知晓我们的计划,我们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启疏听罢,若有所思,“小溪汇小河,小河汇大江;即便上游的小溪切断了那么一两条,也不会阻挡大江的奔腾向海。”
顾临道:“是这么个理。但小溪也不能被切得太多,积少成多,要是溪水全断流了,大江也无水了。”
启疏点头道:“明白了。”
“好了,”顾临面露微笑,“曹府这条线以后就交给你来照理了。今天你俩也见过了,我再陪你们多熟悉几次,日后你们就单线联系。”
“启疏明白。”
“不,你不明白,”顾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南川众弟子,你天资不是最高,论武功也不是门里最优秀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掌门会选择你跟在他身边,如今又跟着我下山走这一趟?”
启疏一愣,思考片刻,“大约……是我和江易能打配合?”
顾临摇头,“因为你的秉性。你天资不高,但你足够努力,努力到可以和江易并肩;根骨一般,但你没有怨天尤人,始终专注于自己……掌门不是因为江易才启用你,而是因为你自己的能力。”
启疏心里一动。
“你心细、做事稳妥,更重要的是我们看中你心中的情义。虽然平日里小打小闹还有点小脾气,但是论能力论忠心,你在南川绝不比你的师姐师兄差的。掌门……他其实很喜欢你,他对你的器重完全不亚于江易。等到事情尘埃落定……”
“什么?”
现在讲这些多少有些不吉,即便不信命数天定,多少也得避着谶。顾临硬生生地把话憋了下去,道:“没什么。”
顾临看了他一会儿,含笑道:“这两日我看你虽然伤好了,但深思有些不宁的,还在担心江易?”
启疏道:“他毕竟在梁府单打独斗,又深入虎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顾临叹道,“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在他伤情不重,梁家那位小公子对他也甚是友好。你也别想太多,江易这个人虽然朝秦暮楚的,但他不会身在那处就忘记你的。那晚我去看他,他还问起你呢。”
这话越听越不正经。启疏望着顾临哭笑不得,“师叔,我没那么爱吃醋。”
“是吗?我怎么听说,之前掌门偷摸派江易出山,没告诉你,你还生了掌门好一阵闷气呢?”顾临笑道。
启疏连连摆手:“我没有!”
顾临故作阴阳怪气:“身为同辈的非高阶弟子,你俩年龄又相仿,他被委派独自去做那么重要的事,你却只能跟着掌门和我两个老人,你若是真的有所妒忌也很正常啊。”
启疏很成功地被挑逗起来,他跳着否决道,“真没有!我没那么小心眼!”
“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顾临见他认真起来,欢快地打了个响指,示意他静下来,朝他招招手,“你看到对街那条巷子了吗?就是那个秦楚楼旁边那条巷子。你往那儿走到底,再左转过三个岔口,右手边有一家面店,他家的阳春面据说很好吃,你去帮我买两碗来。”
“现在?”
“对,就现在。”顾临朝外看了看天色,“雨停了,天也有些暗了,吃完面我们就回去。”
启疏一挑眉:“师叔为什么不一起去?”
顾临往后靠在木椅上,全身放松下来,舒缓地闭上眼,“因为我懒得动啊,所以就麻烦你了。”
“对了,你最好还是小心些,梁府的人正暗中查找那日伤了江易的人,你可别被逮着了。”顾临闭着双目补充道。
启疏拿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毫无办法,一边念叨着“官大一级压死人”,一边说不出话来,只好大眼瞪小眼地剁了跺脚,转身离去。
等到他的气息消失在身边,顾临立时睁开眼,凝目远眺,望着另一侧巷口,可惜方才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顾临的神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当启疏端着两碗面回来的时候,顾临正在翻看着刚送到的情报,听见木门被轻轻踢开,他仍淡定自若地翻阅着,直到来人把热气腾腾的阳春面重重地放到他面前,他才象征性地微微颔首。
“有劳你了。”他头都不抬地说了句不咸不淡的表扬,惹得启疏颇为不满,扁了扁嘴坐下来,从袖兜里抽了双筷子便先吃起来。
一碗阳春面,简简单单一夹子光面,别无旁的佐料,看似简单,却极其考验技术。细细长长龙须面,烧得“硬而不生,软而不烂”,面香犹在,缀以葱花,越是普通就越不得人在意,现下也就越惊艳。
热汤和面实在令人愉快,启疏咣咣咣地半吞半嚼将面连汤呼哧呼哧下了肚,发了细细一层汗,不由地大呼过瘾。抬头却见顾临只吃了两三口的样子,擦了擦唇边的油,问道:“不合师叔口味吗?”
顾临吹着面条的热气,轻轻咬了一口,氤氲白气萦绕间,他面上表情较为模糊,“油多了些……我猜那老板还是肥头大耳的模样吧?”
