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蕙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一段广告:只要真心诚意地落滴泪在泥土地上,神明就会满足你的愿望。
她有意无意试过几次,专程从姑姑家的水泥地面跑出去,到门口的树墩边哭。
这时候哭泣被希望附着,悲伤便抛之脑后,她蹲下,观察眼泪润泽大地的痕迹。
可直到树腰被涂上白料,角落里的草木都有人关心,愿望仍未实现。
愿望被拖欠,所以她向神明交换:
既然现在不帮我,就请让长大后的我过的幸福快乐些吧。
边嘉平没听懂:“我没看过那样的广告,而且应该也不会有电视台放。”
去机场送行边嘉平的只有居蕙一人,他行李不多,只有个手提包,护照放在里面,但不知他会不会用,离别却不知目的地,此情此景似乎该说些煽情的话,她难启齿,讲了这模糊的回忆。
居蕙钝钝哦了声。
边嘉平停下脚步,侧头对她说:“抱歉。”
居蕙扯扯唇角,“没事啊,我也不确定这广告是不是真的。”
“不是,我是向当初骗你留下道歉,”边嘉平很认真,“让你和盛戚京分开这么多年,对不起。”
边嘉平先提起煽情的话,但他不会难为情,这里是机场,人声嘈杂,即使被周围来自世界的旅人听到也并不奇怪,很多人生大事从机场开篇。
居蕙点头,“那我向八年不回国看你道歉。”
回国只回上海,八年只见盛戚京,现在想来如此薄情,她和边嘉平还是留点小秘密为好。
“我认真的,不是我,你们会有更好的可能。”
居蕙不说话,手机在掌心响了下,屏幕显示盛戚京发来一条微信信息。
界面划开,边嘉平看见了,白绿色对话框均匀分布,像大块蜂巢一样健康。
盛戚京:【见到盛家姝了。】
盛戚京:【她想见你,明天和我一起回若北。】
盛戚京周五落地上海,几天前他“不小心”发来张机票截图,以及句略带疲惫的语音,【程亦,到时候来机场接我。】
远在若北的员工居蕙收到,当即回复:
【?】
盛戚京过了三分钟无法撤回后回信:
【发错了。】
盛家姝小半年没见弟弟,定会去机场接人,但他没提,留到今天才说,就是想为他的出现增分,让居蕙能提出“那我去接你们”的话。
体面的上下级对话,边嘉平收回视线,不掩饰偷看行为,“不回他吗?”
居蕙把手机塞进牛仔口袋,耸肩,“不会有更好的可能。”
边嘉平微微抬眉,反应片刻才明白,她在回答刚才的问题。
“没有其他可能,那时候盛戚京鼓励我再申一次墨皴,我正不知道怎么坦白要去留学的事,其实应该感谢你,那件事让我走的很……理直气壮。”
边嘉平哑声,“问题不是那样解决的。”
像一刀划断藕身一样,看似干净快速,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藕丝一直缠在他们身上。
“好好,”居蕙不想回忆旧账,“我接受你的道歉。”
登机口就在眼前,居蕙观察周围乘客多是中国人,确定他的航班是飞国内。
看来边嘉平走的不算远,她刚稍稍舒心,他又说了声,“抱歉。”
居蕙皱眉,“这有什么的,那个时候我铁了心定居挪威,不分干脆点,难道还让他陪我去啊?”
那才是真正的自私。
挪威冷到刺骨,无聊透顶,做一道番茄炒蛋比下馆子还贵,盛戚京有钱但会因为签证必须短时间内找到工作,这样的日子可以忍一段时间,又很快会在进入冬天前走向终结。
今天的他们才是最好的结局。
边嘉平嗯了声,“说不定他想听你这么说,至少那时候的我想听。”
居蕙呼吸一滞,不去看他。
广播持续提醒,因特殊申请才跟边嘉平到登机口的居蕙必须提前离开了。
没有拥抱或对视,边嘉平目送她像是在生气的背影,随扶梯缓速下降,她没回一次头。
边嘉平不知道,此时正有阵得意的涟漪在她心头泛开。
原来她一句话就能让边嘉平去挪威陪读,错时空的需求填补了她此刻的落寞。
手机在她偷笑时再次震动。
信息:【航班即将起飞:预计到达时间07-27 17:15 浦东机场】
正怀疑这是不是送机人员都会出现的bug,边嘉平跟在后面拨来电话。
居蕙心坠下去。
“还没到停车场吧,”他问,“回来吧,让我送你去上海说清楚再走。”
-
久别重逢,上海老样子的繁华,原先没注意到的样子统统明晰,夕阳因天晴格外热烈,外滩边没有石砖供人坐下观水,高端活动喜欢定在建筑高层,语言是去口音的普通话。
平淡而亲切,大概是心怀他事,盛戚京回国第二天不觉累,很坦然地接受复工这一现实。
没让秘书跟,他独自逛着。
墨皴上海在办关于赛博孤岛的光影展,展厅空旷且昏暗,闭馆时间延长至晚九点,团队工作人员都在,但藏匿在各处。
只有蓝紫输光如水弥散,映出地板沟壑。
盛戚京在一片电子屏模拟出的黄昏前停住,再往前走是一片落地幕布,投影仪在上面打出大片幽蓝,空调风微微吹动,忽明忽暗。
居蕙在看那白幕顶上那颗十字星,盛戚京在看居蕙。
她头颅微微仰高,像潜在沉静海里即将上岸,波光环抱在她身上。
盛戚京注视了会儿。
水温似乎在变暖,在盛戚京走向她前,居蕙注意到他,一座孤岛正漂浮而来。
他眼神没什么情绪,居蕙更不知开口说什么,越走越近,就在她想说句好久不见时,他用肯定的语气问:
“边嘉平走了,是吗?”
