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中学的时光，在夏晔的生命里，像一条缓慢而滞重的河流，裹挟着无声的暗流和偶尔折射出的、来自遥远光源的粼粼波光，向前流淌。
一年，四百多个日夜，足以让一个少年褪去几分青涩与惊惶，却不足以磨平他骨子里的疏离和那道刻在心底的疤痕。
夏晔依旧沉默，但他学会了更巧妙地避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脚步更快，眼神更冷，周身那层栀子气息的屏障似乎也筑得更高、更坚固了些。那道手腕内侧的星形疤痕，依旧是他深夜里无意识的慰藉，只是摩挲它的频率，似乎在某个节点之后，悄然降低了些。
他的生活轨迹简单到近乎刻板：教室、食堂、图书馆、那个小小的出租屋。两点一线，精确无误。然而，在这条看似单调的轨迹上，却悄然多了一个无形的坐标——许知亦。
许知亦的存在，像一颗恒定运转的星辰，为夏晔沉寂的世界提供着隐秘的参照。
午后的篮球场永远是喧嚣的中心。
夏晔会抱着一本厚重的习题册，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窗户正对着远处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跳跃着橙红色身影的场地。
他的视野会越过摊开的书页，精准地捕捉到那个穿着白色9号球衣的身影。他的身影在人群中异常显眼，起跳投篮时绷紧的腰背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落地时微微下垂的眼尾在阳光下显出一种专注的乖巧。夏晔的目光追随者那颗橙色的球，也追随者那个掌握着它的人。
每一次利落的进球，周围爆发的欢呼声浪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窗也能感受到，而许知亦脸上那点一闪而过、近乎得意的笑容，则被夏晔敏锐地捕捉，烙印在心底。
那是属于光芒本身的、理所当然的闪耀。夏晔会垂下眼，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复杂的公式，写下许知亦的名字，随后划掉。心跳的频率却与场上的欢呼隐隐合拍。
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混合气味。
夏晔总是端着最角落的那份简单饭菜坐下，低着头，小口而快速地进食。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食堂中央靠窗的几张桌子。那里通常是许知亦和他那群朋友的地盘。
万子铭的大嗓门总是很突出，许知亦则显得安静许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幽默，总能惹得周围人发笑。他面前的餐盘里，永远会有一杯颜色清透、点缀着薄荷叶的青柠味饮料。
夏晔看着那杯饮料，看着许知亦在朋友中放松的姿态，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微弱的暖意交织着涌上来。那是他永远无法融入的热闹，也是他只能远远观望的、属于许知亦的生动。他会默默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盘子里寡淡的青菜和土豆，喉头有些发紧。
傍晚放学，走廊渐渐安静下来。
夏晔收拾书包的动作总是很慢。他会磨蹭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经过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面向操场的窗户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红。
而那个身影，许知亦，时常会斜倚在窗边。有时是独自一人，侧脸对着窗外，目光放得很远，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流云和霞光，平静疏淡之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独属于少年的迷茫和空寂。
有时他身边站着万子铭，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夏晔会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屏住呼吸，贪婪地将这一幕刻进眼底。夕阳为许知亦的轮廓镀上柔软的金边，连他微微下垂的眼尾也染上了霞光的暖色。
那一刻的他，褪去了球场的张扬和食堂的慵懒，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易碎的静谧感。夏晔的心会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他不敢停留太久，怕被那道目光捕捉，也怕自己眼中无法掩饰的、过于炽热的情绪被发现。他总是很快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走过那扇窗，将那道倚在光里的剪影留在身后，也留在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这样的“偶遇”和“观察”，成了夏晔初中生涯里最隐秘的仪式。
它们像一颗颗细小的、带着微弱甜味的糖，被他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藏在心底那个名为“许知亦”的宝盒里，用以对抗日常的灰暗和偶尔袭来的、来自过往记忆的寒意。
他依旧没有朋友，但心底装着一个人，一个名字，一道光，这似乎让那份孤独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
这种沉默而恒定的仰望轨迹，在一个闷热的午后，被意外地打破。
初三的学业压力明显加重，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躁。夏晔抱着一本厚厚的英语习题册，里面夹着他昨晚反复修改的一篇作文。田丽群老师，他的班主任兼英语老师，要求精益求精。他需要再去找她确认几个语法点的用法。
教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训斥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
夏晔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他认出了那个声音——周岚，隔壁初三（6）班那位以严厉著称的班主任，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总是板着脸的中年女人。
“这是第几次了，许知亦？”周岚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穿透门板，“任课老师跟我反映，你上课不是发呆就是睡觉！心思都飞哪去了？嗯？”
夏晔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习题册。