“是啊是啊,老板中年模样,大腹便便的,见我去买阳春面还很诧异呢,说是这几年已经没有新顾客会去他家吃这面了,还问我是不是老顾客介绍来的。”启疏道,“看来师叔挺熟悉江北的。”
“我也是听人说起的。”顾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把情报信件递给他,“江宁暗部的信。送信的人恰好路过,被我看见拦了下来。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疑问。”
启疏小心地接过那张黑字白纸,认认真真地览看琢磨。等顾临将这碗清汤挂面用尽,启疏也刚好把薄薄的纸张阅罢。
“江南茶园?”启疏指了指上面的情报,“梁府也想要江南茶园的标?”
江南茶园,辖属江宁府,园内生产的茶大多专贡大梁皇室,次一等的归京都贵族、各大世家门阀,再次一等的流入民间市场售卖。江南茶园的经营者可获利贵族门阀和流入民间市场的那部分。如今梁府参与的,就是江南茶园经营权的归属。如若得到经营权,不仅可获利,还能与贵族门阀甚至皇室有些许交集,其中利好不言而喻。
“原先的皇商被撤,江南茶园下一任的接管在官方投标。”顾临面色凝重,“来江北之前我就已经听到风声,但是我想了这么久都没能想明白,梁府要江南茶园做什么?”
“是啊,梁府作为江湖世家,怎么还在皇商这边插一手呢?真的只是为了和皇家合作谋利吗?”启疏分析道,“或者为了提高梁府的名誉?拥有一个皇商的身份,得到皇族这个靠山?”
“你刚刚说的我也都分析过,每一条都有可能。单看参标这件事其实不奇怪,梁府以前也参加过西南马场的争标。但依照这次梁府的态度,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顾临挑眉问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师叔是觉得,主要是梁尚君和梁千晓的态度……不合常理?”
“对,”顾临点头道,“单单是参与争标,他俩这两个月前前后后奔波在江宁江北之间,又上下打点了不少人。想来是下定决心要势必拿下。”
启疏搭腔道:“搞不好那茶园地里埋了什么金啊银啊的,勾了人去。”
他这话是随口一说,听者却有心。顾临若有所思。
启疏思忖道:“但江宁府是楚王的采邑封地,梁府再怎么搞小动作,也难逃这位王爷的眼吧?要是王爷另有他选……”
顾临笑道:“未必。江南茶园这块大肥肉,朝中人人都盯着呢。榷茶制度让茶园地炙手可热,谁沾上这条线,就有一路的油水可蹭。楚王虽是天皇贵胄,到底也不敢明着吞下来,身后无数双眼睛看着呢。别的不说,我们那位太子爷不也想插一脚嘛?”
“对了这个……曹府也参与了争标?”启疏指着纸条上的最后一行,睁大了眼睛,“这么巧!”
巧吗?顾临低头喝了口面汤,硕大的碗沿遮住了他嘴角的上挑,“人家曹府本来就是皇商。”
“那曹府岂不是势在必得?”
“所以梁府才会如此努力奔波。”顾临润了口茶,“曹府虽不是什么清流儒商,但梁府才是我们的目标。能让梁府敢与曹府这个十拿九稳的皇商抗衡,想必梁府背后定有人撑腰了,或者他答应了人什么。”
启疏目光一跳,“他搭上的那个人必定是个大人物。”
顾临:“你让江宁暗部那边查一下,江南茶园之前的标都在谁的手里,又为什么被剥夺。”
吩咐完,顾临的目光落在了信纸的最后一行。
南川暗部间原则上互不通信,这样可保证一地暗部暴露,其他暗部不受牵连。但顾临因事出山,事急从权,周边几个暗部的信报除却飞往祁岭总部,另会送一份到顾临手上。
南川的信报一般放在信筒里,因为信筒不过巴掌大小,能塞的纸张有限,故而纸上的内容可谓是越精简越好,往往一张信纸上提了好几件事。
这次的也一样。七七八八说了一堆,大多都是些汇报,和梁府相关的也就那么一件。
但顾临看到了最后那一行字。
启疏见他盯着信报思索,于是也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有什么问题吗——师父把师兄师姐都调到了江宁?”
顾临收回灼灼的目光,漫不经心道:“大约是江宁府江湖势力错综复杂,我们的人大多在那里,会让对方误以为我们把目光放在那儿,对这边就稍微会松懈。”
“原来如此。”启疏点头道,“声东击西?”
顾临随口应了一声。脑海却是刚才一闪而过的那个身影。
如果……掌门的调令是对所有南川高阶弟子发的,那陆离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江北?
当下无言,两人齐齐地看向窗外,望尽地平线最后的光明,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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