夜晚居蕙去盛家姝家吃饭,新房在静安区,比盛戚京的平层大不止两倍。
电影房,咖啡吧台,出门的玄关也因家里的猫猫狗狗被设计得大了很多,居蕙能随意找个地方解释,但盛戚京似乎很温和,对边嘉平的离开没有任何解读。
小环还是很讨喜,比其他小孩睡的早,乖乖地被魏夏送回房休息,琉璃和盛家姝靠在一起,倚沙发坐地毯上看电影,居蕙远远坐在另一头。
客厅被盛家姝装饰温馨,长毛地毯在三十度天气里坐出了温暖的感觉。
盛戚京的长腿曲起,跟着坐了下来,顺便把他刚洗好澡的布偶猫塞进居蕙怀里。
“现在可以抱了。”
“我没那么讲究。”
盛戚京洗的很仔细,电影因此过半,他不在意,“情绪低落的人更容易感染细菌。”
她早好了,反复提醒只让居蕙尴尬,她讪讪笑笑,看了眼被他身子挡住的盛家姝,她们很专注。
电影继续放着,布拉德皮特主演的丧尸片,特效冲击,但剧情难说,屏幕上正演到妻子凯伦过度担心,私自给行动中的布拉德打电话,意外惊醒丧尸,造成同胞伤亡。
这一段让盛家姝破口大骂,骂导演设计这情节无脑无用,琉璃跟着唱和,刚刚还一起逃命的妻子怎么被迫降智,激动地声音甚至高过丧尸。
小环被吵醒了。
穿着睡衣,蓬着卷发,被魏夏牵下楼。
居蕙帮忙把音量调低,小环很熟练地抱住琉璃,窝沙发和母亲腿窝睡下。
又一会儿,看看时间,两小时电影放完了,盛家姝再次大骂,从打电话到大结局凯伦竟再也没个高光洗白了,非得设计个笨蛋配角呗!
盛戚京腿酸动了下,被盛家姝喊住别动。
“这么早呢,咱们再看个电影洗洗眼。”
又是新一轮两小时温柔牢狱,这次放的05年版的《傲慢与偏见》,居蕙推荐的,在场只有盛戚京没看过,她抱着膝盖,看见达西就想到他从清晨的薄雾走出的样子。
她脑袋歪来歪去,断断续续地回看剧情。
看到宾利小姐拉着伊丽莎白转圈时,居蕙无意瞥到客厅六个人,除了她和盛戚京,其他人都闭上眼,睡着了。
她坐直,又松了回去。
幽幽的二人空间在他们能躺下只猫的空隙间展开,小猫逃走了,那位置窄的仅能撑只手。
居蕙后知后觉,他们靠的原来这么近。
“盛戚京。”
“嗯?”
他侧脸映着柔光,眼睫明晰,垂垂看了过来。
居蕙有积攒了半年的话想问,却又因变量边嘉平的消失,问题上又有了新的问题。
她用仅他们能听清的声音开启话题,“你在巴黎生活还习惯吗?”
她不知道自己眼睛多亮,盛戚京错半拍嗯了声,淡淡微笑,“还可以。”
“我会努力帮你赢下Tera。”
“我重新回答一遍,”盛戚京改口,“在巴黎一点也不习惯,但如果是我们一起,那没问题。”
盛戚京把“我们”念的极重,居蕙看见小环翻了下身。
她不说话了,看来他完全不受边嘉平的离开影响,解释“我不是不愿意和你在一起”什么的,太多余了。
马蹄静静奔走,伊丽莎白乘马车看到达西的豪宅笑了。剧本里她刚拒绝成为这座城堡的女主人,现实中盛戚京刚失去她主动告白的机会。
她低头刷起手机,向边嘉平抱怨的微信已经发不出去,他在飞机上就把电话卡抽出来扔掉了,走的是转机通道,和居蕙分别匆匆,像他人手上的行李。
盛戚京忽然把手放下,唯一空隙也消解。
她抬头,盛戚京还在看她。
他极慢地凑近到她耳边,像接吻前的请示,说:“还有什么想问的。”
居蕙抿唇,身子也往他那边倾斜了些,“你就不担心我不想陪你去巴黎吗?”
