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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屏保

那个吻结束之后,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程念的手还搭在程砚白肩膀上,程砚白的手还扣在程念腰侧。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画纸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松手。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怕什么。

程砚白先动了一下——不是推开,是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像拆一个定时炸弹,怕力道不对就会爆炸。她的手从程念腰侧滑下来,垂在身侧,然后后退了半步。

只退了半步。

距离从零变成了十五厘米。呼吸还是交缠的,体温还在。

“值……值班表。”程砚白的声音有一点不稳,但她在压,“下周三连值。”

程念知道她在转移话题。她认识这个人七年了,太知道什么时候程砚白是在“绕过去”。

“哦。”程念说。

就一个字。

她在学程砚白。

程砚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你今天不回去睡觉?”程念问。

“回的。”

“什么时候?”

“现在。”

程念的手从她肩膀上放下来了。不是她想放的,是程砚白说“现在”的时候,她的手指自己松开了。像条件反射——你要走,我就放手。不问为什么,不说不舍得,不问你什么时候再来。

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一个人要退,另一个就退得更远。谁都不显得需要谁。

程砚白转身朝玄关走。帆布鞋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深灰色毛衣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薄。程念看着她走到鞋柜旁边,弯腰换鞋,动作很慢。

慢到不像要走。

程念靠在画板旁边,抱着手臂看她。她不会开口留的。她程念这辈子最不会做的事就是留人。你走就走,谁在乎。

程砚白换好鞋,站起来。

没有转身。

她背对着程念站了两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鞋柜上。

是一把钥匙。

程念家的钥匙。程砚白一直有一把,但从来都是随身带着,从不会“放”在这里。

“你干嘛?”程念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紧。

“备用。”程砚白头也没回,“你上次说钥匙丢了,配了一把新的。这把放你这儿。”

“那你不带了?”

程砚白终于转过身来看她。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过来,穿过整个房间,落在她脸上。一只有眼睛在光里,一只在阴影里。她的表情很平,像急诊科里面对任何病人时的表情——专业的、克制的、不露痕迹的。

但她的眼睛不是。

那只在光里的眼睛,瞳孔里有程念的影子。很小,但很清晰。

“我带的是另一把。”程砚白说。

程念张了张嘴。

她想说“那你放一把在我这儿有什么用”。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放一把备用钥匙在这里,不是给程念用的,是给程念看的。意思是:我丢了一把还有一把,我随时可以来,我不会进不来的。

这是一种不说“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

“走了。”程砚白拉开门。

“程砚白。”

门已经开了一半,程砚白停住。

程念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你到家告诉我”。但这话太像女朋友说的了。她不能说。

她说了另一句。

“粥很好喝。”

程砚白顿了一下。很短的顿,短到正常人根本捕捉不到。但程念捕捉到了。

“嗯。”程砚白说。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帆布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程念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在心里数。

三秒。

五秒。

十秒。

电梯没有关门的声音。程砚白还站在电梯口。她在等什么?

程念不知道。她也不打算去问。

她转身走回画板前,拿起笔,假装要继续画。但她的手什么都画不出来。所有的线条都在往那扇门的方向跑。

手机亮了。

程砚白:“电梯坏了。走楼梯。”

不是“我走了”,不是“拜拜”,不是“到了告诉你”。是“电梯坏了,走楼梯”。她在告诉程念,她还在楼里,她还在走楼梯,她还没有离开这栋建筑。

程念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了好几次。她想知道程砚白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告诉她有什么用?告诉她她就会下楼去追吗?不会的。她程念不会做这种事。

她打了两个字:“慢点。”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太冷淡了,但又不能撤回。她盯着对话框,看到对面正在输入。出现,消失,出现,消失。

程念的心跳加快了。

最后消息来了。

程砚白:“嗯。”

又是一个“嗯”。

程念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恨这个字。她恨程砚白永远不说她想听的话。她也恨自己永远不敢说她想说的话。

两个人都把话咽回去,咽了七年。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那碗粥还封着保鲜膜,旁边多了一盒切好的水果——火龙果和猕猴桃,都是她爱吃的。

不可能是程砚白大半夜买的。那就是她早上起来切的。

程念站在冰箱前,盯着那盒水果,手攥着冰箱门的把手,指节发白。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最后她拍了那张画——就是今早画的那张,程砚白站在门口回头的瞬间,一只眼睛在光里一只在阴影里——发给了程砚白。

什么字都没打。

对方很快看到了。一直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程念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画板前坐下,拿起笔,又放下。她盯着那张已经定稿的撑伞女孩,女孩眼睛里那“果然是你”的确信忽然变得很刺眼。

因为她画得出来画里的人回头确认的样子,却做不出来。

手机终于震了。

程砚白发来了一张照片——是程念发的那张画,但背景不是在程念的手机里。是在车里的,副驾驶座上。方向盘、安全带、车窗外的停车场。

她坐在车里拍的。她还没走。

程砚白:“到家了。”

程念想打“你哪到家了,你还在停车场”。但她没有。

程砚白又说了一句:“这张画得不像。”

程念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发紧。不像。

她画了那么多程砚白——背影、侧脸、后颈、手指。程砚白从来没有说“像”过。从来没有。

“哪里不像?”程念打字,字打得很快,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绪。

程砚白:“眼睛。”

程念:“眼睛哪里不像?我画的就是你今天早上站门口的样子。”

程砚白:“我知道。”

程念:“那你说哪里不像?”