“你这样高中准备去哪？搬砖去吗？”周岚的声调拔高，“不要以为你现在成绩排在年级前面就沾沾自喜！你现在不复习，不认真听讲，吃老本，到时候成绩掉下去是迟早的事！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夏晔几乎能想象出周岚此刻横眉怒目的样子。他犹豫着，是该转身离开等会儿再来，还是......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点懒洋洋、甚至有点混不吝意味的声音响了起来，清晰地传入夏晔的耳中。
“我爸妈说了，考上二中就行。”是许知亦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点满不在乎的腔调。“我认为我有把握上二中……”
“你！”周岚显然被这敷衍的态度气得不轻，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许知亦！你给我站好！眼睛看着我！
夏晔站在门外，隔着一道门缝，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情形。
许知亦果然站在周岚的办公桌前，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子散漫劲儿。他插着兜，脑袋微微偏向一边，目光并未停留在怒气冲冲的周岚身上，而是有些飘忽地落在办公室角落一盆绿萝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似乎在……偷偷摸鱼？对班主任的怒火置若罔闻。
夏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原来那个在球场上光芒四射、在朋友中谈笑风生、在夕阳下安静得像幅画的许知亦，在老师面前，也会是这样一副看似乖巧实则桀骜不驯的模样？
这和他印象中那个带着疏离光晕的少年似乎有些不同，却又奇异地……更真实了一些。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混杂着一点点的担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亲近感——原来，光芒之下，也会有这样被训斥的狼狈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抬手，屈指，在敞开的办公室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报告——”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办公室里僵持的、充满火药味的气氛。
周岚和许知亦的目光同时投向门口。
夏晔感到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是周岚余怒未消、带着审视的严厉目光，另一道……则来自许知亦。那目光平静依旧，琥珀色的瞳孔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剔透，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落在夏晔的脸上。
夏晔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那道目光烫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垂下眼帘，避开了许知亦的视线，只感觉脸颊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烫。他快步走向办公室另一侧，田丽群老师的座位。
田丽群是一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教师，看到夏晔过来，脸上露出笑容：“夏晔啊，有什么事？”
“老师，”夏晔走到田丽群桌前，将怀里的习题册翻开，指着夹在里面的作文纸，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是我的英语作文，您看看……哪里还需要修改的吗？”他努力想把话说清楚，但越是想集中精神，许知亦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就越像是在他背上烧灼。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含糊的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作文纸的边缘。
田丽群接过作文，认真地看了起来。
夏晔僵硬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办公室另一角的、属于许知亦的平静目光，似乎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了几秒，带着点探究，又或许只是纯粹的无聊。
那短短的几分钟，对夏晔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像是被放在文火下炙烤，一面是田丽群老师温和的点评和修改建议，他努力集中精神去听；一面是身后那无形的、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注视。直到田丽群将修改好的作文递还给他，微笑着说“写得很好，这里改一下就更完美了”，夏晔才如蒙大赦般接过，低低说了声“谢谢老师”，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他甚至不敢再往周岚和许知亦的方向看一眼。直到走出办公室，关上那扇沉重的木门。
他低头看着手里被修改过的作文，田老师的字迹娟秀清晰。但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许知亦插着兜、侧着脸、目光飘忽地站在班主任面前的样子，还有……那道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与淡淡不耐的、琥珀色的目光。
那个下午之后，夏晔对许知亦的“观察”里，似乎又悄悄多了一重隐秘的维度。他开始不自觉地留意。
有时，他课间路过六班门口，会看到许知亦趴在桌上补眠，柔软的黑发遮住额头。有时，在喧闹的课间，他会看到许知亦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远处发呆，眼神放空，显得格外落寞，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原来，光芒之下，也有阴影……
唔，感觉两位男主的感情线有点慢啊[小丑]照这个速度下去……估计还得七八章话才会多一丢丢；还有一个令我更纠结的，要不要写副cp，写的话不知道该从何下笔……唉，好纠结好纠结
校园文容易写成流水账是真的……我后期会重新点进去修改的[好运莲莲]祝我好运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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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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