脸颊几乎相触,居蕙几乎能看到在魏夏怀里睡着的盛家姝,正面向她。
“我在签下那份协议前,没想过你会回国,更没想过你会陪我一起去,我只知道那里和挪威在同一时区,航班直飞,只要三个小时。”
盛戚京垂头笑了,“这样你再来找我,可以更方便些。”
“……挺贴心的你。”
居蕙退回原位,又被盛戚京拉住。
她这才看清他眼眸,始终保持认真。
“很多不可能的事变成现实,你就坐在这,我更不会担心,”盛戚京确定地说,“我知道你也爱我,居蕙。”
他没有降低音量,比起害羞居蕙更多的是心惊害怕,这是最直白高声的爱意,被他用最平静的音调说出来了。
周围没人动弹,达西被震撼的发型凌乱。
“不是么?”居蕙的手被压在他掌心之下,温度炙热,“这么多年,你一直回国找我。”
“所以,边嘉平走了我很高兴,我可以送你这么一群家人。”
“别说了。”
居蕙捂住盛戚京的嘴,脸红难当。
周围安静的连身子都不翻了,或许是琉璃正钳制着小环,居蕙不敢细想。
“咱们走吧。”
她没力气了,几乎压在盛戚京身上。
盛戚京拿掉她的手,小声耳语,“去哪,我的家还是我们家?”
“我们家,快走吧……”
那天过后很长一段时间,居蕙常会在盛家姝琉璃面前觉得尴尬,尤其是在盛戚京在她们面前牵她手,光明正大地耳语时。
后来她偷偷问过小环,还记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回想了很久才说,睡的很香,除了你和舅舅回来了,是很平常的一晚。
这种平常的日子在这个秋天几乎每周都有,又一起住进了loft,盛戚京代替起阚雨为她打下手,这期间若美送来张校庆邀请函,她在志愿者队伍里再次见到留校读研的井宽,交谈甚欢。
他向居蕙确认:“昌平区那家新商场公园里的那件装置,是不是居老师的作品呀?”
居蕙惊喜点头,“对,你之前说过想看来着!”
井宽嘿嘿笑笑,“看到啦。”
不可能的事能变平常,那很多必然的事也会出现偏差。现代展收官顺利,两件旧系列新作在拍卖会上被同一位买家收入囊中,居蕙在国内反响不错,但并未达成协议中百万营收的要求。
居蕙很想表现得伤心失败,但那毕竟不是她的人生,盛戚京也在辞去劳润总裁一职,卖掉墨皴现有股份后,成为比她钱包鼓两层又鼓三层的人。
盛戚京是撑死的大象比马大,居蕙刚工作完回来,他面色极佳地把刚做好的饭端上来,坐在旁边撑着下巴看她吃饭。
他现在唯一值得焦虑的只有世俗之见下,他这是丢了工作,只能靠居蕙养家。
对此他没有任何感想,轻笑表示,“确实很闲,理财也是件难事。”
居蕙吃出炫耀的酸味,“去开店做厨师吧,去赔一大笔就不难了。”
盛戚京低眸看了眼餐桌,都是她自己重复点的菜,他轻笑,“或者说我可以投给阚雨,让他策划你的新系列,给他的策展公司当案例,想好回挪威还是在国内发展了吗?”
“最近总问我这个问题……”居蕙眯眼,放下筷子,“我刚说大赔一笔,你就提养你的人,嘴给我伸过来。”
“好。”
盛戚京亲了下居蕙的唇,很轻但带着响,星点油光沾在他唇尖。
居蕙怔然,想打他嘴的手半举着,下一秒才修补形象地抽纸擦嘴,也帮他抹了干净。
他是故意的。
“你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居蕙哼了声。
真的听到这句话,果然会像吃了颗饱满的水果糖一样。
某个平行时空的她一定也听过,但那个居蕙才二十岁,嘴快失言,盛戚京糊涂莽撞,跟她去挪威陪读,她会在脆的像糖葫芦上的糯米纸的日子里默默假设早在国内分手的这个居蕙。
她大概会像小时候一样祈望,既然现在必须分手,就请让以后的我们幸福快乐些吧。
裂痕似乎是她迎接幸福时的固定产物,只有出现并修复它,才能让一切足够真实。
太好了,他们已提前吃过太多苦,这值得足足舒一大口气。
未来会和流水一样顺顺利利了。
居蕙别过脸,“我早就想好新系列展要办在哪了。”
盛戚京好奇地给予回应,“哪里呢?”
“你在这,阚雨在这,家姝姐她们都在这,你觉得呢?”
盛戚京轻笑,歪头夺回居蕙视线,“嗯,我明白了。”
“明天晚上想吃什么?”
——全文完——
完结啦~如果看得开心请点个收藏,下本开姐姐盛家姝的《失足》[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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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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