程砚白:“太温柔了。我哪有那么温柔。”

程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太温柔了。程砚白说自己没有那么温柔。但程念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今天早上的样子——刚睡醒,头发乱着,穿她的旧T恤,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地说“看你”。那个程砚白就是温柔的。

程念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又删了。

她在想怎么回。但她发现自己在打什么的时候,已经发出去了。

程念:“你在我这儿就是温柔的。”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后悔了。

这句话太直了。直得不像她会说的。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好像不看到就不会发生。但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程砚白隔着屏幕都能听到。

二十秒后,手机震了。

程念翻过手机。

程砚白:“你在我这儿也是。”

程念愣住了。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程砚白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你在我这儿也是”——也是什么?也是温柔的?还是也是“画得不像”?

不。不是。

程砚白在说:你说我温柔,你说的是对的。你在我这儿,也是那个样子的。

程念的眼眶忽然有点酸。她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

她想知道程砚白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眼睛弯着的?还是面无表情的?是靠在驾驶座上的?还是盯着方向盘说的?

她不会知道的。程砚白不会告诉她。

程念:“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程砚白:“现在。”

程念:“开车别看手机。”

程砚白:“嗯。”

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程念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在沙发上发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嗡嗡响一声。阳光已经从画板上移开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双程砚白穿过的拖鞋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晚前两天跟她说的——程砚白来苏晚家拿东西,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茶几上,苏晚瞥了一眼。屏保是程念画的那只狐狸。就是那只低着头的、配文“其实我早就认输了只是你不知道”的狐狸。

程念当时以为苏晚在开玩笑。

她打开和程砚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程念:“程砚白。”

程砚白:“嗯?”

程念:“你手机屏保是什么?”

她问出来了。直接问的。不拐弯,不铺垫,不给自己留退路。

对面沉默了。不是那种几秒钟的沉默。是那种——正在输入显示了,消失了,又显示了,又消失了——反复了好几次的沉默。

程念握着手机,手心出汗。她在想自己是不是越界了。屏保这种东西,是私人领域。你一个“朋友”凭什么问?

一分多钟后,消息来了。

程砚白:“你画的狐狸。”

程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以为程砚白会说“没什么”,会说“随便找的”,会说“不记得了”。程砚白最擅长说这种不痛不痒的话。但她说的是“你画的狐狸”。

没有否认。没有转移话题。没有说“你问这个干嘛”。

她承认了。

程念:“你什么时候设的?”

程砚白:“你发那张画的那天。”

程念想起来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她画了一只低着头的狐狸,配文“其实我早就认输了,只是你不知道”。发出去十分钟后又删了,觉得太矫情。但程砚白已经看到了。

她不仅看到了,还存了。设成了屏保。用了三个月。

程砚白从来没有告诉她。

程念坐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胸口。她盯着天花板,那只水渍做的猫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想笑,又想哭。什么都没做出来,就是一直盯着那只猫。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打开朋友圈,发了一张截图。

截的是程砚白那句“你画的狐狸”。没有配文。

不到一分钟,苏晚就炸了。

苏晚评论:“??????她承认了???????”

苏晚又评论:“等等,你终于发现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你居然不相信我????”

苏晚又评论:“所以你们俩现在是互相知道对方知道的状态了???那你们在一起了吗????”

程念没有回苏晚。

她回到和程砚白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了好几次,像程砚白刚才那样。

她想知道一件事。一件她憋了七年的事。

程念:“程砚白。”

程砚白:“嗯。”

程念:“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她打完之后,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然后按了下去。

这一次她不想撤回。

对面“已读”了。

然后开始显示“正在输入”。

程念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不像话。

然后“正在输入”消失了。没有消息过来。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程念的掌心全是汗。

最后,消息来了。

程砚白:“你有没有?”

四个字。

程念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明白了。

程砚白在把球踢回来。她不会先说的。她永远不会先说的。不是因为她不勇敢,是因为她跟程念一样——怕先开口的那个人,输了。

她们都怕输。都怕先说出“我喜欢你”之后,对方说“我们只是朋友”。都怕打破现在这个“什么都做了但不定义”的安全区。都怕一旦说破,连现在这种关系都没有了。

所以她们都不说。

程念把手机放下,没有回那条消息。

她走到画板前,拿起笔。她想画画。但她站在画板前站了很久,笔尖在纸面上方悬着,一滴颜料滴下去,落在空白的纸上,晕开一个蓝色的点。

程砚白在等她说。

她在等程砚白说。

两个人都站在那扇门前面,都不肯伸手去推。在等对方先推开,然后自己走进去。

程念把那张空白的纸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她问我有没有话想跟她说。我说没有。我说谎了。”

然后她把这页纸夹进画册最底层,把手机调成静音,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没有去看程砚白后来有没有再发消息。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先说。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输。

至少今天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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